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秋高雁南飛，時光倒轉到楚地郊外的南山頭。一匹烏黑油亮的駿馬，踏著落葉，在秋陽中疾馳而來。

“烏烈！”

離歸喊了一聲，吹了個響哨，那匹馬便朝著他們這邊跑了過來！它黑亮的鬃毛在秋風中顯得器宇軒昂，不住的用自己的腦袋蹭離歸的臉。

離歸寵溺的拍了拍它的頭，它似乎非常受用，盡情的跟離歸撒著歡。

“它是你的馬嗎？好漂亮！”解憂的眼裏滿是驚喜，這匹黑馬竟比她之前所見過的所有的馬都威武霸氣！

“我可以摸摸它麽？”解憂好奇的問道。

“可以，不過它脾氣不太好，需要慢慢適應一下你。”

解憂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但她的手還沒有碰到馬頭，烏烈便一臉嫌棄的別過臉去，躲開了她的手。解憂將求助的眼神投向了離歸。

離歸則像教訓孩子一樣教訓烏烈：“幹嘛這麽冷冰冰的？我們現在在大漢，要懂禮貌！”

烏烈很不爽的鼻子噴了兩口熱氣，看了離歸幾秒，最後把脖子一橫，一副我拿你沒辦法了你隨便吧的態度。

解憂實在是太喜歡這匹通靈性的馬了，她的手輕輕撫上它柔軟光亮的皮毛，柔柔的拍了拍它的頭。烏烈好像是感受到了解憂別樣的溫柔和善意，眼中對她也不再有敵意，甚至還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在她的胳膊上表示友好的蹭了蹭。

“你看你看！它似乎很喜歡我哎！”解憂喜出望外。

離歸倒是驚訝了起來：“奇怪了，烏烈脾氣暴躁，一向對人是愛答不理的，今天怎麽對你這麽乖覺啊？你不知道，當年我可是花了三天三夜才將它這匹倔馬給馴服的。”

烏烈似乎很滿意離歸對它暴躁的評價，前蹄往前甩了兩甩，仰天嘶鳴以示威風。

“烏烈跟了你很久是麽？那你們也是關系很好的朋友了？”她想起了那個叫做馮嫽的乞丐小女孩的驢子。

“豈止是朋友！”離歸拍了拍烏烈的頭，驕傲的說道：“在我們草原上，每個男孩子都有一匹屬於自己的馬，這匹馬必須要自己去馴服，自己去餵養，甚至和自己的馬同吃同睡！它們和自己的主人心意相通，同生共死，永遠不分離，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天！”

解憂羨慕的看著眼前的男孩子和他的馬，他們就是彼此生命的另一半，永遠相依相守，無論在什麽時刻。真正彌足珍貴的或許不是他的馬，而是他和馬之間的這份忠誠，這份依存。烏烈也很喜歡聽離歸剛才的話，壞脾氣瞬間煙消雲散，傲嬌的撒著歡。

“你想試著騎騎它麽？難得烏烈對你這麽友好，能讓烏烈甘心馱扶的人這世上還不超過三個呢！”

“我啊？”解憂指著自己的嘴巴，遺憾的笑了笑：“可是，我不會騎馬啊……”

“你不會騎馬？”離歸一驚，但轉瞬之間便明白了過來：“哦，你們漢人都不騎馬的嗎？從北境過來的時候我還能看到些騎馬的人，越往南方走，就只能看到滿道上的馬車了。”

“我們南方人也不是都不騎，男孩子騎得多一點，女孩子就不騎了。”

“那你想騎麽？”

“我可以麽？”解憂囁喏著問，但一雙秋水明眸裏卻裝滿了期待的光。

離歸利落的翻身上馬，將解憂環在了自己的胸前，一拉韁繩，烏烈便如一道閃電一般向前沖去！

烈烈的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吹擦在她的面頰上，清爽卻不冰冷。烏烈在山間的小道上撒了歡的疾馳著，枯棱的樹木飛快的向後掠去，陽光透過樹木的枝杈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剪影，翩翩然如展翅欲飛的蝴蝶。路邊的雜草間開著白色的細小的絨花，馬蹄掠過，便隨著毛茸茸的蒲公英一起，輕飄飄的飛舞了起來。

她突然間就想放聲高呼，將胸臆間的豪情與激動全部都吶喊出來！

解憂沒騎過馬，才盡情感受了一會會兒這愜意與美好，便開始被烏烈顛得不行了。離歸勒馬在山頭停下，看著她被風吹亂的劉海和喘著粗氣的紅撲撲的小臉，爽爽朗朗的哈哈大笑，不斷地取笑她。

“叫你笑我！”解憂紅了臉，一轉身，便對著他的胸膛一陣亂掐……

那一日，離歸帶著解憂讓她嘗遍了她之前從來不曾經歷過的放肆和揮霍。

他們去田野間采開得正盛的菊花，然後編成花環套在不情不願的烏烈的頭上；他們去彭城最大的鋪子買解憂一直稀罕的泥人糖塑，離歸還偷偷的在鋪子裏拿了一盒胭脂慫恿解憂塗塗看，解憂就著河水抹了抹，臉上兩團圓圓的紅，惹得離歸笑得都直不起腰來了；離歸還挑了一柄銀質的小刀送給解憂，並教她如何用來近身搏鬥，解憂覺得那銀質的小刀很美，可離歸卻一直嫌棄，並且承諾，以後一定會送給解憂一柄更好的……

解憂沒什麽可以送給離歸的，她坐在已經枯萎的蘆葦上，看著波光瀲灩的河面，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道：“離歸，要不，我唱首歌，跳支舞送給你吧！”

“好啊！”離歸歡喜的應道，叼了根蘆葦的白絮子在嘴裏，認真的看著解憂。

解憂從地上跳了起來，輕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又理了理身上的衣裙，便開始擡手邁步，輕盈舞蹈。一轉手回身，清淺的流音便在水面上飄蕩開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這是娘教給她的新曲，舞蹈也是上個月才學會的。她唱的青澀，但聲音卻如凝露玉珠，清脆圓潤。她的舞柔而不魅，寡淡卻純凈至極。一舉手一投足，她都極盡認真，如心無雜念嬌俏玲瓏的小兒。

而此刻，就在蘆葦叢生的水邊，白露未已，伊人於水邊輕歌曼舞，長空浩渺。突然間，離歸與解憂都對這首蒹葭有了不一樣的認識。

此景總關情。景生情，情生景，伊人清音與蒹葭白露，不知是誰成就了誰。

離歸黑色的瞳孔中，倩影依依，情絲如蘆葦般野蠻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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