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 鬩墻

寬舒疑惑地望著姜施年，“佐相，您這是？”

姜施年沒有回答，手按胸口繼續望天祝禱。寬舒明白了，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天界那麽多大神！你是佐相，是媧皇最信任的人，你不能讓媧皇陛下一個人去送死，我們……”

姜施年突然緊握住寬舒的手，“我們什麽也做不了。”

寬舒才發現施年眼中含淚，手也微微發抖，一時楞在那裏。

“也許天外的主宰之神可以給我們奇跡。”姜施年失神地再次望向天空。

……

宇宙深處的主宰之神沒有覺察遙遠盤古世界的變化。昊天太一與氣急敗壞的蒙哥已經糾纏多時，也許是對這個桀驁不馴的弟弟忍耐到了極限，也許是因為被觸犯到痛處，太一這次下手比以往重，雖然他並不打算讓蒙哥從這個宇宙消失，但決心給他個足以刻骨銘心的教訓。

蒙哥對太一的想法洞若觀火，因此盡管已經重傷，卻不肯敗退認輸。

“玉女是暗界之精，我比你更有資格擁有她，她卻被你囚於造化之源，我不明搶已經是給你面子，你卻用盡卑鄙手段，枉為光明之主！”

“你可以明搶，但不可以托身水族之後。”

“哈！這確實是個錯誤，我若以真身降世，你的造化之源此刻已經綠茵如染了！”

一旁的司命不禁有了怒意，“主神並不想要你的性命，你可不要讓他改了主意！”

蒙哥大笑起來：“是嗎？我又沒動他的命根子星圖。兄長，你最大的問題是貪求太多，不如你把星圖讓給我，你去和玉女創造更多的盤古世界。或者，把玉女讓給我，你做真正的全知□□……啊！”

昊天太一的心突然一陣絞痛，並不是因為蒙哥的慘叫，而是來自盤古世界的那個人。他傳聲司命，“快去盤古世界”。司命一楞，收回折磨蒙哥的神器，立刻搜尋到兇險的信息，轉身極速離去。

蒙哥也感應到了，他的“參差簫”碎了。“不要！……”他想追著太一跟過去，可惜重傷的身體已經喪失了瞬移的能力，他在虛空中痛苦地“爬”著，不敢想像那個可怕的結局。

197. 囑托

奇跡沒有出現，萬能的主宰神沒有回應施年寬舒的乞求，時間一點一點地接近註定的結局。

突然有人驚呼：“快看！”眾人隨著指示望向天穹，只見雲中出現一顆碩大的星星，閃著光芒朝天幕破損的地方飛去，巨大的黑洞正湧動著五色瑩光，顯然煉化的五色石已經匯入那裏。

青簡在空中盤旋，忽然見姜施年跪在地上，朝天空鄭重地拜了數拜，歡呼的人群也安靜下來紛紛跪拜，這才看到那個顆星，青簡瞬間知道了那是誰。

“她這是要做什麽？”

青簡有不好的預感，轉身朝星光追去。可是距離太遠了，青簡追上時，女媧四周已經真氣流布，讓她無法靠近。青簡心急如焚，她試圖用淒厲的叫聲引起女媧的註意，女媧確實聽到了，可是她沒有力氣去理會一只蒼鷹的悲鳴。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女媧的腦海中，“媧妹！我是青簡啊！你快停下來，快停下來！”

“青簡！”女媧頭腦霎時清醒了一些，也用密語傳音：“阿姊！你還活著？”

“是，我還活著，你快停下來！”

“停不下來了。你來得正好，你告訴昊天太一，我會去找他。阿姊，你快離開這裏。記得我的話，這很重要。”

青簡哪裏肯離開，卻被突然湧出的一股氣浪沖開，待她剛剛停穩再次飛向女媧時，前方光明大熾，整個天空一瞬間白亮得什麽都看不見了。青簡覺得眼前一黑，直直跌落雲頭。

幸好被一條橫出的樹枝掛住，沒有落入水中。青簡努力睜眼，眼前依舊漆黑一片，看來這鷹眼被那光亮熾盲了。

青簡只得從那蒼鷹的身體分離出來，又恢覆成精魂的狀態，四周才又明朗起來。光亮已經黯淡，餘光仍然很亮，像天破前晴朗的正午。青簡垂著頭，她不敢看天，坐在樹枝上盡力忍了忍還是痛哭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片動人的鳥鳴聲從四周八方湧來，青簡止住哭泣，擡頭一看，滿天雲霞如火如荼，整個天空像在燃燒一樣，霞光又映在水中，各種禽鳥上下翩飛，天地間重未有過的絢麗。

災難已經過去，天地重獲新生，而這世界終究是被改變了。青簡只覺欲哭無淚，盡管她只是靈體的存在，卻無力飛起來，只得靠在樹枝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自己被輕輕地抱起來，緩緩地飛起來，越飛越高。

她擡起頭，看到元冥那張神色黯淡的臉，青簡忍不住心酸，終於落下淚來。元冥還是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擦去她的淚珠。

“我沒能救她……”

“不怪你，我們也沒料到……太晚了……”

青簡看著元冥，忽然一陣緊張，“你說過，太初玉女會回到造化之源，會恢覆身體？”

“是，可是這次，不會了，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198. 全知

天劫已過，要不是天地兩界的神祇和人類正忙著修覆損毀的山川草木，樓閣屋宇，真像是經歷了一場夢境。

東帝風昊推開緊閉的秘室，輕輕是走了出來。英灼吃了一驚，風昊絕望瘋癲的神色不見了，衣飾整潔，舉止安詳，回到了天帝任命他為東方天帝時的樣子，只是目光更加深不見底。

風昊沒有理會英灼，他輕輕走出宮殿，英灼沒有阻攔亦沒有跟隨。東帝風昊便緩緩而行，直到華胥山下。

他沒有去華胥部落，而是遠遠的在河邊一塊大石上坐下，擡眼望著碧藍的天空，微微而笑。一切都如此美好，與那年獵神無羈帶著他和母親妹妹來到這裏時一樣，只是天氣有點冷。風昊揮了揮手，瞬間暖風吹拂，春草迎風而長，黃鶯宛轉，山巒一片蒼綠。他是東帝，這點變換季節的權力還是有的。

這時，不知從哪跑出一個小女孩兒，手裏捏著一朵小花，望著石上的風昊嘟起小嘴，“哥哥，哥哥，你天天坐在上面望什麽？也不陪我玩兒！”

風昊不覺笑了，他向女孩伸出手，示意她上來，女孩歪著頭看著他，聞了聞手裏的花朵便跑開了。

風昊目光追著女孩轉過頭，卻發現身後立著一個人。

是青簡。

“青簡，你來了。”

青簡輕輕轉到面前，“你能看到我？”

“是的，能看到。”

“你什麽都知道，是嗎？”

“是。”

青簡突然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本來她是想質問風昊，發洩自己的悲傷，可是見到風昊才明白，她想質問的其實早已有了答案，而她的悲傷並不比風昊更多。

“阿簡，回到造化之源，好好呆在那裏。”

“阿簡，宇宙萬物皆有始終。”

青簡不願意讓風昊看到她流淚，點點頭飄然而去。

“阿簡，再見。”風昊嘴角微動，終於沒有說出口。

風昊依舊坐在大石上，眼瞼微合，他還不想走，他還有所等待。

“祝賀你參透星圖成為全知。”一個低沈的聲音飄在耳畔。

風昊睜開眼，“是的，但我不是全能，你想制馭我還是易如反掌。”

“你只是我的一個試驗，卻能憑借一份殘缺的星圖成為一個全知者，或許你更適合做這宇宙的主宰。”

“你為什麽不想成為全知？”

“我有部分全知的能力，可是，你應該知道，我需要一些條件，限制很多。我可以穿越時空，我想知道什麽都可以知道。但是很麻煩，如果完全參透星圖，就可以瞬間知道一切，就像擡頭就可以看到星空一樣。

“可是，知道一切，會少很多樂趣，這宇宙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麽樂趣了，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如果再將一切了然心中，那麽我只怕連活的興趣也沒有了。我很奇怪，你在知道一切之後，居然沒有改變。”

“不，我的改變你看不到。你並不完全了解星圖，成為全知只是它的能力之一。成為全知是有代價的，這你一定知道，但是你不知道，你付出的代價與任何人都不同。還有，全知不是知曉一切，宇宙永遠有一些處在黑暗中無法知曉的秘密。

“我對生命沒有留戀，我只是想救她。可是，終究沒有能力改變未來。而你，猶豫，任性，輕視，為了一點好奇，設計這樣一個游戲，最後卻挽救不了愛人的性命。”

也許是被風昊的話刺痛，那個聲音沈默了一會兒，“你既然無所不知，就該知道這不是一個游戲，我也有我的秘密，那些終極疑問。不過你說得也對，我後悔了，所以我將毀滅這個世界，作為給自己的懲罰。”

“你不會毀滅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是她用生命守護的，無論對於她，還是對於你，它都值得存在。”

說著，風昊的身體漸漸變淡了，聲音也漸漸稀薄。

我知道這宇宙的一切，所有的未來，所以生存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煎熬，我已經無牽無掛，我選擇死去，真正的死，沒有靈魂，沒有實體，一切歸於虛無，相信我，我知道怎麽死得徹底。我知道你想知道什麽，不過這已經不用我來告訴你了，你好好活下去吧，這個宇宙，你是必須。

不，我的位置誰都可以取代，比如全知的你，如果幽魘得到星圖，也一樣。

你真這麽想？可我不這麽想，如果暗之王知道真相，他也未必會執著於得到星圖成為宇宙主宰。星圖的反噬超過任何神人的想象，沒有什麽可以承受，尤其對你。

永別了，昊天，保重。

尾聲

化身人類形象的昊天太一徘徊在三十六天之上，司命跟隨到這裏，想勸他改變主意，即便是身為宇宙之主，昊天也有最脆弱的地方，他知道怎麽做，卻仍然為選擇倍受煎熬。

“我的神，你可以逆轉時間！這是最容易，最簡便的方法，救回太初玉女，重新開始。”

“司命，我不能那麽做，規則必需遵守，雖然我可以改變規則，可是那個結果不可預料。況且我不想在與希夷之間摻入非自然因素，我們誕生於宇宙，同生同滅，渾然天成。何況，她還給我留下希望。”

“可是，那不是她了，她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也將忘記一切，從未知開始，隨時間奔向未知的未來。我會守著她，不會再讓她離開我。”

“可是……”

“你是命運之神，造化之源於你再合適不過。找到青簡，帶她回造化之源，那裏是你們的了。你不必擔心蒙哥，我會毀掉星圖，再沒有人可以成為全知，預知未來。”

司命的嘴角漾起一絲苦笑，“青簡不想守在造化之源，靠回憶度過餘生，她無法釋懷，想為人間做點什麽，我只能獨守那個孤寂的地方了。”

“也許她是對的。”昊天望了一眼造化之源的方向，“萬事皆有始終，尊從自己的心最重要。或許我們還會回來。”昊天太一的身影化做萬片星光，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一陣歌聲似有若無：

神靈居兮月上，渺渺思兮未央，

結星兮為佩，乘清氣兮雲裳，

時恍惚兮焉逝，期逍遙兮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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