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無常抱著徜徉在街道上，畢嫻仔細打量著冥界。冥界雖然是她這一世出生的地方，但她出門的機會卻是屈指可數。偌大的冥界，她熟悉的地方只有自家的小院，妻奴爹工作的閻羅殿，以及不久前讓哥哥糟了一場大罪的某個閻羅後代的院子。

冥界名義上的主人是十殿閻羅，人數占據比重最多的卻是各式各樣的鬼魂。在充足的陰氣滋潤下，這些鬼魂的外形十分凝實，乍一看跟凡人並無不同。街道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景象一度讓畢嫻以為自己不小心走錯路去了人界。

“除了沒有實體，跟凡人沒有什麽兩樣啊！也不會飛天遁地什麽的。”盯了半天也沒有發現什麽特立獨行的鬼魂，畢嫻忍不住趴在白無常的耳邊小聲嘀咕。

白無常溫柔地笑著揉了揉畢嫻的發頂，順便遞給黑無常一個安撫的眼神：“你是不是偷看了人界的小話本？那種嚴重缺乏常識的東西會教壞小孩子的。”說著，她曲起食指，輕點在畢嫻的眉心。剎那間，大量的信息湧入了畢嫻的腦海。

從白無常的指尖傳遞過來的信息中，畢嫻了解到，所謂的鬼飛天遁地，不過是因為本身有形無質罷了。

至於厲鬼，那倒不是世人杜撰，只是他們本身形成的條件極為苛刻，即使有血海深仇，若不是有什麽特殊的陰煞之物或者陰屬性的天材地寶引導，再厲害的鬼魂也只能乖乖地被無常勾魂，等到投胎之時再被一碗孟婆湯洗掉血染的記憶。作惡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不是冤死就能做厲鬼的。

因果輪回之下，那些雙手沾滿鮮血之人縱使能安度此生，下一世卻也必然會被打入畜生之道，面對凡人磨刀霍霍卻只能哀叫，生生死死反反覆覆，直到血債盡償。

“縱使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在世人眼裏，把那些惡人打入十八層地獄又能如何？即使洗凈冤屈又能如何？那些重要的，在乎的，到底已經破碎，不覆存在了……”畢嫻到底不比看慣了生死的黑白無常，面對既公平又不公平的因果報應，免不了多愁善感一番。

黑無常抿了抿嘴，到底沒忍住，大手罩在畢嫻的頭上，狠狠地揉亂了她的頭發：“菩薩尚且自求，何況凡人？若人人求而可得，那誰還去做神仙？”

捂著被黑無常揉亂的腦袋，畢嫻小嘴一撅，一頭紮進白無常的懷裏，張牙舞爪將她的懷抱完全占據，連手也不讓黑無常碰：當眾變成雞窩頭實在是一件值得記仇一萬年的事情，不知道小姑娘愛美嗎？

溫香軟玉可望不可即，黑無常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底沒敢抽打這個熊孩子，只能在白無常溫柔的目光中，把畢嫻的頭發揉得更亂，一邊揉一邊郁悶。

三人就這麽鬧哄哄地走在街道上，這邊看看那邊逛逛。街道上鬼來鬼往，卻沒有人認出他們。至於牛頭馬面，不知道被什麽吸引了註意力，半途就掉隊了。

千萬年的時光流逝，無常早已對冥界的一草一木爛熟於心，唯一興奮好奇的只有畢嫻而已。

若說閻羅居住的地方，是凡鬼不能接近的內城，那這裏就可以被稱作外城。為了畢嫻的安全，白無常選定的地方離內城很近，入目一片繁華。

這裏是冥界的中心地帶，離奈何橋和鬼市等的距離都非常近，換言之，是交通要道。據說，前面不遠處還有一塊空地，是專門給生死薄準備的，只是這麽多年來，百冥府戰的成績都沒有達到的預期的目標，生死薄也就一直沒有來這裏的冥界落戶。

你問為什麽說這裏的冥界？每個時空都有自己的冥界作為生死輪轉之地，只不過，它們的名字可能發生變化，比如地獄，比如往生界，諸如此類。

內城與外城之間，有一座凡鬼看不到的城墻，城墻的腳下，有一個誰都能看得到的小小廟宇，裏面供奉著一個面貌身材均不甚清晰的石像，石像手裏捧著一個大大的金元寶，腳底鋪滿了銅錢，看起來像是財神的打扮。

這個廟宇沒有名字，也沒有神明守護，它的唯一作用，是將後人給鬼魂燒來的紙錢傳遞下來，是冥界與人界難得一見的可以互通的通道。有的鬼魂甚至可以用大量的香火置換給家人托夢的機會，當然，香火並不是隨便點點就有的，至少也要有數年的長明燈方可，等閑鬼魂可支付不起。

石像周圍方圓幾十裏，是外城的中心區，在這裏居住的鬼魂非富即貴。排除少數有特殊際遇的鬼魂，只有那些傳承很久的大家族才能夠在中心區落戶，因為這樣的家族才會有綿延不絕的香火供他們消費。

這裏的鬼魂擁有最大的院落，墻壁是特制的，即使是有形無質的鬼魂也無法穿墻而過。最重要的是，這裏到處都是傳送陣，就連唯一的冥界渡口也在這個地方。

中心區的基礎設施是冥界最全面的，縱使變成鬼魂，沒有了衣食住行的需要，這裏依然有各種商鋪，供有錢人在投胎前享樂。冥界裏通行的貨幣有兩種，一種是冥幣，人界裏有懂行的人也能做出來給家人燒下來，另一種就是香火，足夠的香火能夠讓鬼魂變得凝實，不易消散。

因為開店鋪的也是鬼魂，到時間就會去投胎，店鋪開上一段時間就會廢棄。位於交通要道的店鋪，因為價格昂貴，被廢棄的頻率很高。

打量著一個貼著封條的大樓，畢嫻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心裏有種創業的沖動。

中心區雖大，但在無常那飛一般的速度下，用不了多久就逛完了。站在中心區的邊緣往外望去，畢嫻只是隨便瞄了一眼，就失去了探索的興趣。

曾經滄海難為水，站在兩個世界的邊緣，畢嫻莫名有種站在別墅區看快捷酒店的既視感。

中心區的鬼魂因為香火富餘，他們居住的院落會長久地保持下去，等待著後代繼續使用。經過幾代人的居住使用和完善，中心區的院落越來越精致，儼然一道亮麗的風景線。雖然難免有家族更替，但院落總歸不會被破壞掉。

與中心區不同，外圍區的院落跟旅館一樣，不管大小都是一次性住所，內部格局一模一樣，毫無新意。院落大小不同，所需要的香火量也就不同，有的鬼魂因為香火不夠，被迫從大院子搬到小院子裏，以期撐到投胎的那一天。

考慮到外圍區風景單一，傳送陣距離又遠，白無常沒讓畢嫻久待，抱著她返回了中心區。回去的路上，白無常看到了滿載而歸的牛頭馬面，笑瞇瞇地擡手打了個招呼。

“要吃嗎？”牛頭炫耀地晃了晃手裏的冰糖葫蘆。

冰糖葫蘆嗎？畢嫻嘴饞地咂了咂嘴，可憐巴巴地拽了拽白無常的衣袖。

觸碰到白無常柔和的視線，黑無常認命地輕哼一聲，瞬移到街角的糖葫蘆攤位上買了兩串糖葫蘆，一串塞到了畢嫻的手裏，另一串高高舉起，放在白無常的唇邊，一張嘴就能吃到。

舔了舔快要滴落的糖霜，畢嫻扭著身子好奇地看著周圍的攤位，發現他們通用的貨幣正是冥幣。有的鬼魂收到冥幣之後，迫不及待地往身上一拍，飄忽的身軀瞬間變得凝實了一些；有的則把冥幣仔細地放入腰間的口袋裏，興許是要攢起來做別的事情。

雖然每個鬼魂都有投胎的機會，但投胎的時機是個不定數，有些鬼魂死去多時，沒有後輩上香燒紙，很有可能撐不到投胎的那一天就魂飛魄散。於是，他們靠這種方法賺取冥幣，延長魂體的壽命。

至於那些家族興旺的鬼魂就簡單了，就要入了祠堂，長明燈一點，在家族滅亡之前，完全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

冥界沒有人界的權錢酒色，很多鬼魂幹脆混起了日子，肯努力奮鬥的鬼魂不多，為在冥界賺錢放棄投胎的鬼魂更是屈指可數。有怠惰的鬼魂，自然也有想不勞而獲的鬼魂，他們整天吆五喝六地賴在別人的院子裏不走，甚至試圖出手搶奪別的鬼魂的冥幣，最後被鬼差抓住，投入地獄幹活。

“生存或者死亡，真是個……”還沒等表達一下自己的感嘆，目光觸及到一個疑似白無常的背影，畢嫻瞬間卡住了：眼花了？如果那個才是白無常，那麽抱著自己的又是誰？

還沒等她想明白，又一個疑似黑無常的背影飄然而過。

等到一隊隊黑白無常排著整齊的隊伍，井然有序地分別從抱著畢嫻的白無常身邊路過的時候，畢嫻的眼神已經徹底呆滯了：美人娘，今天我的眼睛看東西好像重影了，重得特別厲害……

直到一對黑白無常押著一個少女湊上前來，畢嫻才堪堪回神。

仔細打量一番之後，畢嫻察覺到，這些黑白無常的衣著服飾乃至身高體型幾乎完全相同，唯有容貌不盡相同。相比抱著自己的白無常而言，這些無常的容貌稍微平凡一些，面對黑白無常的時候表情略顯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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