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夜，無風。

河邊橋上站著一個孱弱纖細的身影，本是無風的夜，那少年走了兩步帶起衣袂翩翩，仿佛隨時從橋上飄下去。

終於，平靜的河面上浮出一陣巨大的水花，又瞬間落下，水花濺在岸邊的臺階上，留下一片片水漬。漠漠感受到冰涼的河水沖進他的鼻孔嘴巴和耳朵裏，他的身體緩緩落到水底，他輕輕擡了擡手，似乎想抓住什麽，最終耷拉下來，沒了一點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他好像看到眼前閃過一片白光，刺痛眼睛，過了一會，光芒又漸漸變得沒有那麽強烈，他猛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站在河岸邊上，眼前竟站著一位濃妝艷抹的女子，神情淡漠的看著他。

那女子身穿艷紅的廣袖錦袍，上面用暗紅的絲線繡著鳳尾的紋樣。如墨的長發綰在腦後，用一條紅色的絲帶綁著。她手裏握著一張手劄，漠漠茫然的眼神映在她眼裏。

她打開手劄，看了兩眼，眼底有些輕蔑：“十二月一日，漠漠，男，亡於十歲。無親鄰，無仇家。無罪業，無善緣。投河自盡。無目擊者，無謀害者。”

念罷，那女子似乎同情的看了漠漠一眼，眼裏泛起漣漪：“好了漠漠，你是我福婆挑中的鬼，姐姐不做引渡很多年了。”

福婆靜靜的說道，“你們人死了之後，死前的一切都不會記得的。就像你剛來到這人間的時候，活之前一樣不記得任何事。”

漠漠怔怔的看著這明艷動人的女鬼，動了動嘴巴卻沒有說話。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福婆，她說她多年不曾引渡，他是她挑中的人。

“好了小屁孩兒，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地府的新鬼了。”福婆看了眼茫然的漠漠，從袖子裏又拿出一張手劄。上面雖是空白著，卻好像大有玄機。她遞給漠漠，讓他自己打開，繼而說道，“摸一下，你便會與我簽訂契約。在地府裏，便可每日來我雜貨鋪裏打雜了。”

漠漠照做，空白的手劄上果然出來了三個字，“雜貨鋪”。

漠漠擡頭看著福婆，茫然的眼睛漸漸變得清明，仿佛兩只螢火蟲般的光芒在他眼底裏閃爍。

福婆揚了揚長袖，將他手裏的手劄收回，繼而說道：“每個新鬼都有個在地府的名號，既然已死，與人間的一切都不可有聯系。”

他輕輕側了側頭，卻被一雙手攔住，福婆兩只手貼在他臉上，讓漠漠正視著她，四目相對之時，福婆輕聲說道：“不是跟你說了嘛，不可與人間再有聯系，不能回頭看的喲。”

漠漠蒼白的臉上微微泛著紅暈。

福婆緩緩放下雙手，低聲喊了一句：“長歡，是時候了。”

話音剛落，一只全身雪白唯有尾巴帶著花紋的貓從她下擺處鉆了出來，對著漠漠喵嗚了一聲，轉了兩圈便倚靠在福婆腳邊。

“把手給我。”福婆淡笑道，眼裏嫵媚，添了幾分溫柔。

福婆挽了挽袖，擡起右手遞給漠漠，示意讓他的手放上來。漠漠低頭看了一眼福婆腳邊的長歡，一副慵懶的樣子，舔了舔爪子，輕輕一跳，踩在了福婆的腳面上。漠漠這才註意到，福婆的錦鞋也十分精致，上面還是繡著鳳尾。

漠漠深深的吸了口氣，擡起手交給福婆，剎那之間，一道白光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讓他睜不開眼睛。過了有半柱香的時間，白光才沒有那麽刺眼，漸漸消退掉，漠漠才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到眼前的一切，他竟然有些吃驚。

地府，這裏就是地府麽，沒有什麽十八層地獄，沒有牛頭馬面，沒有那些老人們常說的一切。這裏，竟然和人間差不了多少。

福婆拉著漠漠的手領著她在前面走著，一條長長的路通向前方，走到前方已是一處長街，四周有幾處府宅，街上有各種店鋪，還有叫賣的貨郎四處奔走。當鋪、酒肆、茶館、醫廬……應有盡有，鱗次櫛比。

店鋪裏有各樣式的綢緞、珠飾、香料，各種雜貨。街邊上還有算命的老鬼捏著符擺弄著錢幣。路上攤子有各種胭脂水粉、盆皿器物。茶館裏的說書聲不絕於耳，酒肆裏的食客來來往往，路上的車輦過去一頂又一頂。

路上不時有幾個叫賣的小鬼和貨郎鬼跑過來搭訕，被福婆一一應付了事。

繞過長街，又走過一處石橋，大約走了有一炷香的時間，終於到了納賢館。寬敞的門戶大開著，似乎在等著來人。館前的左右兩根柱子上刻著字：生前覓得將相侯，萬般善孽皆是空。

福婆領著漠漠走進館內，正對著他的是一張楠木椅，上面刻著類似仙鶴的圖樣，木挽之示意她坐下，對面坐著的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枯瘦矮小的身材，駝著背，掛著慈祥的笑容，看起來應該是這的主人。

福婆將手裏的手劄遞給那老婆子，老婆子接過來，也不忙著打開，只是看了一眼漠漠，對福婆說道：“小鬼如此孱弱，怪不得福婆親自護送，難得難得，平日裏能看見長歡帶著新鬼來就不錯了。”

福婆拉住漠漠的手，一把將他拉到自己身側，嫵媚地說道：“他是我挑中的鬼，我不送他誰送他呀。賢婆，好好做個登記就行，旁的不需要知道太多。”

漠漠訝異於福婆對待賢婆這般囂張的態度，又為她親昵的動作感到一絲羞怯。他不由得低聲說道：”姐姐，這樣不好。“

賢婆坐直了身體，放在桌案上翻開手劄，在那之上赫然寫著“雜貨鋪”三個大字，看來福婆已經為他定了去處。

“新鬼新進地府，以後有諸多事不懂的，問我也行，問福婆也行。”賢婆慈眉善目，對漠漠柔聲說道。說罷她拿起案上的一支狼毫筆，沾了點墨，在自己的案錄上做了記錄。

賢婆看著漠漠，溫和的說道：“新鬼的登記已經做完了，小漠漠可以跟著福婆去庠序報到了。“

137 厲鬼

“小漠漠才十歲啊……”賢婆合上手劄，依舊慈祥的看著漠漠，她又目光一轉，掃了一眼福婆，繼而狡黠一笑，“小漠漠白凈清麗，任君逍遙樓是個好去處啊，你意下如何？”

“不行。”福婆瞪了一眼賢婆，繼而說道，“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的，怎麽能胡來。”

“福婆這急脾氣還是改不了，老婆子又沒說小漠漠去了做什麽的，再說樂不樂意還是要聽漠漠的。”賢婆依舊是一副和藹的樣子，嘴角帶著笑。

漠漠連連搖頭：“我不換地方，我就要跟著姐姐。”

福婆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滿意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漠漠，新進地府，以後有諸多事不懂的，問我也行，問福婆也行。”賢婆慈眉善目，對漠漠柔聲說道。說罷她拿起案上的一支狼毫筆，沾了點墨，在案錄上做著記錄。

“每個新鬼都有為期一年的庠序，為了讓你們這些新鬼適應地府，熟悉規矩，過會讓福婆帶你去，還有，”賢婆說著從桌上的手劄裏拿出一張，打開放到桌案上，示意漠漠看著，“這裏有三處住所，最近來的新鬼太多了，就剩下三處了。小漠漠你挑一處。”

漠漠看著上面畫的地圖一樣的布局，指了指離著地府庠序比較近的那處住所：“就這裏吧。”

“聽說那地方最近不大安靜啊。”福婆低頭瞧了一眼，繼而說道，“常有厲鬼出沒，半夜還有幾個新鬼聽了受不了，嚇破了膽的。”說罷，她意料中的看到漠漠遲疑又有些懼怕的眼神，又指了指離雜貨鋪比較近的一處住所，示意漠漠。

“那就這裏吧。”，漠漠順從指了指，福婆滿意地挑了挑眉，把長歡放到地上，長歡喵嗚叫了兩聲，蹭在他腳邊。

“那就依著福婆的意思了。”賢婆笑笑，又提筆在案錄上記錄下來。漠漠這才看到賢婆粗糙又幹瘦的手指上戴著一枚青色的寶石戒指。

“小漠漠天生弱質，魂魄不易凝聚，需要時常註意，多吃點蛙血丸補補。”賢婆說道。

“走吧，快到酉時了，先去地府庠序一趟，戌時便要散學了。”福婆說罷，長歡便飛快的起身，一跳一跳的跑到了門外。

漠漠跟在福婆身後出了納賢館，跟著她繼續往地府庠序走。

“姐姐，庠序又是什麽地方啊。”漠漠朝福婆問道。

“就是學館，教規矩的地方，就只有兩個老鬼教書，白宿和夜宿。”福婆答道。

漠漠聽聞剛才賢婆那一番話，心裏有些忐忑，向福婆問道，“姐姐，我這樣的鬼，會死嗎？”

福婆怔住，恍然地看了他一眼，輕聲嘆道：“人死了會變成鬼，鬼死了便只能魂飛魄散了。你天生弱質，比平常的鬼要更難固魂，若是不能持續固魂，結果只能是灰飛煙滅了。”

漠漠心裏不禁一陣害怕，福婆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漠漠，莞爾一笑，溫柔的語氣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我開玩笑的，姐姐不會讓你魂飛魄散的。”

漠漠一怔，臉上微微泛起紅暈。

那是他第一天進地府，福婆對他說的話，他銘記於心。

轉而思緒越來越飄然，他腦海裏全是福婆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他永遠也忘不了。

現在正是地府庠序授課之時，而他正在上夜宿的課，竟然會分心。

隨著夜宿的動靜，漠漠的思緒終於不斷被拉回來，他嘆了口氣，繼續聽夜宿授課。

夜宿坐在案前，數了數席下眾鬼，擡手放進香爐一炷香。他輕咳了一聲，說道：“既然諸位都到齊了，今日的授課便開始了。”

夜宿站起身來，走到眾鬼身側，說道：“近日地府不安寧啊，厲鬼橫行，還都是被抽了天魂的厲鬼，兇猛非常。雖說現在是見不著了，也還是給諸位提個醒，夾竹桃花粉可以抵禦厲鬼，隨身攜帶可護平安。”他扶了扶臉上的面具，說道，“可有人見識過厲鬼？”

有一個新鬼緊張的說道：“前幾日我在沖霞街遇到一個打更鬼，他說他見過，被咬斷了半條胳膊。後來又遇到他的時候，他說衙門的守衛都已經清幹凈了。”

“嗯，不錯。厲鬼兇殘，一般都是血紅色的眼睛，臉色陰沈，叫聲淒厲。地府裏雖常有心緒不正的新鬼甘願淪為厲鬼，也有被別的法術高強的鬼利用，被抽走天魂，而成為厲鬼。”夜宿頓了頓，又說道，“天魂主神志清明，少了這一魂自然淪為厲鬼。還有一種，便是鬼上魂。”

“鬼上魂需要法術高強的鬼分離魂魄，強行將一魂註入正常的鬼體內，除了不可註入天魂，其他任何一魂都可以。因為一旦註入天魂，本體魂魄將失去神志，本身便會淪為厲鬼。鬼上魂自然是多了一魂，神志被法術高強的鬼控制，自然也顯現厲鬼的特征，然而卻不是厲鬼，因為其天魂沒有受到影響。

諸位需謹記，分離魂魄實乃自戕魂魄，傷其魂魄需幾百年才能恢覆。這也是地府的禁術，庠序絕不教授此種法術。一旦有鬼用了鬼上魂，便等著去烈火地獄吧。”

夜宿冷冽的掃了一眼眾鬼，開口道，“你們這群新鬼，連個鬼火都捏不出來，就不要想這種高強的禁術了，非法力高深者不能使用，否則會自傷其魂。因為鬼上魂出現的幾率很小，所以你們只需要日常攜帶夾竹桃花粉即可，聽清楚了嗎。”

眾鬼連忙稱是。

漠漠不禁心驚，想不到地府最近幾日出了這麽大的事。最近他都一直在雜貨鋪幫著福婆養貓，根本都沒有出來過。

聽那個新鬼說的厲鬼如此兇猛，不由得心驚膽戰，看來今天下了庠序便要去醫廬找鬼醫一趟，買兩個夾竹桃花粉的香囊，給姐姐防身。

漠漠掏了掏身上的冥玉，只有四顆，希望鬼醫不要趁機斂財，提高香囊的價格。

夜宿走到面前，問道：“你就是那個可以掐出鬼火的小鬼頭？”

漠漠點點頭。

夜宿輕笑一聲：“呵呵。好好學。”

138 天魂

漠漠出了庠序，去往醫廬，那鬼醫正擺弄著幾個夾竹桃花粉香囊。

漠漠欣喜地說道：“果然鬼醫這裏有夾竹桃花粉！我要兩個！”

鬼醫冷漠地低頭掃了他一眼，伸出四根手指。

漠漠掏出僅有的四顆冥玉遞給他，鬼醫奪過他手裏的冥玉，扔給他一個香囊。

“四個冥玉一個，拿走不送。”鬼醫將冥玉放到腰包。

漠漠捏了捏手裏的香囊，氣憤地說道：“以往的香囊只要兩個冥玉，鬼醫怎可趁機斂財！”

鬼醫低笑一聲：“不錯，就是斂財。你能把鬼醫怎麽樣。地府眾鬼一向對我頤指氣使，這次怎麽也要他們知道錯。”

漠漠氣悶地怒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漠漠回到雜貨鋪，福婆正在叼著煙鬥瀏覽名簿，長歡還在她腳邊瞇縫著眼睛趴著睡覺。

“姐姐，我回來了。”漠漠對福婆說道，走到她身側，遞給她一個香囊。

福婆詫異地放下手裏的煙鬥接過來，輕輕一嗅，挑了挑眉，問道：“夾竹桃的花粉？”

“是啊，姐姐。夜先生說近日地府常有厲鬼出沒，還都是被奪了天魂的，厲害的很呢。我特意去醫廬找鬼醫買了這夾竹桃的香囊，他還提了價格，我的冥玉只能買一個了，特意買來送給姐姐。”漠漠氣呼呼地說道。

福婆捏了捏那夾竹桃香囊，不由得開心一笑：“想不到漠漠還想著姐姐，姐姐有你這麽個弟弟，真是開心。”

“姐姐喜歡就好了。只要放在身上厲鬼就不敢靠近姐姐了！”漠漠天真稚氣地說道。

福婆微微一怔，將他拉過來，又把夾竹桃花粉香囊掛在他腰間，輕笑道：“姐姐不怕厲鬼，這東西你帶著便好。”

長歡醒了過來，伸出爪子舔了舔，一下子撲到漠漠身上，漠漠抱住它，卻覺得它好像比昨天還沈了許多，吃力不少。

“漠漠，你還是需要多抱抱長歡，這樣力氣才能大起來。”福婆說道。

漠漠點點頭，不再疑惑長歡的重量。

雜貨鋪鬼來鬼往，倒平靜了許多。

地府，鳳儀館。

今夜鳳儀館收到了一副冥王的告令，宣告要在地府所有伶姬裏選出一位做冥王的妃子，鳳儀館自然也在其中。七日後便開始投彩，被選中的伶姬都稱為彩女，投彩便是賭一下她們之中誰會贏。

鳳儀館熱熱鬧鬧的，全是興高采烈的伶鬼們在討論嬉笑。館主風吟也是樂得開懷，若是這冥王妃出在鳳儀館，她便不用再受那福婆的氣了。她感到非常欣慰，臉上的褶子也舒展開來。跟那些伶姬說話也變得溫柔了許多。

又吩咐她們每個鬼都去醫廬那裏買個夾竹桃花粉的香囊，庇佑魂魄，免得出什麽亂子。

鳳儀館算是熬出頭了，風吟欣慰不已，對待那些伶姬也不像從前那般苛刻，只盼得她們哪個出鬼頭地，能給鳳儀館增光添彩。

冥界大選的日子便定在一個月後，到處都是興奮的女鬼們，紛紛跑到地府各地的舞姬館裏登記錄入，消尖了鬼腦袋也要往裏擠。

人界，洛陽，輕水村。

八卦林裏人煙稀少，無甚煩擾，喧囂的東西都被隔絕在外。洛笙在這裏呆了有一段日子了，她開始熟悉這裏，再也沒有頑皮的孩子向她扔石頭，笑話她是個啞巴。

秋水那個女人每隔七日便會來看她，她知道秋水是因著對自己的一點憐憫和愧疚之心，才讓自己活著的。所以在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之前，必須要搖尾乞憐，對她隱藏自己的恨意和怒火，扮出順從又可憐的姿態去取悅秋水。

秋水讓她做什麽她都去做，一忍再忍，壓抑著自己心中的怒火和不堪。

這天，秋水又來了，洛笙正在河邊捕魚。

秋水走到她身側，像抱一只寵物一樣抱起她來，輕輕地說道：“怎麽樣，想我了嗎？洛笙。”

洛笙被她抱在懷裏，強忍著自己的不適和壓抑，順從地點了點頭。

秋水很開心，她長舒了口氣：“還是人界好啊，沒那麽多麻煩事，自從回到魔界，每一日都在辛苦地練功。可是，我卻很久沒有見到她了，她也很久沒來找我了。”

聽秋水講到這，洛笙不由得擡了擡頭看向秋水，眼裏有些許不解。

秋水看著洛笙單純懵懂的眼神，擡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靜靜地說道：“她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用盡性命要保護的人。”

洛笙不知為何，心裏竟有一絲悵然若失。她又聽著秋水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二人在河邊呆著，呆了很久。

神界，天宮，內殿。

風靖塵還是一如往常地躺在榻上尋歡作樂，他漂亮的眼睛半開半合，享受的表情略醉人，他任由身旁跪著伺候的侍女遞酒剝果兒。

彼時，一個身影在屏風外閃現，跪在地上，不發一言。

風靖塵睜開眼睛，換了副神情，揮揮手示意身側的侍女全都退下。眾侍女忙退下，不敢多說話。

“青爵，密室談吧。”風靖塵吩咐道。

神侍青爵點點頭，跟隨著風靖塵打開機關來到密室。

“天帝，您要查的事情，屬下都查清楚了。”青爵半跪在地上說道，“這個新任魔尊便是一千年前仙魔之戰中，老魔王白起的遺孤。當年魔王白起雖然戰死，但他的元神卻不知所蹤，如今魔王白起的元神重現於世，便在這新任魔尊身上。”

“哦？”風靖塵揚了揚眉，清脆的聲音說道，“怪不得這新魔尊這麽囂張，原來是靠著老子的元神。呵呵。朕還以為多厲害呢。”

青爵繼續說道：“沒錯，這新任魔尊就是個草包，她居然讓妖界的水妖做了妖王，那水妖生性奸詐，怎肯為她所用，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是麽。可朕聽說那魔尊可是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妖界。比之那魔君費盡兵力仍有損耗才將一個小小蓬萊收入手中。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風靖塵了然地說道，“或許，朕的對手來了。”

139 剖腹

人界，雲夢澤，湖畔。

白錦燁失魂落魄地坐在湖畔，手裏抱著那只神鼓，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她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鼓身上的小穗子也有一下沒一下的顫著。

她手腕處的玲瓏扣已被她扔在了明空山，金麟牌在紫堙自己手裏，這下終於安靜了，再也沒有人能找到她了。

白錦燁光著腳踏入湖水裏，冰涼刺骨的湖水將她的腳凍得通紅。

她身上的紅衣被冷冽的寒風刮得破破爛爛，幾乎衣不蔽體，她感受著刺骨的寒冷和分外的清醒。

她清醒的意識到，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就算重新恢覆記憶，也無法回到千年之前。她已經不是她了。

她只是一個，死過一次的人。

白錦燁低頭看著湖水裏的自己，淩亂的長發隨著寒風飄蕩，身上的紅衣因為濕透而冰涼的裹在肌膚上，雙目只剩下疲憊和絕望，曾經嬌艷的唇也是如此蒼白憔悴，整張臉上唯一有點顏色的，便是額頭上的那朵牡丹花形狀的印記，還是如同烈火一般的顏色。

她看著手裏的小鼓，那鼓身上的牡丹紅色也是如此的妖艷，她不禁低聲呢喃：“你會不會也是如此的厭棄我。會麽？”

彼時，她感受到一團黑影在眼前閃現，那黑影籠罩著她，壓迫感襲來。

白錦燁茫然地擡起頭，看向來人，她就知道是他。

“紫堙，你來啦。”白錦燁茫然而平淡地說道。

紫堙懸空於雲夢澤湖畔，腳踏湖面，身影平添幾分蕭瑟。

他曾經熱情似火的眼眸裏，只剩下蒼涼和孤寂，更多的是濃濃的憤怒和憎恨。他嘴角微抿，陰柔的臉龐也因著盛怒多了幾分戾氣，他沙啞地說道：“你果然在這裏。”

紫堙一身黑衣，迎風飄揚，他手執紫雲清風長劍對準了白錦燁。

“我問你，是他強迫的你，還是……”紫堙顫抖地問道。

可未及他說完，白錦燁便打斷了他：“我投懷送抱，你一點也沒說錯。”

紫堙臉色蒼白又隱忍的咬了咬下唇，依舊是顫抖而沙啞的聲音：“你就不能騙我一下？你竟然真的如此待我？”

“紫堙，我已經死了一千年了。”白錦燁惘然地嘆息，她嬌媚的聲音也變得沙啞，“我想跟你在一起，我試過了，可是我依然沒辦法違背自己的心意。”

“白錦燁！你住口！”紫堙憤而一揮，長劍帶落她胸前一縷青絲。

“千年的等待和守護，你就是這麽回報我的？你難道忘了，你我在雲夢澤相識，就是在這裏，就是在你腳下！”紫堙痛苦地蹲下身，湖水打濕了他的衣袍，他幾近瘋狂地喊道，“你答應過我的，要等我回來！你全都忘了！”

紫堙痛苦地瞪著她，眼眶通紅。白錦燁早已無聲無息地淚流滿面。

“我沒有忘，封印解開以後，我都想起來了。”白錦燁帶著哭聲說出支離破碎的話。

紫堙滿眼刺痛和憎恨，他咬牙切齒地說道：“那你還跟季辰在一起茍合！”

“因為我愛上他了，在封印解開之前。”白錦燁不敢看他沈痛的雙眼，低聲說道。

紫堙幾乎窒息，他憤怒地一把推到白錦燁，欺身而上，毫無章法地撕扯著她身上的衣服。

“你是個騙子！白錦燁，你是個騙子！”紫堙痛苦地大喊。

白錦燁無力的躺在地上，閉上雙眼，承受著紫堙的淩辱和折磨。

她身旁甩落的小鼓，滴溜溜地又滾回她身側，散發著白光，驟然一道白光閃過，一個身穿青色袍子的年輕男子出現，一把推開了紫堙。

“不準你傷害主人！”那青袍男子說道。

紫堙喘息未定，長劍一揮，指向那青袍男子：“你是個什麽東西！給我滾！”

白錦燁詫異地看著那青袍男子，說道：“你是十兩？你為什麽會在鼓裏。”

十兩興奮地大喊：“太好了，主人你還記得我，主人你放心，我不會讓別人欺負你的！”

他這話剛說完，身體便煙消雲散又變成了神鼓，看來他只是一縷幽魂罷了。

紫堙長舒了一口氣，靜靜地盯著身下的白錦燁，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我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以後再也不跟季辰見面，我們就還和從前一樣。”

“從前？什麽是從前？我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依賴著不屬於我自己的元神茍活於世，我早就死了，紫堙。你還不明白嗎？”白錦燁虛弱無力地說道。

紫堙嫉恨又充滿怒火的眼眸在瀕臨爆發的臨界點。

“就算千年之前，我也不知道那所謂的魔王元神是什麽，是你讓我服下的。隨後我就死了。”白錦燁被他壓坐在身上，有些喘不過氣，她繼而說道，“你只會強迫我接受，可你從不問我，要不要接受，接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變成一個行屍走肉的怪物。”

“我為了你，放棄唾手可得的魔王元神，放棄六界至尊的魔尊之位，放棄自己的自尊和榮耀，甚至是野心。你竟一點，都不領情，都不珍惜！”紫堙怒吼道。

他甚至感受到白錦燁眼神裏的厭惡，那種無力刺痛了他，他覺得一切都救不回來了。他的憤怒終於淹沒了他的理智，就在一瞬間，他的憎恨爆發了。

紫堙拿起紫雲清風長劍，伴隨著一聲淒厲而痛苦的女聲尖叫，長劍一下子豁開了白錦燁的腹部，一條縱深的傷口在白錦燁腹部出現，鮮血不停地流著，染紅了身下的沙土和湖水。

白錦燁痛苦地緊皺眉頭，幾乎失聲，她低頭便能看見自己被長劍劃開的傷口，一顆紅色的元神從傷口處跳躍而出。

紫堙瘋狂戰栗的雙手接住那顆火紅的魔王元神吞食了下去。他渾身被冷汗浸透，他憎恨又憤恨地吼道：“既然你一點都不想要，那就還給我！你就做一個廢物吧！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你，我，一起下地獄吧！”

紫堙說罷，瘋狂地朝天大笑了兩聲，隨後便嗚咽了起來，痛哭流涕。

140 聽茶

冥界，地府，鳳儀館。

蘇冉冉與許千秋都是鳳儀館的伶姬，蘇冉冉邊喝了一口甘露，邊跟許千秋說道，“剛才那個跟小男鬼動手的炮灰女呀，聽說她從前是鳳儀館刨灰的，刨了幾百年灰，近幾年才當上舞姬，天天欺負那些新來的，可能是以前被欺負怕了，現在就找這些新鬼討回來咯。我們還是習慣叫她炮灰女，都不記得她以前的鬼名字了。”

“走，我帶你吃點東西去。”蘇冉冉拉著許千秋從鳳儀館側殿出去，繞過幾處長廊，走到後門，從後門出去。

鳳儀館後門是另一條街，叫極閑街，路上沒幾個車輦，只有幾個閑散的游鬼，對面是一間茶館，只掛著一個茶館的幌子。

蘇冉冉拉著她進了茶館，茶館內沒多少鬼，就幾張桌子，蘇冉冉找了一張離臺上說書的近的桌子，朝大堂內的一個小廝鬼說道：“小李子，兩碟如意糕，兩碟珍珠羹，兩碟鬼打滾，兩杯草露水。”她打開荷包，扔了兩個冥玉放在桌上。

“這些只要兩個冥玉？”許千秋問道。

“對呀，門前的街可比門後的街貴多了，跟我混，我當然帶你吃便宜又好吃的啦。”蘇冉冉拉開椅子讓她坐下聽說書鬼唱念。

“今天這說書鬼好像是新來的，唱的沒有原來那個鬼好聽。”蘇冉冉抿了一口草露水，桌上陸續上了幾碟糕點，她拿起一碟珍珠羹遞給許千秋，“千千，來。”

許千秋吃了一口珍珠羹，香甜可口。

“鬼打滾來咯。”小李子端了兩碟鬼打滾放在桌上，鬼打滾藏在透明的罩內，綠色的糕點。

“哇，我最喜歡這個了。”蘇冉冉拉過一碟鬼打滾，雙指一掐，幽深的青紫色火焰跳躍於指尖，許千秋盯著她指尖上的鬼火，很是震撼，夜宿說接近於紫色的火焰，越是幽深，越是需要法力強勢的鬼才能捏出，這僅次於鬼王的鬼火，她來地府第一次見到這樣法力深厚的鬼火，想不到這纖細嬌娜的少女冉冉，竟然有這樣深厚的法力。

鬼打滾在幽深的青紫色火焰中燃燒，透明的罩融化成水，鬼火漸漸熄滅，綠色的糕點顯現出來，很是精致。

“來，你嘗嘗。”蘇冉冉推了一碟鬼打滾到許千秋面前，“可好吃了。”

蘇冉冉將另一碟鬼打滾點燃，遞到她面前，許千秋呆呆的看著鬼打滾燃盡剩下的糕點，嘗了一口，軟糯精細，比珍珠羹還要好吃上幾分。

臺上說書的正講道：“話說千年前，鬼王之爭，那可是驚天動地，十殿使君都前往不落城勸戰。鬼話說的好呀，一山不能容二虎，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千年前鬼王敏敏暴虐無章，鬼王伽藍不得已才約戰無望崖，兩位鬼王打了九天九夜，邪不壓正，最終鬼王伽藍將邪王敏敏封印在了不落城，直到今日一直在地府的盡頭鎮守，保衛我們這些小鬼安寧，免於災禍。”

“哎，我就說這個新來的沒有以前那個講的好嘛。”蘇冉冉瞥了一眼臺上說書鬼，繼而說道，“從前那個，還知道說點溢美之詞，什麽冥王伽藍如何英明神武，邪王敏敏多麽暴戾殘忍。哎喲餵，這個新鬼講的一點畫面感都沒有。”

“一千年前的事，又怎麽知道呢。”許千秋說道。

蘇冉冉喝了一口草露水，俯身將臉湊到她面前，神秘兮兮的說道：“你說，這個邪王敏敏有這麽壞嗎？”

許千秋想了想，繼而搖了搖頭：“應該沒有吧。”許千秋一頓，繼而說道，“如果鬼王敏敏真的這樣天怒鬼怨，而冥王只是替天行道的話，為什麽不直接殺了她呢？為什麽要封印她。”

“自然是冥王心慈手軟，是大慈悲的鬼咯。”蘇冉冉嬉笑一聲，坐直了腰板，轉頭繼續聽說書的。

“對了，你知道去哪裏可以賺點冥玉嗎。我想去買兩個香囊。”許千秋問道。

“噗。”蘇冉冉噴了一口草露水，又咳了兩聲，“那老窮鬼都摳死了，去他醫廬一次，身上的錢都要被這鐵公雞搜凈的。”

“快算了吧，我給你冥玉就是。”蘇冉冉低頭要翻荷包。

許千秋連忙攔住她：“我可不能要你的，要了你的，我還要再還給你的。”

“你可真是個死腦筋，我跟你說啊，風吟預先給你日俸，你拿完就跑嘛，連著拿四天不就有了。要吃東西找我就好了，我帶你在這極閑街吃個遍，給你補補，你這個小鬼，風一吹就要散了，以後還怎麽跟著我稱霸鳳儀館呀。”蘇冉冉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嘆道。

“話說，那幫鬼怎麽這麽怕你呀。”許千秋好奇的問道。

“嘿嘿，”蘇冉冉低笑一聲，“這你就不懂了，自鳳儀館立館以來，我可是一直跟著風吟的，後來的那些鬼都要喊我一聲‘姐姐’，除此之外呢，”她頓了頓，輕咳了一聲，“我比較心細，知道她們所有鬼的秘密，她們怕我找風吟告狀，所以就怕我咯。再加上也沒鬼打得過我。哈哈。”末了她還狂笑了一聲，雖是狂笑，還是清脆又嬌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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