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人漫長的歲月裏面，拂芷其實不曾真正地經歷過“害怕”這種感覺。雖然她喜歡挑戰，也曾經面對過許多危險的事情，然而從心底裏覺得害怕這種感覺，對於拂芷來說依舊是第一次。

當然了，仙人一生也是有很多第一次的。

而拂芷第一次有這種害怕的感覺，是當她從仿佛無盡的睡眠中醒過來，緩緩睜眼看見歲櫟坐在床邊認真地守著她，他因為她醒了所以露出了安心的微笑，微微張了嘴正準備說些什麽的時候。

“別！”拂芷的聲音因為長期的休養而十分沙啞，而拂芷大概深得此道，只挑了一個字，簡單而明確地阻止歲櫟的話語。歲櫟見此，便又乖乖地收回了欲說話的動作，只是加深了笑意看著拂芷。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是怕聽見歲櫟回答她最後問出的那個答案？還是害怕聽見關於他身份的解釋？

拂芷深呼吸了一口氣，屏退雜亂的想法，讓心中的情緒稍微平覆，才開始留意起自己所在的地方。只見她躺在了窄小的一張床上，頭頂是破爛又穿洞的布帳，而床外看起來像是一間房，只是小得可憐而已。

拂芷一直養尊處優生活在仙界，雖然也曾到過別的地方游歷，可因為她挑剔而又喜歡濫用神行之術的原因，她真正宿於外頭的日子並沒有多少。

所以這一次她醒來，沒有看見靈秀宮華麗的擺設，沒有躺在自己熟悉的大床上，反而是看見這麽一副破敗寒酸的景象，哪怕拂芷依舊有些疲憊，卻還是被天生貴胄的挑剔脾性打敗：

“這裏……莫非是凡界那什麽……乞丐住的地方麽？”

“不，這裏是魔界。”歲櫟大概已經預料到了拂芷這樣的問題，眉目彎彎地回答。

“魔界？”拂芷沒有預料到答案居然是這個，略帶了吃驚。拂芷再用看敵方地盤的眼光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然後撐起了自己的身子，坐了起來。歲櫟十分體貼地將一個團子墊在了拂芷身後，隔了好一會兒，拂芷的思緒終於完全地回籠了，她記得當時瞿瞿背起了毫無生氣的元修，想把他們都帶走，可是後來紫龍的領域像是有崩塌的趨勢，然後……她就看見歲櫟了。想起元修那半死不活的模樣，拂芷帶了點急切地問：

“元修呢？”

“他並無大礙。但是暫時還未知他們的下落。”歲櫟搖了搖頭，神色未變地答。

“他們？你是指瞿瞿跟他都不知所蹤了？”拂芷剛一問完就幹咳了幾聲，歲櫟遞上了甘露，拂芷接過，牛飲而完。

歲櫟又替她滿上了一杯，然後點了點頭算是回答了拂芷的問題。他神色上似乎更在意拂芷的狀態，對於元修與瞿瞿，仿佛並不擔憂。

拂芷倒沒有很仔細留意歲櫟的神情，將手中的杯盞放在了一邊搖搖欲墜的小幾上後便顰起了眉，開始思考。這事發生得太怪異了，雖然拂芷當時是賭對了陣眼的地方，破了困住元修的陣法，可她並不覺得後面紫龍領域的崩塌會是因為這個陣法的破除而造成的。必定是還有什麽外在的因素，想及此，拂芷轉了轉眼珠子瞥了仍然看著他、仿佛擔心她沒有恢覆過來的歲櫟一眼，莫非真的是因為他？

只是拂芷並沒有打算將這個想法問出口。她知道歲櫟給的答案裏，可能會有一些她並不想知道的東西。平日威風凜凜的拂芷在此時，在面對自己害怕的東西時，還是選擇了逃避。

而歲櫟也並沒有顯得十分急切地要解釋什麽，他維持了一貫的風度，安靜地等待著拂芷先開口。只是拂芷沈睡了許久，雖然歲櫟以靈識探過她的經脈，之前因為強行推算陣法而經脈逆行的情況，已經隨著她仙力靈氣的恢覆而慢慢地被改善了，但歲櫟依舊有些不放心，因此看著拂芷的目光裏除了綿綿的暖意外，還多了幾分認真的關切。

“我們怎麽會到了這裏？”二人又安靜了一會兒，拂芷大概覺得已經恢覆了力氣，便動了動身子，準備下床，邊問歲櫟。

“霧龍消失了以後，我們就已經身在了魔界。它屬性本為魔，親近魔界大概是為了吸取相屬的魔氣修煉補足。”歲櫟簡單地解釋，跟隨著拂芷一道站了起來。

“這般時刻，我們出現在魔界也非明智。不知道仙界那邊知道了我們的消息沒有。”拂芷站著活動了一下筋骨，調用靈力運行一周天，沒有察覺身體有任何的不適後便開始在這細小的房間裏走動起來。

“魔界的幾位魔尊已經派了人到處搜尋我們的下落了。”歲櫟斟了兩杯甘露，一杯遞給了拂芷，然後喝了一口自己手中的說，在觸碰到拂芷驚詫的眼神時便繼續補充說，“當時從霧龍領域出來的時候氣息沒能控制好，所以被察覺了。但如今你只要在我的身邊，他們便不會察覺到我們的身份。”說罷，某人轉了轉手中的杯盞，擺出了招牌的迷人微笑。

拂芷拿著一模一樣的杯盞，盯著歲櫟美好的臉蛋看了好一會才堪堪移開目光，不自然地咳了一聲，喝一口甘露掩飾掉，然後才說：

“甚好。我們還是盡快啟程回大營罷。仙尊們等不到我們，估計會十分著急。”

平日從不需要他人照料的拂芷，聽見歲櫟讓她留在身邊，卻出奇地沒有覺得被冒犯了，甚至有些覺得理所當然。就連她自己也弄不清原因，大概不知何時開始，歲櫟的能力已經在她心中變得十分可靠了。

“我們恐怕還需等待一段時日才能回仙界。這百年裏混沌界在逐漸擴大，仿佛有要漸漸吞噬六道地界的勢頭。而更多不屬於六道的怪物把混沌界作為了他們的地盤，各界都在嚴守自己的本營，如今要出入不同的界別變得困難了許多。而且這裏距離仙界十分遙遠，卻只有一條橫跨混沌界的路能回去，哪怕不用忌諱各位魔尊，那些占著了混沌界的怪物也是需要提防的。”歲櫟十分有耐心地給拂芷說著如今的情況。而拂芷聽後，吃驚問：

“我居然睡過了百年？”

“拂拂，當時你經脈逆行差點就傷及了仙元，沈睡百年便能恢覆過來，已是萬幸。”歲櫟伸手撥開了擋在了拂芷臉上的一縷發絲，想起了當時拂芷受傷之重，神色稍微黯淡了。

拂芷的臉因為歲櫟的這個動作而有些微微發熱，卻還是忍住了，點了點頭故作鎮定。

“而且還有另外兩個原因我們暫時不能離開魔界。一是，我能感覺到瞿瞿與元修的氣息在這邊，雖然十分薄弱，卻足以證明了他們也在魔界；二是，我在這裏看見了傾池。”歲櫟瞧見了拂芷微紅的臉蛋，笑意變得有些寵溺。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出了正事，他對仙界各人的稱呼有些微地改變，只是拂芷很自然地被他話中的內容吸引住，並沒有註意：

“傾池？仙界的傾池帝姬？”拂芷並不驚訝元修與瞿瞿會在魔界，可是一直深居仙界的傾池居然會出現在魔界，便是十分稀奇的事情了。而歲櫟並沒有猶豫的神色，在聽見拂芷驚訝的問話後，更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或許對於他人來說，一位仙人離開仙界並沒有多大問題。但拂芷知道傾池被天帝施了禁足之術，是不能自由地活動的。這事因為涉及到天帝的家事，知道的人極少，大概也只就只有兩三人。只是若歲櫟沒有眼花看錯，傾池真的出現在了魔界的話，那只代表了兩個可能：一，天帝執著了十萬多年的心終於開竅了；二，天帝離開了仙界，因此加固在傾池身上的禁術減弱了。

拂芷幾乎是一下子就否決了第一個想法，她平日雖然從來不與她這位叔叔聊心事，可是拂芷卻十分清楚她與天帝的性格十分相像，拂芷有多固執，天帝便只會加倍而上。他既然已經執著地寧願放著飛升成神的機會也要等那個人等了十萬多年，便斷不會在今朝忽然放棄。

於是，便只剩下第二個可能了。可是拂芷雖然睡了一百年，但她的腦袋卻沒有睡糊塗。她可是分明記得元修與她臨離開仙界大營前囑咐了仙尊們不可讓天帝離開仙界的。

雖然對於元修這囑咐，拂芷並沒有追問到底是為什麽，可是她心中隱隱也覺得，天帝不離開仙界是對的。

然而如今看來，莫非如今六界的狀況真的如此嚴重了麽？逼得天帝不得不親自動手？

一股不祥的感覺慢慢地爬上了拂芷的心頭，而在一旁看著她皺眉沈默的歲櫟卻不願見她這副模樣，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拂芷的頭，低而不沈的嗓音傳來：

“拂拂別皺眉，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會陪著你的。”

拂芷聞言，一擡頭就撞入了歲櫟的眼波裏。他的雙目依然墨黑卻帶著晶石般的光芒，這麽一雙眼睛，永遠都不會讓人覺得被拒於千裏之外，永遠都帶著滿滿的溫柔，可是拂芷卻不禁在想，這樣的歲櫟，永遠都……不會改變麽？

可是她卻已經見過這對墨黑眼睛變得湛藍的模樣了，那它們的主人，也會有改變的一天麽？

看見這雙眼睛上面映了自己略帶了無措的臉龐，拂芷像是被刺激到了，立刻清醒了過來。她移開視線，心不在焉地應了歲櫟一聲，然後轉過身去檢查儲物法器裏面的裝備。拂芷決定要先拋開了一切思緒，拋開歲櫟的身份，拋開他接近她的目的，因為她心中仿佛有一個聲音在說，這些問題一旦有了答案，歲櫟大概也要離開她的身邊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拂芷幾乎沒有需要休養恢覆的時間，她很快就變得精神抖擻，可以準備出發去找元修跟瞿瞿了。歲櫟一向並不會阻止拂芷的行動，而且他也細細地替拂芷料理過，確認了她的傷都已經全好了，便跟同拂芷一起離開了他們留宿的破爛不堪的魔界客棧。

作者有話要說： 預祝大家六一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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