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後悔了？”葉夫人低沈而虛弱的聲音從塵埃的低處傳來。

“不！沒有！”秦王政立馬否定柳氏，他紅腫的雙眼憤恨的盯著她，“是他先對不住我！是他先讓荊軻來拿我的命！我不殺他，他早晚也會殺了我！”

秦王站起身來，快速走到一根柱子前面，他指著那根柱子，“就是這裏！就是這！在這裏，寡人差點被荊軻刺死！一切的一切，都是寡人身不由己！”

葉夫人看著嬴政，這個權傾天下的天子，他的眼裏回憶起往昔時竟還有一絲恐懼，他當然覺得害怕，那一次，是他離死亡最接近的時刻。

“要不是有這把轆轤劍，寡人早就是燕國的刀下亡魂了。從那時起，寡人每時每刻都將轆轤劍放在身側。這劍，寡人怎麽擦也擦不幹凈。”

秦王冷靜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他撿起地上的轆轤劍，又開始擦拭，“那又如何呢。反正，丹也沒了。寡人連最後的孤獨，都沒了。”

秦王瞥了一眼瘦弱的葉氏，這婦人雖是一身破敗，仍然不卑不亢不肯像其他人那樣向他跪地求饒。秦王眼裏燃起孤獨深處的微光，“自此，寡人只在思考一件事。寡人之所以死裏逃生，不過是運氣好。可這運勢早晚都有用完的時候。夫人，可知道寡人在想什麽？”

“大王在想，如何不死。”葉夫人伏在地上，靜靜地答道。

秦王冷漠的眼神裏一絲光亮一閃而過，他看著眼前這個被鎖鏈緊緊銬住的婦人，念道：“天命鳳者，降於北燕。燕生聖童，其血可使枯木逢春，使凡人不死，離魂重生。”

“怎麽，大王也相信這無稽之談？什麽聖童，不過是前人杜撰罷了。”葉夫人嘲諷地看向嬴政，她長長的黑發遮掩住蒼白虛弱的臉，看上去竟有一絲可怖，“陽壽用完了，誰也逃不過一死。大王滅燕，無非是為了個聖童。大王既然殺過無數人，可曾見過有人不死？”

“賤婦！”秦王惱羞成怒，拿著轆轤劍沖到她面前，揚起利刃便要砍下來，“信不信寡人砍了你？！”

葉夫人瞬間縮骨去銬，身上的鐐銬散落一地。她擡手用鎖鏈一擋，轆轤劍在她頭上停住，秦王震驚地看著這個瘦弱不堪的婦人，此時何來如此強大的力氣，他感到這婦人威脅可怖，空氣中暴露著危險的呼吸聲。

“奇人，果然奇人！”秦王驚嘆道，“不愧是護國夫人。燕國真是造化之地。數日來，寡人已見識過幾十位燕國的能人，他們之中，或通曉禽語或能降服巨獸，更有甚者，通陰陽之術。若是夫人也能像他們一樣歸順寡人，一樣會是我秦國的護法，必定比從前更加尊貴。甚至你的舊主，燕王喜，寡人都可以寬恕。也算為夫人有個交代。”

“天下都將是大王的，天下萬眾凡人自然都歸屬於大王。”葉夫人站直了腰板，一字一頓的說道，“大王既然為老朽考慮周全，我自然會為大王所用。大王想知道的，無非是聖童的下落。老朽只有一言相告。”

“夫人請講。”秦王色厲內荏，忙急切的催促著葉氏，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聖童在哪裏。

“您是天子，不會是凡人。這也是荊軻殺不了您的原因。然燕國雖能人異士者眾，無奈燕王無道，不解術法之能。我神調一門仰仗大王恩德，恢宏覆興，指日可待。”柳夫人一頓，看了眼急切的秦王，繼而說道，“‘天命鳳者，燕生聖童’，所謂聖童，即是天命所歸，就如同您一樣，聖童與天子，都不會是凡人。而所謂天命，都是靈魂與陰界冥王成契之人。‘聖童’，不過是個名號。此人可以是男，亦可以是女。或已生，或已死。至於聖童之血，起死回生。當然是真的。”葉夫人說罷看向秦王，他果然急不可耐。

“那聖童現在何處？”秦王急迫地問道。

“大王附耳過來，老朽這就說與大王聽。”葉夫人淡淡一笑，秦王卻止步不前，荊軻行刺讓他心生疑竇，難再相信其他人。

“夫人現在說吧，殿內除你我二人外並無其他人。”秦王焦急又憂慮，緊緊的握著轆轤劍。

葉夫人從袖口處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鼓，精巧玲瓏。長約兩寸，鼓面畫著紅色的牡丹的圖樣，鼓身上還垂著兩支紅色穗子。

她拿著這物件，揚手一拍，神鼓發出一聲巨響。秦王擡劍一擋，動作竟停了下來，他整個人在空氣中靜止，眼神一動不動。

葉夫人握著神鼓，身子緩緩滑落在地上，她悶哼了一聲，咳了一口血，嘴角上血跡斑駁。秦兵折磨的她早已是強弩之末，為了不使秦王看出端倪，一直強忍內傷。如今強行使出神鼓，身子更是受損。

原來這神鼓是上古玄鐵制成，名喚“千兩”。奏出的聲音可使人暫時迷失心智。不過要與人離得近一些，否則便不受聲音的控制了。

葉夫人漸漸恢覆了氣息，她緩緩走到被靜止的秦王面前，看著這位一心尋求長生不死的鐵血帝王，發出一聲破碎的哀鳴。

“凡人到底是凡人。等你真的長生不死了，你就會知道，一個人孤單的活在世上有多難過了。”葉夫人擡手擦去嘴角的血跡，步履蹣跚地轉身走出大殿。

殿門前臺階上驚異的護衛們一排排的要沖過來，她擡手一揮，那些人皆被靜止。沾染了血跡的神鼓在秦宮內發出清脆的樂聲。一串串，寂寥的，又使人陷入沈睡。

一步步離開秦宮，葉氏知道自己的背影有多淒涼，穿梭於這群靜止的凡人身邊，她好久沒有如此頻繁的用過手裏的神鼓了，甚至快忘記它的名字，所向披靡的，千兩。

秦王政二十六年，秦滅齊國，終掃六合，稱始皇帝。

秦始皇二十八年，遣齊國方士徐福尋仙山，制長生不老之藥。此間數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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