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克勞迪婭蘇醒之後第一次進入鬧市區。

西格納斯醫院位於市郊，環境優美，但並不熱鬧。

格雷醫生的住處在醫院附近，又是高檔住宅區，在夜晚很少有人出來亂轉，她白天又要睡覺，所以也沒見到過太多人。

此時此刻，克勞迪婭坐在封鎖嚴密的豪車後座上，可以透過車玻璃稍微看清楚外面的場景。

隨著時間的推移，外面的建築變化越來越大，街區開始變得繁華、嘈雜，克勞迪婭瞪大眼睛望著那一幕幕，腦海中古老的畫面夾雜著新奇的畫面，信息量大得她有些混亂。

雖然她曾在電視裏見識過了一些時代變化，但真正面對這些時還是有些回不過神來。

現在的女孩們已經不會像她過去那樣穿著古典長裙，紮著一頭原色的長發了。

她們將頭發染得五顏六色，身上穿得極其暴露，但不可否認那很美。

她們濃妝艷抹，化著非常精致的妝容，雖然那和克勞迪婭的審美不太符合，不過也是美的。

克勞迪婭忽然從內心深處升出一股恐懼，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當車子停在商場的地下停車場，詹森打開後車座的門，請她下去的時候，她坐在那，面色蒼白地抗拒著。

“怎麽了？”格雷醫生低聲詢問，卻得不到回應，他望著她沈思片刻，直接上了車後座，關上車門道，“哪裏不舒服麽。”

克勞迪婭感覺自己那顆早已不再跳動的心好像覆活了一半，迸發出忐忑與不安的情緒，她甚至有些慌張地望向了格雷醫生，許久才沙啞地說：“不……沒有不舒服。”她垂下眼睛，盯著緊緊交握的雙手，輕聲說，“我……只是覺得，我可能做不到。”

詹森側對著她，低聲詢問：“做不到什麽？”

克勞迪婭擡起眼，盯著車頂，半晌才說：“也許我還無法接受這個時代。”她閉上了眼，腦海中滿是那個被濃霧籠罩的倫敦。馬車、長裙，以及戴著禮帽的紳士，還有當街攬客的站街女郎。那一幕幕，才是她熟悉的時代，與剛才在車窗外看見的截然不同。

格雷醫生註視了她一會，令她震驚地主動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一如既往的堅硬冰冷，克勞迪婭錯愕地望向他，幾乎有些受寵若驚。

“你可以。”格雷醫生低沈悅耳的聲音帶著奇異的柔和色彩，他用這樣的語調對她說話，想來哪怕說的是讓她去死，她也可能會考慮看看。

更不要說，他只是希望她嘗試面對現實了。

他對她說：“我會陪著你。你該盡快熟悉這一切，畢竟你再也回不到過去。”

克勞迪婭聞言陷入沈思，良久之後，她反手握住了格雷醫生的手，格雷醫生稍稍遲疑，最終還是牽著她一起下了車。

地下車庫只有燈，沒有陽光，克勞迪婭可以接受這種程度的照明。

她站在那，放開視線打量著車庫裏的車輛，還有下車上樓的路人，他們說說笑笑，輕松自在，神態與聊天的內容都突破了克勞迪婭的認知。

其實與電視劇裏演的沒什麽太大的差別，但是……

克勞迪婭感覺到腹部一陣絞痛，那誘人的鮮血氣息讓她渾身震了一下，這時那些路人已經走到了她和詹森旁邊，她紅色的眼睛盯著他們，一點點隨著他們移動而移動，很快引起了他們的註意。

那是三男兩女，兩個女孩很不滿克勞迪婭盯上她們看中的男人，走上前擋住了三個男人。

而那三個男人，則因為克勞迪婭美艷的長相而發怔，最快回過神的那個還很放肆地吹了個口哨。

格雷醫生慢慢從克勞迪婭身後走出來，牽著她的手離開，背對著那群路人按下車鎖。

克勞迪婭被他拉著，勉強從那股美味中脫離出來，她臉色蒼白地跟著他，他們走了之後，那群年輕人臉上都露出了不盡相同的遺憾神色。

女孩們發現了克勞迪婭身後的英俊男人，瞬間覺得自己身邊的男孩乏味極了了，而男孩們也發現了克勞迪婭那樣漂亮的姑娘，再轉頭看看自己身邊的女孩，也覺得興致缺缺。

格雷醫生帶著克勞迪婭進了電梯。

電梯裏就他們兩個人。

他筆直地站在那，一手握著黑色的傘，一手牽著克勞迪婭。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裏面是威爾士親王格的三件套西裝，深色，襯得他肌膚越發雪白。

他個子很高，克勞迪婭大概能到他肩膀上面一點——作為女性，她已經很高了。

她盯著電梯裏倒映出來的格雷醫生的臉，他皺著眉，藍色的眼睛裏縈繞著些許煩悶的情緒。

這可真少見，格雷醫生通常都不會有什麽煩惱，克勞迪婭認識他以後，他這樣的眼神才多了起來。

是因為她嗎？

克勞迪婭空著的手緩緩握成拳，在電梯門打開之前說：“我會克制的。”

她知道他看出了她在地下車庫的變化，但他什麽也沒說。

沒有說教，沒有責備，他只是沈默地帶她離開。

她知道他那麽做的原因。

他不想傷害她，他知道那是她的本能，所以不怪她。

他太好了。

真的像天使一樣。

電梯門打開之後，格雷醫生為她撐開了傘，商場的棚頂是透明設計，陽光會透過屋頂照射進來，雖然有一定高度，但也會傷害到她。

克勞迪婭被遮掩在黑色的雨傘下面，一身怪異的裝扮有點引人註目，但不是因為那衣服實在不合身，而是因為美麗，以及……那雙白日裏極為顯眼的紅色眼睛。

路過一家美妝專櫃時，幾個正在挑選美瞳的姑娘看見了她，都對她那雙眼睛感到新奇。

她們商量了一下，就走上前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嘿！你們好！”其中一個金發姑娘滿臉笑容道，“抱歉打擾了，我們只是想問一下這位漂亮的小姐，您的美瞳是在哪兒買的？我是說，它可真是太特別，太美了。”

美瞳？那是什麽東西？

克勞迪婭望向身邊的格雷醫生，他真該感謝她此刻的自制力，要不然她就沒心思關註什麽是美瞳，而是盯著那些姑娘的脖子看了。

格雷醫生覺得有些頭疼，他大概還該為她準備一副墨鏡？

而且對於姑娘們的提問，他也是一竅不通，所以他只能禮貌地說：“抱歉，借過。”

然後……他留拉住克勞迪婭穿過了這群女孩，匆匆離去了。

克勞迪婭被他拉著，仔細思考了一下，忽然想到了電視劇的情節，於是她回過頭揚聲說道：“美瞳……如果你們說的是眼睛的話——我是網購來的。”

嗯，電影裏提到過這個，似乎是從一臺機器裏挑選自己想要的，然後以一種她難以想象的方式付錢買下來，等機器把它送到家——這聽起來很科幻，但那些女孩聽見了好像感覺恍然大悟，但她們似乎依舊不太理解？她們到底還在困擾什麽？

“也許她們在困擾你用的是什麽牌子。”

格雷醫生牽著她走進一家女裝專櫃，櫃姐掃了掃他的衣著打扮，便熱情地應了上來。

克勞迪婭還在思考他的話，沒註意到櫃姐靠近，等她迎上來的時候，一股濃郁的香水味險些嗆到她。

真很奇怪不是嗎，她居然還會被嗆到嗎。

稍微想了想，克勞迪婭發現那不是被香水味嗆到的，是血液的味道。

櫃姐的血液味道真的不怎麽好。

克勞迪婭蹙眉望向櫃姐，對方化著濃艷的妝容，對上克勞迪婭不善的註視之後，弱弱地退後了一步。

“呃……兩位好，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到你們？”櫃姐最後還是規規矩矩地說了開場白。

格雷醫生將克勞迪婭拉到面前，掃了一眼不遠處的貴賓室門，對櫃姐說道：“到那裏面，為她挑選一些適合她的衣服。”

櫃姐眼睛一亮，笑瞇瞇地接過了格雷醫生的卡，然後就引導著克勞迪婭走向貴賓室。

貴賓室裏不會涉及到什麽陽光，為了氣氛更顯高檔，燈光也不明亮，克勞迪婭在這裏面的呆著很舒服，雨傘也可以收起來了。

她隨意地坐到一張沙發上，掃過貴賓室裏的大鏡子，看到格雷醫生要出去，立刻站起來道：“你去哪？”

格雷醫生站在門邊，稍稍回過頭道：“我去外面等你。”

他將門邊擺著的“男士止步”的掛牌翻過來給克勞迪婭看，她就跟沒看見一樣面無表情道：“你不能走。”她上前幾步，拉住他的手，強行把人高馬大的格雷醫生拽了進來。

“這裏面就我一個人，你為什麽要出去？你就在這，要不然我們就離開。”她不容置喙地說。

櫃姐被這一幕驚呆了。

在這樣的專櫃裏，大多數陪著女士來購物的都是金主啊，這樣對待金主的她還是頭一次看見，更不要說，金主長得還那麽英俊了……

櫃姐意猶未盡地偷瞄了格雷醫生一眼，當克勞迪婭似笑非笑地望向她時，她立刻收回視線，眼觀鼻鼻觀心道：“如果這位小姐不介意，那麽您當然也可以留在這裏，先生。這裏目前沒有別的客人。”

沒人會趕客，面前這位先生一看就身家不菲，櫃姐也想賺錢，所以在沒有其他客人的前提下，稍微通融一下克勞迪婭的“小要求”也沒什麽。

可這卻讓格雷醫生犯了難。

他僵硬地站在那，盯著克勞迪婭，壓低聲音道：“一會你要在這裏換衣服。”他抿起削薄的唇，為難地說，“我在這裏並不合適。”

克勞迪婭望著他說：“你又不是沒見過，為什麽不合適？”

“……”她根本就是在曲解他的意思，故意混淆概念，格雷醫生還想再說什麽，但克勞迪婭接下來的話直接打消了他離開的念頭。

“我可是因為你在這裏才克制著……如果你走了的話，我說不定會咬她的。”她湊到他耳邊惡劣地笑著說，說完了就後撤身子朝他眨巴著漂亮的眼睛。

格雷醫生蹙眉立在那，須臾之後，他掙開了克勞迪婭拉著他的手，退後幾步坐到了最邊上的沙發上。

“那麽，現在可以去拿衣服了。”克勞迪婭很滿意，連帶著對櫃姐都溫和了不少。

櫃姐聞言，立刻走出了貴賓室，去給克勞迪婭拿當季新款。

一定要拿最貴的！必須拿最貴的！

格雷醫生雖然留在了貴賓室，但眼睛卻一直沒有落在克勞迪婭身上。

克勞迪婭坐在那，等櫃姐拉著一排衣架進來，就開始一件一件地試衣服。

貴賓室的門關上了，格雷醫生拉開手臂靠在沙發上，時不時松松領帶。

他的呼吸平順，倒沒什麽異常，但前提是克勞迪婭不來招惹他的話。

“詹森。”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一直努力無視她的格雷醫生下意識轉過頭，她不知何時到了他身邊，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無袖連衣裙，裙子極為顯身材，將她胸前完美的弧度和纖細的腰線暴露得徹徹底底，格雷醫生一點點掃過她全身，在她那雙光潔白皙的腳上停頓下來。

“再幫她拿幾雙鞋子，謝謝。”他簡單地說完，就推開幾乎已經貼在了他身上的克勞迪婭，望著別處道，“裙子很好看，再試試別的。”

櫃姐去找鞋子的時候就聽見了他最後這句話，心裏因為要賺到不少錢而感覺高興的同時，又忍不住升起一股羨慕嫉妒恨——那麽貴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每一件又都那麽好看，她還是第一次沒有在陪同而來的男人臉上看出為難和驚慌的表情。

這位先生每次都毫不猶豫地點頭說好看，雖然他總是在那位年輕小姐換好衣服後才去看她。

……真是紳士守禮又寬容大方的男士啊。

長得還那麽英俊……櫃姐依依不舍地離開了貴賓室，留下短暫的時間讓他們單獨相處。

克勞迪婭此刻已經換上了一條正紅色的長裙，裙子直到她的腳踝，這條裙子也只有她能穿了，換做任何其他女孩，估計都撐不起來。

她站在鏡子前，側身打量著自己，紅裙子是長袖的，一字領，款式覆古，就像是……就像是她那個年代的女孩們穿的衣服。

這種熟悉的感覺讓克勞迪婭一時有些失神，她控制不住地回憶起了自己那糟糕、痛苦的前半生，她曾躲在角落裏，啃著硬邦邦的臟面包，羨慕地望著那些坐在馬車裏的小姐們。她們穿著昂貴繁覆的長裙，撐著遮陽傘，由紳士們體貼地照顧著，而她……因為出身低下，是個無人問津的私生女，從小到大靠吃別人不要的東西長大，長大後又只能出賣勞力勉強支撐自己的生活，別說是漂亮裙子了，她這輩子可能都無法找到一個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搞不好就會孤獨終老，或者隨便將就一個暴躁、粗魯、骯臟的下等馬夫，就連著，也是因為她長得還算不錯，否則估計連下等馬夫也瞧不起她。

克勞迪婭本就蒼白的臉色在回憶時變得更加難看了。

她站在那，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她好像又想起了那個夜晚——酒吧裏的醉漢們將她拖出了雜物間，意圖侵犯她。她拼了命逃出來，渾身是血地跌倒在倫敦的雨夜中，哭喊著希望能得到幫助，卻無人來幫助她。

她那時候想到了死。

於是她勉強站了起來，沖向了那輛快速駛來的老爺車。

車子沒有減速，直接撞在她身上，她整個人飛了出去，當那些醉漢追上來的時候，她已經滿身是血地躺在了地面上。

她瞪大了眼睛，茫然又無神，那些醉漢們誤以為她死了，才放過了他，掃興地離開了。

而克勞迪婭，她躺在血泊裏，其實尚有一口氣在。

從那時開始，她的腿瘸了，沒辦法再工作，就連身上的傷口，也完全是仗著還算年輕，硬撐著熬下來的。

開車撞到她的人沒有下車查看，直接從她身邊飛馳而去，在那樣一個時代，擁有車子的家庭非富即貴，撞到一兩個流浪女孩，她們沒死就算了，即便是死了，也不會擔負任何責任。

這就是特權。

金錢帶給他們的特權。

而她那殘疾、乞討的幾年，也正在這樣的特權之下，連最後的自尊也瀕臨毀滅了。

“克勞迪婭？”男人低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將克勞迪婭從情緒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她渾身發冷地轉過頭，擡眼望著眼前的男人，他藍色的眼睛裏夾雜著些許擔憂，他矛盾得不想失禮地靠近她，卻一次次因為她的堅持和執拗而妥協，他棕色的短發，輕抿的嘴角，探究安撫的神情，每一寸，都讓克勞迪婭慢慢軟下了身體。

如果當年她遇見的不是那個魔鬼，而是他，是不是她的人生會大不一樣？

但人生本就沒有如果。

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詹森格雷醫生，永遠也不可能出現在她那個遙遠無情的年代。

倫敦市郊。

一輛封鎖嚴密的黑色轎車行駛在路上。

司機是人類，開車時心驚膽戰，時不時望望身後。

他們的目的地是位於西格納斯醫院不遠處的高檔小區。

當到達目的地的時候，車子被直接開進車庫。

車後座上下來的男人，他一頭金色長發，披著深紅色的披風，穿著一身白色西裝。

他不算英俊，甚至有些年長，眉宇間縈繞著許多危險的戾氣。

“那麽，沒什麽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先告辭了。”

人類司機心驚膽戰地想要離開，但下一秒，他就被金色長發男人身後的少年擰斷了脖子。

“膽小鬼。”少年不屑地哼了一聲，望向年長的男人道，“弗拉德殿下，您的安排是？”

弗拉德緩緩走進豪宅之中，這裏早就有人整理過了，嚴密地拉著窗簾。

他走到不會被陽光照射的地方，透過一絲絲縫隙朝外面，意味深長地說：“我的安排就是……等待。讓我們看看我們的斯蒂爾小姐，還想給我帶來什麽‘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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