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瑜，來，吃藥了。”雲璃端著藥碗，淡笑著把藥給遞了過去。

沈子瑜半倚著，輕輕張開嘴將苦澀的中藥給吞了下去。明明應該是非常和諧的一幕，兩個人臉上也都始終帶著笑容，細看之下，卻覺得，這場景極為刺眼。

一個，臉上帶著條長長的疤痕，幾乎從右邊臉頰的嘴角扯到了右眼眼角；一個看上去什麽問題都沒有，但腿已經廢了。

回來有三天了，她們是周繼德帶走的，自然也是周繼德送回來的。二人傷成這樣，周繼德沒能躲過齊亦涼的報覆，齊亦涼的毒術從沈子瑜那裏繼承了六七分，雖然要弄到讓天下人解不出的毒還有難度，但一般立刻見效的毒她身上還是可以備上幾種的。

要不是因為莫子衿跟著一起回來，還幫周繼德求了情，齊亦涼恐怕就下了殺手了。

那日，莫子衿慌慌張張地找了周繼德，她心下不安地同意了周繼德所有的要求，可目的就是要找到雲璃和沈子瑜。她出不了門，不過雲璃和沈子瑜被叫走的時候她註意到了，她們走了沒一會兒，莫子衿感覺不對勁，生怕周繼德要拿她們開刀，連忙攤牌。

周繼德也沒想到她會這麽痛快，雖然在聽到她的要求時確確實實郁悶了一把，即便他有的時候做事情有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卻也不至於無端地把主意打到不該打的人身上。

當他們尋到閣樓門口還被景吾的侍衛給攔下了，周繼德知道這個閣樓是景吾為他兒子設立的，連他都沒進去過幾次，想勸著莫子衿回去。要不是莫子衿賴著不走，非要一探究竟，說不定雲璃和沈子瑜兩個人的命就要交代在那兒了。

闖入閣樓，莫子衿看到倒在地上的二人，心中憤怒，周繼德知道這事兒不能不了了之，連忙叫人把景吾綁起來送官，帶著泣不成聲的雲璃和暈過去的沈子瑜就醫。

莫子衿和蕭還把二人帶回尚城之後就跟著周繼德離開了，臨走前莫子衿留了封書信給雲璃。雲璃看過，大概意思就是莫子衿和周妍書長得很像，這次回去是給周妍書當替身的，也在信裏說明了，她們二人受傷和周家沒關系，讓她們不要惦念著。

雲璃沒把沈子瑜和景吾的恩怨跟其他人說，所以難免會給其他人造成誤會，原本雲璃打算把這些陳年舊事全部爛在肚子裏，但沈子瑜醒後，自己就全部交代了。

她們離開的幾天裏，百裏卿到處找人幫忙，想知道她們的消息，最後也只是了解她們在惠城。不是自己家的地盤，想伸手過去都難，才一再耽誤。

她們回來以後，所有人都有些避著她們，免得觸及她們的傷心事，兩個人也樂得自在，天天躲在後院裏你儂我儂的。

“璃兒，你別笑得那麽難看，自然點，像我這樣。”沈子瑜抿著的唇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漂亮。

雲璃看著心酸，扭過頭，悶聲道：“我辦不到。”

“這有什麽辦不到的？哎喲，不就是毀容嗎？我幫你弄點藥塗塗，能消下去七八分吧。”沈子瑜摸著下巴，一邊打量著她的臉蛋。

“你明知道我不是在說這個。”

“我不知道。”

“子瑜，”雲璃看她一臉的認真，惆悵道，“對不起，我不該那麽自私地把你束縛在這裏。如果一開始不是為了我，你不會辦醫館，也不會惹怒景吾，現在更不會……”

“餵餵餵，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別一天到晚把責任把自己身上攬好不好？”沈子瑜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腦袋，不滿地嘆氣。

景吾真的是恨透她了，才會想到用臏刑來折磨她吧。臏刑，便是把膝蓋那一塊的骨頭給剔除，使人無法行走。

那天景吾打完雲璃之後，就拿著刀子在沈子瑜膝蓋上“作業”，把她兩條腿的膝蓋骨都給挖了出來。雲璃是眼睜睜看完全過程的，她到現在回想起來都忍不住犯惡心想吐，一大片的紅色蔓延在眼簾，流下來的血液都是屬於親近的人的……

雲璃被弄得快哭出來了，就在這時，齊亦涼敲了門進來，冷淡地說道：“師傅，劉大哥來了。”

沈子瑜有半刻的失神，而此時，那個男人已經大大咧咧地走了進來。看他這麽悠然自得，齊亦涼轉身就走，也不多留。雲璃則下意識地轉過頭側著身子，手指捏的“咯咯”作響。說到底她還是個女人，對容貌這種事情沒辦法徹底做到不在乎。

而和她的狀態比起來，沈子瑜又太過樂觀了，她見了來人，連忙笑道：“劉文，你怎麽得空過來了？”

“聽說你開了個醫館，早就想來瞧瞧了，手頭上有點事就耽擱了。我五天前就到尚城了，因為你被帶走了，所以就找了客棧先落了腳。這幾天那些個臭蟲又找上門，我處理完了就趕緊過來了。”劉文解釋著，笑得有幾分桀驁不馴。

“璃兒，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劉文，我的發小，算是青梅竹馬啦，他是個制藥大師。”沈子瑜指了指已經把這裏當自己家，坐在桌邊倒茶的男人說道。

“什麽制藥大師，還不就是個臭擺弄藥材的，這位姑娘可別聽她瞎說。”劉文擺擺手，豪氣地喝下一大口茶水。

雲璃覺得這人心直口快，心下不覺多了幾分好感，掩唇笑道：“子瑜說好的人，從來沒差過，劉大哥不必自謙。”

瞧劉文那副拐騙未成年少女的伎倆沈子瑜就不屑起來，劉文仗著臉蛋長得不錯，又有門手藝，沒少在外面調戲良家黃花大閨女。說白了，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有的時候沈子瑜都懷疑，是不是她小時候和劉文玩的太好，把超前的思想傳染給他，才把他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沈子瑜拉過雲璃，給她普及常識，經沈子瑜這麽一說，雲璃幡然醒悟，原來制藥還算是門手藝。

一般的普通百姓覺得，大夫的作用最重要，能夠看病開方子，從而忽略了制藥這一部分。這被忽略的一部分實在可惜了，藥草的保存和處理方法不同，對藥性的影響很大，用最適當的方法來處理藥草，達到最佳的效果，這就是制藥師要做的。

制藥師和大夫相互依存，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看不起制藥師，做大夫的都得對制藥師恭恭敬敬。只要不是新入門一竅不通的小郎中，都懂這個道理。

聽著沈子瑜把自己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劉文自己都覺得雞皮疙瘩爬滿了手臂，連忙喊停。

沈子瑜和他打趣的時候，雲璃在旁邊默默瞧著，她覺得，似乎沈子瑜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劉大哥接下來準備去哪兒？”雲璃趁著他們鬥嘴鬥累了，開口詢問著。

“暫時沒決定呢。”

“那劉大哥來醫館住著吧，”感覺到沈子瑜的目光看向自己，雲璃的表情不變，“住在外面都不比住在自己家要舒坦，還花錢，不合算。”

劉文沒想到她會這麽說，沈子瑜看氣氛尷尬，加了句她沒有異議，劉文也就不再客氣。

劉文不僅精通制藥，在廚藝上也是好的沒話說。他做的菜裏都喜歡加上一兩味中藥，味道不會太怪，恰恰是融在其中的，倒成了一種享受。

劉文來的第一天，沈子瑜就把他介紹給了其他人，能讓沈子瑜都敬佩的人世上少有，不出半日，他就和醫館裏的其他人打成一片。

醫館裏的任務繁重，尤其是缺了兩名大將以後——沈子瑜要養傷，百裏卿在沈子瑜出事以後就不再出診了。

除了沈子瑜回醫館的第一天百裏卿來探望過，後來就沒了消息，沈子瑜不多問。

劉文不做飯的時候就在櫃臺幫著墨倩抓藥，外人看醫館裏又來了新面孔，啰啰嗦嗦問個沒完，弄得大家再次精疲力竭。

這麽又過了七八日，雲璃感覺沈子瑜的氣色越來越好，心中也歡喜。

搬了一張板凳在院中，沈子瑜喊劉文抱著她去院裏坐著曬太陽。對他們這種行為，醫館裏的人統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雖然他們兩個人誰都沒有公開表示過對另一方的感情，但在眾人眼中，他們儼然就是用情侶的姿態生活了。

劉文回屋拿了條薄毯蓋在她的腿上，然後去廚房弄早飯。

“真羨慕，我也希望有這麽一個男人為我鞍前馬後。”雲璃淺笑著。

“那你怎麽還不去找你家小倌？”沈子瑜話出口立馬就後悔了，雲璃那張原本還有笑容的臉片刻之間死氣沈沈。

沈子瑜訕訕地看向一邊，暗罵自己多嘴。

氣氛尷尬得很，沈子瑜不能走路以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以前是冰，現在是火，雲璃也想過，把沈子瑜變成火的原因大概是自己。那個女人不想讓她太過歉疚，極盡可能地想表達自己沒事的訊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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