皇上和皇後齊齊變了臉色。皇上語氣裏帶著些急迫：“快傳禦醫！”太監昌貴忙急匆匆走到門口吩咐小太監跑著去請禦醫。

皇後起身走到太子馮瑾煜身旁：“瑾煜莫怕， 慢慢松開手。”

馮瑾煜像是被嚇傻了一般呆楞著，宛若感覺不到手上的痛，半天沒反應， 直到皇後娘娘溫聲又對他說了一遍讓他松開手， 這才反應過來， 一張蒼白的小臉上居然還露出一個笑容， 反過來安慰皇上和皇後， 說道：“父皇母後不必擔心， 是兒臣不小心，沒有什麽大事。”

皇後娘娘拿過馮瑾煜的手， 拿著帕子小心幫他把手裏的碎瓷片往下拿。

皇上見馮瑾煜竟然還能笑出來，稍微松了一口氣， 帶著些責備的說道：“怎的如此不小心，這杯子今天是誰端上來的，為何沒有仔細檢查，昌貴， 去給朕查， 查出來狠狠地罰。”

昌貴忙應是準備轉身要去查問今日當值之人。轉身之際擡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心中暗自罵著， 哪個不長眼的杯子都不檢查好就敢拿上來，這六殿下最近甚得帝心，剛剛又被冊封為太子殿下， 可金貴著呢。

馮瑾煜連忙出聲：“父皇，不必， 是兒臣不小心這才捏碎了杯子，怪不得別人。”

皇上冷了臉：“你不用包庇那些奴才，一個個辦事不力。你那點子力氣， 朕還不知道！”

馮瑾煜另一只手往一起攥了攥，不好再接話，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皇後。

皇後娘娘朝著馮瑾煜微微點頭，心道倒是個心軟的。一邊細心幫他清理手上的碎瓷片，一邊溫聲勸道：“皇上，恕臣妾多嘴，瑾煜剛被封為太子，是個大喜的日子，還請皇上不要動怒。”

皇上一聽這話，嘆了口氣，把已經走到門口的昌貴喊了回來，板著臉：“今日之事，我是看在皇後娘娘和太子殿下的面上，才不予追究，但凡有下次，朕絕不輕饒。”

總管昌貴忙跪地磕頭：“謝主隆恩！多謝皇後娘娘和太子殿下寬厚體恤！奴才一定查明此事嚴加管教，保證日後不會再出差池。”

皇後點點頭：“快起來吧。”

皇後剛把馮瑾煜手心的瓷片清理幹凈，小太監就帶著江禦醫匆匆走了進來。禦醫上前仔細查看了馮瑾煜手上的傷，松了一口氣稟報道：“啟稟皇上，啟稟皇後娘娘，太子殿下手上這是皮外傷，傷的並不深，上一些藥包紮好並無大礙。微臣會每日來給太子殿下換藥，有個十天八天的當是能夠愈合，但要註意傷口在愈合之前不可見水。”

江禦醫一邊說著話，一邊從藥箱拿出藥品和白布，仔細幫馮瑾煜清理了傷口，又幫他包紮好。

馮瑾煜溫聲道謝：“有勞江禦醫。”

江禦醫看了看馮瑾煜的臉色，小心開口建議道：“太子殿下，請讓微臣替您把把脈。”

馮瑾煜不動聲色地把包紮好的手垂在了身側，微微笑著，但語氣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不必了。”

江禦醫看向皇上，皇上則一直冷著臉沒說話。皇後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馮瑾煜，朝江禦醫點點頭：“你先退下吧。”江禦醫應是，拿著東西告退。

“日後萬事小心，朕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了！”皇上沈默了許久，伸手拍了拍馮瑾煜的肩膀說道，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語氣中帶著些悲傷。

“是啊，瑾煜，莫讓父皇和母後擔心。”皇後也附和著說道。

馮瑾煜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朝皇上和皇後躬身施禮：“兒臣不孝，讓父皇和母後擔心了，日後定會萬事當心。”

“好了，你先回去歇著吧，切記手不要沾水。”皇上開口說道。

馮瑾煜施禮告退。

皇上揮手打發了昌貴和眾太監宮女，殿內只剩下皇上和皇後二人。

皇後看了看皇上的臉色，試探著開口問道：“皇上，您可是有什麽話要同臣妾說？”

皇上靠坐在椅子上肩膀塌了下去疲態盡顯，突然之間仿佛老了幾歲，默默看了皇後半晌，重重地嘆了口氣：“皇後，你我二人夫妻多年，有濃情蜜意過，也有貌合心離過，磕磕絆絆走到現在，我們的孩子、也都沒了。這麽多年，朕做了許多對不住你的事，朕從來沒跟你道過歉。如今我也沒有多少日子活頭了……”

等了許多年，終於等來了這一聲真誠又飽含歉意的“對不起”，皇後以為她早已冷硬如鐵的心出現了一絲裂縫。想起二人剛成婚那幾年，也有過夫妻恩愛夫唱婦隨的美好時光，皇後鼻子一酸，紅了眼眶，拉住皇上的手：“皇上，切莫如此說，您定能活得長長久久的！”

皇上拍了拍皇後的手，苦笑了一下：“不必哄我，我自己的身子骨我自己清楚。”

皇上伸手摸了摸皇後的臉：“哭什麽！你看看你還跟當年一樣，模樣沒變，心性也沒變，但凡別人對你露出些真心，你就心軟了，這樣可不行！若是哪日我突然去了，瑾煜那孩子還小，就只能靠你這個當母後的看顧些了，你這心腸啊得硬起來。既然你已經回來了，就辛苦一些，把這後宮管起來吧，切莫像以前那般跟朕賭氣做個甩手掌櫃。”

聽著皇上語氣平淡的說著自己活不久了，又見皇上的面容有些灰敗之氣，皇後不禁有些動容，拉著皇上的手卻再也說不出違心的安慰之語，只是點點頭：“臣妾知曉，往後臣妾會把瑾煜當成我自己親生的。臣妾安置好了，明日就把這後宮之事管起來。”

“你辦事朕放心。莫將軍毒解了，成王世子死了，成王如今一個人也成不了大氣候。魯丞相那邊，禁軍和莫將軍在收集他的罪證。魯貴妃囂張跋扈了這許多年，又和朕那好弟弟成王牽扯不清，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說完，皇上重重嘆了口氣，無力般靠在椅子背上閉上了眼睛，渾身上下都寫著身心憔悴。

皇後握著皇上的手用力攥了攥：“皇上放心，臣妾心中有數。”

皇上閉著眼睛點點頭，又說道：“朕知道你一直想要個閨女，剛才你說要收那莊家的姑娘為義女之事，你順著自己的心意辦，回頭要封郡主還是封公主，你自己拿主意，朕下旨就好。你扶著朕到裏頭躺一陣子，朕實在有些乏了。”

皇後扶著皇上走進寢殿，扶著他在床上躺好，給他蓋好被子，溫聲說道：“皇上，臣妾讓昌貴侯在外頭，臣妾去看看瑾煜那孩子，剛才見他臉色蒼白，卻不肯讓太醫把脈，臣妾有些放心不下。”

“……”皇上嘆了口氣說道：“這孩子雖說現在大有長進，可心機卻深沈了許多，在朕面前一向是乖巧的樣子，可指不定在心裏怨恨著朕當年沒有護好他母妃和他。你去看看也好，好好陪他說說話，前些年這孩子也受了不少苦。……朕也是沒用。自己的孩子一個都沒護好。”

皇後沒成想她壓在心底多年的怨恨之言，今日卻被皇上自己一一先說了。

皇後沈默了片刻，微微嘆了口氣，有心安慰皇上幾句，卻見皇上已經閉上了眼睛，只好作罷。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寢殿，吩咐昌貴仔細候著，帶著貼身宮女沁雲和素錦往太子馮瑾煜的景仁宮走去。

馮瑾煜從皇後的棲鳳殿出來，一路面無表情地走回了自己現在居住的宮殿景仁宮，身後跟著剛提拔上來的貼身小太監，十四歲的安德。

一進景仁宮的門，馮瑾煜直接往寢殿裏頭走，一邊走一邊吩咐道：“安德，我睡一會兒，你侯在殿外，切莫讓人靠近。”

安德躬身應是，停在寢殿外頭，揮手把殿內的太監宮女都趕得遠遠的，盡心盡責地守著。

前今日，這安德還是個因為犯了錯被打了一頓板子罰去禦花園拔草的低等太監，後來碰到當時還不是太子的六殿下馮瑾煜。馮瑾煜看他跪趴在地上拔草，可腿上還在流血，問了他一些問題，費了一些周折把他要到了自己的宮殿，賜了他傷藥，把他留在了身邊做了自己的貼身太監。

被打了板子又沒有得到救治，還在每日不停地幹活，安德本以為自己活不久了，可突然峰回路轉竟然成了六殿下身邊的貼身太監。對這天降的福分，安德感恩帶德，暗中發誓一定要對六殿下忠心不二。

馮瑾煜雖然性子有些難以捉摸，但卻很少無緣無故懲罰下人。多日下來，安德也漸漸摸清了他的脾性，六殿下用人最看重忠心二字，安德別的不行，忠心最有，心中覺得自己找了個好主子。更是暗自下決心一定要盡心盡力服侍六殿下。想著自己的主子現在成了太子殿下，安德臉上滿是笑意，脊背挺得更直了。

馮瑾煜進到寢殿，臉上壓抑了許久的笑容再也繃不住，在地上不停地來回走著，把聲音壓得極低，滿含激動地自言自語：“詩詩，詩詩！當真是你！你真的被哥哥找到了！真的被哥哥找到了！”

馮瑾煜仰起頭想大笑，可卻沒笑出來，眼淚順著眼角唰唰地流了下來，他嗓子哽咽了：“爸！媽！我把妹妹找回來了，找回來了！我沒有把妹妹弄丟，沒有弄丟……”

悲喜交加，馮瑾煜又哭又笑，手腳無處安放一般又在地上連著又轉了幾圈，隨後靠著床邊慢慢坐到了地上，默默流了會兒眼淚又開始笑，笑了一會兒伸手胡亂抹了一把臉，語氣發狠：“莊詩妍！你個小混蛋，竟然丟下你哥哥，等我抓到你……”

等抓到她要怎麽樣，馮瑾煜一時沒想到。想到日後兩個人見面，二人相認，那小混蛋大驚失色震驚不已的樣子，馮瑾煜忍不住愉快地笑出了聲。

“恭迎皇後娘娘！”安德尖銳的聲音從寢殿外傳來。

“太子殿下呢？”皇後溫和的聲音傳來。

“回稟皇後娘娘，太子殿下已經歇下了。”安德恭謹答道，心中卻是一陣著急。剛才他好像聽到太子殿下在裏面哭了又笑了，也不知是怎麽了，這會兒要是皇後娘娘非要進去看可如何是好。

“已經歇下了？那我晚些再來。”皇後溫聲說道，轉身就要走。

“母後，兒臣還不曾歇下，請您稍等，容兒臣整理一番。”馮瑾煜的聲音在寢殿門口傳來。

皇後轉身笑著答道：“不急，你且慢慢來。”說完，皇後走到前面的椅子上坐了。安德有眼色地傳宮女趕緊上茶。

片刻之後，馮瑾煜走了出來，躬身對著皇後施禮：“母後！”

皇後示意馮瑾煜在她身旁坐下，發現馮瑾煜眼睛微紅似是哭過了，但見他臉上帶著笑意，心道怕是這孩子有什麽委屈不願讓外人知道，又或許是她剛回宮，還沒有完全信任她不想她看到他的軟弱之處，皇後也就決口不問。

只是提起了先前的話頭：“瑾煜，先前母後提起的要收莊家姑娘為義女之事，你父皇讓母後自己拿主意。但母後想和你商量商量，你看是封她為郡主好，還是封為公主好？”

馮瑾煜微微笑著答道：“母後，先前兒臣聽您說起，這位莊姑娘同莫將軍也算相熟？”

“不錯，我見莫將軍對她極為維護，似乎對她有意，不過暫時也只是母後的猜測罷了。”皇後想到在明陀寺上二人親昵的舉止，笑著說道。

想到莫蒼腰間那個荷包，又想到在這個世界女子送男子荷包所代表的意義，馮瑾煜包著白布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面上卻不動聲色，沈吟了一瞬開口說道：“既然如此，那母後不如直接封這位莊姑娘為公主吧。”

“為何，說來與母後聽聽。”皇後淡笑著問道。

馮瑾煜再次開口：“這皇宮之內，除了魯貴妃養在身邊的安陽公主，兒臣就再無其他兄弟姐妹。若是封了這位莊姑娘為公主，也可時不時接進宮來陪母後小住。但若只封郡主，那若是與安陽碰了面，難免要矮了一頭。再就是既然莫將軍如此看重這位莊姑娘，封為公主怕是莫將軍也會高興些，兒臣剛做儲君，尚有許多地方需要仰仗莫將軍，還望母後體諒。”

馮瑾煜一張帶著稚氣的臉上坦坦蕩蕩，皇後心中升起讚賞之意。總歸就這麽一個皇子，又已經立為太子，皇上身子骨不好，這天下早晚是面前這孩子的，與朝臣打好關系也就算不上拉攏，算不上犯忌諱。

“成，母後也有此意，我們母子二人也算一拍即合了。”皇後笑著點頭。

皇後同意封莊詩妍為公主，馮瑾煜心中高興，站起身，對著皇後躬身施了一禮，帶著稚氣的臉龐露出一抹真心實意的笑容：“多謝母後！”

皇後笑著道：“傻孩子，從此以後不必同母後如此客氣，日後這皇宮啊，我們母子二人可是要相依為命的。”皇後這話算是遞出了橄欖枝，表明了她對馮瑾煜這個太子的支持。

馮瑾煜臉色一正，揮手打發了安德。安德施禮退了出去，走到殿門口把這大殿內的宮女和太監全都帶走了，並隨手把殿門關好。

皇後看到這一幕，不動聲色坐在椅子上，也擡擡手把一直站在她身後的沁雲和素錦打發出去。

殿內空無一人，馮瑾煜神色嚴肅，撩起外衫下擺，跪在皇後腳邊，鄭重磕頭：“母後，兒臣不想死！還請母後救我！”

作者有話要說：下午六點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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