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商弦與饅頭無聲對視了許久也不見蔓錦葵回來，不禁擔心起她的狀況來。

白商弦打算運氣看看自己是否真的傷得太嚴重，氣流剛行到手臂的經脈就回流至丹田，通不到全身。

難怪連身都起不了，他的經脈暫時阻塞了，恐怕需要一個晚上才能好。現在即使想去找小仙鹟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正在擔心之際，蔓錦葵終於拎著幾條魚回來了。她全身都是濕漉漉的，蓬頭亂發，一臉狼狽。

她朝白商弦笑了笑：“在海裏捉魚果真比在湖裏要難上許多。”

“麻煩你了，三師妹。”他現在就跟廢人一樣，什麽忙都幫不上，只能讓蔓錦葵一個人做完這些事。

換了以往，兩人的立場一定是倒換過來的。

蔓錦葵搖搖頭，開始準備烤魚。弄好以後，她又摸了摸晾在長竿的鬥篷，把它拿下來蓋到了白商弦的身上：“晚上很冷，大師兄你蓋著吧。”

“三師妹……”白商弦仍是有些接受不了這樣的蔓錦葵，這麽會體貼人可不像是小仙鹟能完成的事。

蔓錦葵轉頭看向他：“大師兄，你還有什麽吩咐嗎？”

白商弦一楞，隨即搖搖頭道：“你把鬥篷給了我，你呢？”

蔓錦葵拿出桃木梳子正準備梳理自己的長發就聽到白商弦的問話，嘿嘿笑道：“大師兄你是傷者，給你是應該的。我的話沒關系。”

白商弦卻不這麽認為。一個姑娘家在冰天雪地裏穿得那麽單薄，誰都會於心不忍：“你過來。”

蔓錦葵已經習慣不加思索聽從白商弦的話，見他叫自己過去，她便過去了。

白商弦的手還能自由活動，等蔓錦葵靠過去的時候就伸手把她拉倒抱在自己的身上：“就著師兄睡的話，沒有那麽冷。”

蔓錦葵被白商弦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了，等他開口說話才反應過來：“可是大師兄……”他身上仍舊有她所熟悉的淡淡竹香，懷抱寬大溫暖，竟讓她有些臉頰發燙。

她只要一擡頭就能貼到白商弦好看的唇上，那似乎很柔軟的程度仿佛她曾親密地觸碰過。

“你或許已經忘記了，你小時候也常常跟我一起睡呢。”白商弦似乎想到了從前的事情，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傷感。

蔓錦葵原來打算掙紮開他的懷抱，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卻又想繼續窩在裏面，一點也不想放開：“嗯，大師兄，其實我心裏很不安。大家都變了，只有我還是原來的樣子，我真的好害怕。可是看到你也是原來的樣子，知道並不是自己一個人沒有任何改變，我很開心。”

白商弦從她手裏拿過桃木梳子，卻發現這把梳子有些面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他能理解小仙鹟的感受，因為他也試過這種感覺。只是，小仙鹟到底還只是個小姑娘，一直無憂無慮地活在蒼蓬山上，什麽事情也沒有經歷過，突然就被仙魔兩界波及至此，她孤單不安的程度是他無法相像的吧。

幸好有沈東陌陪著她。但……她與沈東陌感情甚好，要是尋他們肯定會兩個人一起來尋他們，現在只有她一個人騎著龍猊出來，他不問也知道她和沈東陌之間有什麽事情瞞著他。

蔓錦葵見白商弦沒有開口責怪她胡思亂想，又繼續道：“大師兄，十年真的能改變一個人嗎？是不是十年過去了，什麽都會改變？”

白商弦不知道怎麽回答她這個問題。十年時間對大多數人來說確實會改變許多，而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意念和堅持，有沒有改變那就只有本人最清楚。

他撫摸著蔓錦葵的長發為她輕輕梳理，淡然道：“你若是想改變自會有所改變，你若不想改變，無論是十年，二十年也不會改變。”

蔓錦葵覺得有些冷，於是抱緊了些白商弦：“可是大師兄，有些事情是不是不想改變也會改變？就像容貌，年紀，閱歷……”

“外在的東西隨著時間流逝更換是命理，許多人內心都有堅持著不會輕易改變的東西。”

蔓錦葵才驀然想起她和白商弦是頭一次這樣貼近彼此說話，頓時百感交集。

要是沒有發生他們離開蒼蓬山之後的所有事情，他們是不是都不曾改變？白商弦依舊是那個冷漠兇殘的大師兄，伊素裳依舊是原來的師姐，沈東陌還是那個跟著她後面跑，用崇拜歡喜的語氣叫她三師姐的師弟？

而沈東陌喜歡她的情感是不是就如大師兄所說，是他內心堅持不會輕易改變的東西？

“大師兄，你知道何謂喜歡一個人嗎？”問完蔓錦葵又覺得自己逾越了。

伊素裳曾經說過，大師兄是個不懂何為兒女情長，一心修仙的人。與他說情就是對牛彈琴。

白商弦不曾料想蔓錦葵會問這樣的問題，一時之間怔在那裏，不知道要如何作答。

喜歡一個人？他一心修仙，視保護天下蒼生為已任，從未想過這些問題。

兒女情長似乎永遠也不會出現在他的世界裏。直到現在他被小仙鹟這麽一問，才切身考慮到情之一字。他自詡什麽都能理解參透，唯獨情這個字，太難定義。

他在小仙鹟的眼裏一直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大師兄吧？看來要讓她失望了：“我不知道。”

蔓錦葵心下暗嘆，果然如師姐所說，大師兄不知道這些呢。她頓時覺得自己比大師兄要厲害不少，學著伊素裳的語氣就道：“二師姐說，喜歡一個人會時刻想跟他在一起，想起他心裏就像泛了蜜，他歡喜你便跟著歡喜，他憂愁你便跟著難過。大師兄你試過這種感覺嗎？”

白商弦微不可聞地嘆息一口氣，道：“不曾。”

蔓錦葵卻覺得與白商弦又親近了許多。畢竟自己和白商弦一樣，不懂何為喜歡。她正想拉著他再多說說話就聞到了從火篝那邊傳來的魚香味，立即坐起身去看：“魚烤好了，大師兄。”

懷裏突然就空空落落的，寒意倏然上竄，白商弦略感到失望便聞得蔓錦葵說話，漠然道：“肚子餓了也莫要狼吞虎咽，免得噎著。”

蔓錦葵嘟著嘴，對白商弦這句話表示很大的不滿。大師兄果然還是大師兄，說話永遠那樣不慍不火，不緊不慢，淡然鎮定：“我知道了。來，大師兄，我餵你。”

蔓錦葵撕下一塊魚肉遞到白商弦嘴邊，白商弦沒有辦法只好先吞下去。正想要說自己有手，可以自己拿著吃，蔓錦葵又撕了一塊到他嘴邊，讓他沒有說話的空隙。

一條魚餵光了，他才能開口說話：“我有手，不必你餵。”

蔓錦葵像沒聽到，啃完手裏的魚又拿起另外一條撕下魚肉去餵他：“大師兄你一直都在保護著我們，偶爾也依靠一下我們這些師弟妹嘛。”

白商弦板著臉，打算不吃。聽她這麽說又不好不開口，結果魚肉就在他張口之際滑入了口腔中。

她這次放慢速度，他有了說話的空隙：“從前的你可不會這麽照顧人，總算是長大了。”

其實她一直都會照顧人，只是往往把事情弄巧成拙罷了。蔓錦葵沒有明著反駁，繼續餵白商弦。兩個人吃飽後，蔓錦葵又撕了一些魚肉給饅頭吃。

“大師兄……”過了好久，蔓錦葵又出聲喊他。

白商弦應了聲，等著她的下文。

“我聽師弟說那個人是二師兄……為什麽二師兄要把我帶去玄冰地域？那是個什麽樣子的地方？”

白商弦反倒驚愕了：“師弟怎麽知道他是你們二師兄的？”當時他與霧鷲確認身份時沈東陌並不在場：“玄冰地域是六界都不願意涉足的地方，那裏是被稱為罪人之境的流放之地。常年大雪不斷，萬裏冰封，寒風刺骨，聽說在那裏最多活不過一天。我也不知他為何在把你冰封在那裏，有機會見到他，再去向他確認吧。”

他也想問霧鷲許多問題。蓉菁說霧鷲回去聖心門後統領了散亂的其餘弟子一起對抗魔界，卻沒跟蓉菁提起過他們的事情。白商弦想，他既然能說服蓉菁他們，肯定有他是華淩真人弟子的證據，換句話說，霧鷲確實是自己的二師弟無誤。

霧鷲……特意把蔓錦葵帶到那種地方，肯定因為蔓錦葵身上有什麽特別的原因讓他這麽做，而這跟華淩真人要他保護她的原因也許相同。但是此刻——

他和小仙鹟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自己又受著傷，就算想向霧鷲要答案，或是離開這裏也需要不少時日。

這些時日又會因仙魔大戰而犧牲多少人呢？

“我也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回到了蒼蓬山。大師兄，仙魔大戰真的很嚴重麽？”她沒有親眼目睹，當然不知道仙魔大戰會有多大的影響。

白商弦也是知道這一點才沒有責罵她不懂事，“自然，人界生靈塗炭，鬼界怨魂作祟，神仙妖魔四界平衡打破，又會是一場無休無止的浩劫。”

蔓錦葵聽著聽著心裏就難過起來。原來師尊就是因為這樣才仙逝的嗎？那師姐她為什麽又會跟魔界的人在一起？消息可不可靠？

蔓錦葵心裏又冒出許多問題來。卻怕白商弦沒有耐心回答，不敢再一一問他。

“大師兄……這場戰，要什麽時候才會結束？”唯有這個她一定要問清楚。如果能得到確切的答案，他們是不是就會恢覆回原來的樣子了？

白商弦似乎在沈思，又似乎沒聽到她說話，良久才向她招招手示意她過去。

她靠到白商弦懷裏，兩人蓋好鬥篷。白商弦才像是安慰又像是回答幽幽地說道：“也許很快，也許永遠也不會結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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