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寒的夜裏，雪落無聲。鬼玉草在朦朧的月色裏搖曳，黯淡地藍色在輕輕閃爍。寒風夾著雪花吹向不知名的地方，整個聖心門就隱匿在這片寂靜之中。時間仿佛已經停止了，毫無生氣。

遠遠有嘎吱嘎吱的聲音突然傳來，打破這個像是被時空遺忘了的空間。來人一身白衣，融進蒼茫的銀色裏。銀色映出來人的半張臉，風華絕代。

霧鷲穿過前院，來到那樽劍中藏著心臟形狀的壽山石飛天大劍邊上，站在一個穿鴉青色緊身衣袍的老者身後。他看著那老者用蒼老的雙手撫摸劍身，忍不住開口：“師尊……”

老者擡起無神的眼睛，滑稽頑劣的臉上有著與他外表不符的凝重：“你們不該救醒清言，他這一世命數已定。這一次為師會這麽早醒來，大概就是你們違天而為的緣故。”

“師尊，放任魔界這麽為非作歹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清言回來又有何不好？至少對抗魔界，清言是個不可或缺的戰力。”

秋鬼道君幽幽嘆了一口氣，把手收回攏進了衣袖裏道：“霧鷲啊，你認為清言會再次握起渚墨，對搞魔界麽？他會高興自己恢覆成清言這個人麽？”

“師尊，從前你就常說，仙魔對立是心魔所致。在我看來，心魔有，但……仙魔對立更多的原因在於彼此都容不下彼此，故才會發生千年前的仙魔大戰。師尊，你為什麽要救回她呢？如果就那麽放著不管，也不會有今日之事。”

“能遇上也是種緣分。而且她身上戾氣太重，經過百年的洗滌，她不是已經收斂了不少麽？有時看似錯誤的決定，也會有它正確的一面。”

霧鷲聞言才頓悟百年前師尊把還是嬰兒的祈霜封印，待百年後才讓她成長起來的用意。只是千算萬算也始終算不到今日之局。

“師尊，既然已成定局，我們也無能為力。”

“為師來這裏的一路已經目睹了太多慘狀，冤冤想報何時啊……霧鷲，你可知當初清言為何要脫去仙格，轉世為人麽？”

即使像他，赤玥還有汐鸞這樣的朋友，清言也很少會說出自己的心中所想。故他不知清言為何要私法藏破魔弓，引罪上身，寧願去當一個凡人，而不是滅魔功臣。

他搖搖頭，目光滿是疑惑，希望太上道君能告訴他原因。

秋鬼道君又嘆息道：“待他醒來，直接向他確認吧。事到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聖心門已經後繼無人了，你們若願意，就跟著為師到隱香宮，過於分散的力量幫不上仙界任何忙。這一局，究竟又會不會跟千年前一樣呢？”他無奈地搖著頭，慢慢邁下了長階。

這一局，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結果是什麽。

長夜漫漫，寒意襲人。汐鸞輕咳幾聲，從臥塌邊睡了過來。她首先去查看躺在臥塌上的人有沒有醒。見他還要睡，才起身到暖爐旁去添木炭。添好木炭後，覆又回身去守著他。

那麽久不見了，他的樣子一點也沒變，讓她唏噓不已。她伸手探探白商弦的額頭，又幫他拉了拉棉被，出神得盯著他看。

赤玥他不懂，如果心心念念一個人，就算他的心裏裝的不是自己，又有何妨？只要能這樣待在他的身邊，那就是極為滿足的事情。

霧鷲走到房門前，壓低聲音問：“汐鸞，他醒來了麽？”

汐鸞收回探在白商弦額頭上的手，輕聲道：“夜都這麽深了，你還未就寢麽？他傷得那麽重，即使有仙格撐著，也需要靜養幾天。”

“那我有話與你說。”霧鷲轉身率先起步，汐鸞看了看白商弦，跟著出去。

兩個人走在積滿白雪的空地上，呼吸出來的霧氣一團一團，和著紛紛的雪花落下。他們走得極慢，也不說話，只能聽到彼此的腳步和呼吸聲。

參天大樹銀裝素裹，末端隱在微亮的夜空裏，增添了幾分淒涼。

突然走在前面的霧鷲停下來，目光落在那叢叢生長在樹根下的鬼玉草上，開口了：“汐鸞，清言的仙格是天帝開恩了，才叫你還給他的麽？”

汐鸞了解霧鷲，知他一定會問這個。她輕笑，夾雜著幾分的釋然：“不是，是我盜來的。”

霧鷲凝眉，不知該說她還是勸她：“你不後悔？你可是犯了大錯！”

汐鸞笑意更深，“既然做了，又有什麽後悔可言？霧鷲，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無論天帝和西王母要怎麽責罰我，我也不會有半句怨言。”

“你一向謹慎，為什麽？”霧鷲不懂。就算天天月月年年在汐鸞身邊，他也總比不過一個清言！莫非汐鸞一碰到清言的事情，就會失了理智嗎？

“霧鷲，在你看來我可能有私心。但是你看到人界的慘狀了嗎？他們什麽錯都沒有，卻要被仙魔兩界連累，我於心不忍。”

“……”霧鷲回過身，好看的眼睛盯著汐鸞，聲音柔和：“你是怕赤玥打不過？他若知道你這麽想，又要反諷你了。”

“不是，我並不是怕赤玥打不過，我只是擔心他對祈霜留情。而且，赤玥不該卷入清言與祈霜兩人的恩怨之中。”

即使她這麽說，盜仙格可是重罪，天帝一定會重罰她。她應該知道私進封神臺的後果，她說她沒有私心，霧鷲怎麽能信？

“那你呢？為了清言就可以讓自己犯險嗎？”

汐鸞恍惚地搖著頭，低喃著反駁道：“不，也許我是有些私心。清言能回來，我受點責罰又有什麽所謂？”

“可你這是重罪，要行雷仗之刑的！”霧鷲不禁加重了語氣。她這般輕視自己，讓他疼心不已。現在他才明白，天帝不許神界的神祇動情，不是沒有道理。

然而仙界卻沒有這種規矩，霧鷲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悲嘆。

汐鸞朝他輕柔地笑了笑，神色像是松了一口氣那般輕松：“霧鷲，你親自把我帶回去受罰吧，我不怕。”

“汐鸞！”

“我的心魔太重，無論你說什麽，或是我會遭遇什麽，我也不在乎了。霧鷲，我不像你那麽堅定，也不像赤玥那樣放得下，我所作所為，但求問心無愧。”

“汐鸞……你何必，你何必……”現在他們再討論這個問題也無意義。已經做了的事情，只能去接受。可他不願意看她受苦，“我代替你去受罰。”

汐鸞伸出食指按住了霧鷲的唇，欣慰地笑道：“霧鷲，我知你對我好。你也不必把事情想得那麽壞。現在形勢所逼，讓清言回來未必不是好事。若能按下妖魔兩界的氣焰，天帝和西王母未必會責罰我。”

霧鷲原本想握過她的手，可終究沒有勇氣。他退開一小步，憂愁而無奈：“但願如此。”

“夜很深了，早些歇息。說不定明天就能見到我們所熟悉的那個清言了。”

“你不要太勉強自己。不知他醒來會是什麽狀況，有師尊在我倒不是很擔心，只是怕他不適應。”

“不管適不適應，他知道祈霜沒有死，斷不會放著她不管。”

另一邊，蔓錦葵已經和碧霄來到了沈骨江的岸邊。沈骨江的瘴氣早已經隨著解開封印的那些亡靈散去，游走到人界各處。他們很輕易就渡了江，進到幽冥森裏面。

自從妖界與魔界聯手，妖物們早就知曉碧霄這個魔君，紛紛自告奮勇去給他帶路。其中也有不少妖物對碧霄跟著的少女表示好奇——能讓魔君跟在身後的人，一定是個大人物吧？可他們都沒怎麽見過呢！

林深處的巨大洞穴裏，妖王正躺在一張鋪著氈絨紅毯的羅漢石床上閉目養神。一旁一個身著暴露而妖艷的女人就靠他旁邊，逗弄著他領口的紅狐貍皮毛。

一個人頭蜥蜴匆匆跑進來報告：“妖王，魔君來了！”

妖王聞言猛地睜開眼睛，皺著眉頭，聲音不悅道：“知道了，下去吧。”

逗弄著他領口毛發的女人靠到他肩膀上，聲音甜膩尖細：“無事不登三寶殿，魔君此番過來，怕是來者不善。”

妖王攬過女人，陰陽怪氣的聲音滿是寵愛：“夫人所言極是。不過現在他還是需要妖界的時候，暫時不會對妖界不敬。”

“可若他們的公主回來，就難說了。”

“不用擔心。本王手裏還握有一顆重要的棋子，就算魔界公主回來，也不敢輕易對妖界亂來。”妖王說著，有意地往洞穴深處瞄了一眼。

“有它在，要統領六界也不是難事。”女人輕輕笑起來，妖艷極了。正說著，幾個妖物就把蔓錦葵和碧霄領進了洞穴裏。

妖王整理好衣物，悠悠然地從羅漢石床坐起，笑道：“貴客光臨，有失遠迎，魔君千萬要見諒。”他說話的時候順勢打量了蔓錦葵一番，心裏有些吃不準這麽一個瘦弱的小女娃是什麽角色。

碧霄也客氣地笑著回道：“妖王不必客氣。是碧霄不請自來，怎敢勞你大駕？”

女人笑道：“魔君客氣了。不知道你來找妖王所為何事？”

碧霄正欲回答，蔓錦葵卻上前幾步，站到妖王不遠的地方，聲音平靜又帶著種居高臨下的氣勢：“不過是來向妖王你道個謝罷了。”

“你是……”

碧霄連忙介紹道：“這位就是我們的祈……錦葵公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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