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茜見過卡爾很多次，這是他最狼狽的一次。

他身上的大衣有點塵土，他順手拍了一下，另一手一直抓著潘茜的手腕，幸好兩人站在學校不明顯的角落，要不然肯定會引起圍觀。

“你幹什麽？”潘茜皺著眉說，“這裏是英國吧？不是美國吧？我是產生幻覺了嗎？怎麽會在這裏見到FBI先生？”

卡爾盯著她說：“潘茜，你的演技不錯，但我沒有你平時遇見的人那麽蠢，你得知道我很擅長側寫，你撒謊的時候會不斷眨眼，你自己不知道嗎？”

潘茜心裏一沈，面上仍然保持冷漠道：“不知道，我不太懂什麽叫側寫，專業名詞嗎？有機會的話我會上維基百科好好查一下的。”

說完，她就掙開卡爾的手想走。

卡爾再次拉住了她。

潘茜忍無可忍道：“有完沒完？我到底哪裏惹到你了，你要從美國追到這裏？”

她明知故問，面上還一派淡定，幾個月不見，她修煉得比以前心理更強大了，要是再過一陣子，說不定連卡爾都看不出來她到底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了。

“你心裏很清楚，潘茜，不要問我。”卡爾不笑的時候特別嚴肅，他臉色不太好看，眼下有些青黑，看上去十分疲憊，“別再演戲了，我很了解你，你是個好女孩，身家清白，難道你不想逃離那個人嗎？我會是你的幫手，我一定可以讓你安全脫身。”

她有過可以安全脫身的機會，是她自己放棄了，現在自然也不需要卡爾這種並不是百分百安全的幫助了。

她看上去毫不動容，卡爾輕輕咳了一聲，略帶鼻音道：“你可以有很好的未來，潘茜，你得慎重選擇好自己要走的路，難道你想一輩子跟在他身邊提心吊膽地生活嗎？”

潘茜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麻木，一點反應都沒有。

卡爾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潘茜便立刻擡腳離開，卡爾追上來，跟她並肩走著，低聲道：“潘茜，我必須告訴你，只要我一天不死，我就永遠不會放棄抓捕他，我一定會抓到他的，不管你提不提供幫助。你為什麽不說話？怕我從你的話裏聽出什麽來嗎？”

潘茜直視前方漠然道：“你想多了探長，我只是覺得不管我說什麽你都不會相信，你只會自說自話，所以我幹脆不要浪費口舌了，你愛說什麽就說什麽，我可以選擇屏蔽掉。”

卡爾還是第一次吃這樣的閉門羹，就算以前有調查對象不配合，也不會對他這副態度，卡爾覺得自己的能力和尊嚴受到了挑戰，他皺皺眉，站定腳步，看著越來越遠的潘茜，在最後一秒追上去，擋在她面前道：“ok，既然你堅持，那我就姑且相信你，我們就當做你真的和你說得一樣，什麽都不知道，和霍華德什麽關系都沒有。”

真的從卡爾口中聽見霍華德這三個字，潘茜還是沒忍住抿了一下嘴角，她抱著書，有點煩惱道：“你到底怎麽樣才肯罷休？”

卡爾露出笑容，迷人的綠色眸子專註地凝視她：“罷休？我永遠不會罷休，除非我抓到他，或者我死了。”

“那和我沒關系，你老纏著我有什麽用？”

“我一到倫敦他就得到消息了，並且安排了人阻撓我，我現在證件和錢包全都丟掉了，昨晚在地下酒吧將就了一晚，當然你不用過於擔心或者替他開心，我已經借了電話聯系朋友，他們很快就會幫我把東西找回來。”

潘茜盯著他看了一會，忽然取出了錢包，從裏面抽出幾張鈔票遞給他：“如果你想借錢，可以早點說，不用兜著麽大圈子。”

卡爾：“……”

將錢塞給卡爾，潘茜再次擡腳離開，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明明什麽都知道卻裝作不知道，真是讓卡爾覺得很棘手。

他再次追上她，在她耳邊說：“霍華德知道我來過這裏，他在這裏安排了一切，很顯然這裏有他要保護的人，這個人我不覺得是別人，潘茜。”

被人說中事實，潘茜依然面不改色地繼續往前走，好像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但其實，她一字不差地全聽進去了。

“不要再執迷不悟了潘茜，你何必這樣？你到底怎麽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潘茜停下腳步費解地看著他：“我以前是什麽樣的，你很清楚嗎？”

卡爾一怔，篤定道：“我調查過你……你以前的一切我都了解……”

“哦，偉大的FBI，真厲害。”她誇張地讚賞了一下，很快就冷下臉說，“不管我以前是什麽樣，我現在就是這樣，你從我這裏什麽都得不到，我也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如果你再來騷擾我，我就要報警了。”她掃了一下他手裏的幾張鈔票，好心勸說道，“有這個時間，不如拿錢去買點藥吧，你好像感冒了，探長。”

潘茜說完最後一句話，扭頭就走，這次卡爾沒有再追上來。

捏著手裏幾張鈔票，卡爾挑眉笑了笑，他何等聰明，潘茜這樣防備一切，執迷不悟，顯然是跟霍華德有著不同尋常的關系，她故意裝傻，他非但不覺得生氣，反而感到很高興，因為他確認了自己選擇的突破點是正確的，他也發覺到了潘茜絕對會成為某人的弱點。

總是獨來獨往的人，突然有了結伴同行者，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不但搜尋他的蹤跡變得簡單了，有了弱點的對手，也變得更好對付了。

卡爾一身輕松，之前的狼狽一掃而空，他垂眸睨了睨手裏的錢，在好友回覆消息之前，他的確身無分文，需要支援，這錢來得很及時。

“我會還的。”

卡爾把錢收起來，笑瞇瞇地轉身離開。

既然潘茜喜歡裝傻，那他就陪著她演一場戲好了。

他一個人在倫敦做不了太多事，線人們有的因為畏懼某人而拒絕配合，仗著他獨自前來沒有幫手避而不見，那他，就抓住潘茜不放好了。

等拿到了霍華德已經回倫敦的確鑿證據，他會立刻提交到總部，到時候就可以申請到支援，正式進行抓捕了。

雖然在英國的地盤，如果上司不準備洩露他們對霍華德所了解到的機密資料，哪怕得到支援也會束手束腳，但總比現在單槍匹馬好得多。

潘茜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別人計劃裏的重點，但她也有所預感。

她快步來到下一堂課的教室，坐在座位上盯著電腦發呆，忽然，電腦屏幕上鼠標開始自己動了，潘茜瞬間回神，驚訝地看著，屏幕上很快出現了視訊畫面，是誰有這樣的本事，答案顯而易見。

潘茜立刻抱著電腦跑到了最後一排的角落，這裏就她一個人，其他人要麽坐在前排要麽坐在另一邊，她拿出耳機插在電腦上，壓低聲音道：“怎麽回事？”

電腦上的畫面當然是查爾斯。

看樣子他沒在公寓裏，身後是一群飛舞的鴿子，他好像在走路，穿著黑色的長大衣，圍著墨藍色的圍巾，白皙英俊的臉龐，蔚藍的眼眸，紅潤的唇瓣輕輕抿著，掛著一抹輕柔的微笑。

“我想你了。”

他簡短地說了這麽一句，成功讓潘茜紅了臉。

她緊張地觀察著周圍，教授已經站在了講臺上開始上課，她得特別小聲才不會被發現。

“我在上課。”她懊惱道，“很不方便。”

查爾斯的確是在走路，他穿過公園和人群，對著手機裏潘茜窘迫通紅的臉蛋綻放迷人的笑容，潘茜看著他的笑容，有點傻乎乎地發楞，耳邊過了一會才響起他的話。

“我看到有蒼蠅在你周圍飛，以為你大概會需要我來安慰一下，所以就冒昧了。”

潘茜下意識往周圍看了看，沒蒼蠅啊，這個季節應該也沒有這種生物的，過了一會她才反應過來，他說得大概是卡爾。

“……你知道得真快，我還準備上完課再告訴你。”

潘茜表情覆雜道：“那你知道我和他的對話嗎？”

查爾斯找了個地方站定，不再往前走，潘茜註意到他停在了甜點店門口，正熱情地買甜品，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拿到了想吃的東西，查爾斯心情很好地說：“鑒於你之前對此表示抗拒，所以我沒有在你身上再安裝什麽監聽系統，我只是聽人說他去找你了，但不確定你們聊了些什麽。謝謝。”最後一句話是對路人說的，一個小姑娘提醒他前面路滑小心點，他紳士地道謝，對方紅著臉看他，還想繼續搭訕，但他很快就走遠了，透過畫面一角，潘茜還能看見對方遺憾的神情。

……招蜂引蝶。

心裏有點酸，但潘茜還是認真地把自己和卡爾的對話覆述了一遍給他，查爾斯一直安靜地聽著，等她終於小心翼翼賊眉鼠眼地說完，他才揚起，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你那是什麽表情？”潘茜有點不解。

查爾斯柔聲說：“他一定會這次倫敦之行終生難忘的。”

潘茜偏了偏頭：“是嗎？為什麽？”

“以後你就知道了。”他不給她再詢問的機會，直接道，“晚上見面吧，我很想你，只是這樣看著你，我就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

潘茜真的很想說，他要是沒有在路邊滿足地吃著甜食說這句話的話，她會更相信的。

雖然心裏是這樣想，但他們的確已經好幾天沒見面了，維持聯系的方式就是短信或者偶爾的電話，先不說查爾斯是不是真的想念她，她是真的有點想他了。

上完了今天的課，潘茜就悄悄溜走了。

安吉麗娜滿世界找她都沒找到，在宿舍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她，就知道她老實了沒幾天，又故態覆萌了。

盯著對面屬於潘茜的床位，安吉麗娜猶豫半晌，雖然知道這很不符合規則，屬於侵犯他人隱私，但她還是忍不住上前偷偷摸摸地開始翻潘茜的東西。

這個時候潘茜正在超市裏。

她在買東西，準備晚上親自做點什麽來吃，西餐已經不新鮮了，也許她可以燒點中餐。

正在挑選蔬菜，肩膀忽然被人攬住了，她身子一僵，擡眼望去見到了攬著她的人，才稍稍松了口氣。

“你總是突然出現。”

潘茜嘴上是這樣說的，心裏卻很高興可以提前見到他。

查爾斯抱著她，和她一起挑選蔬菜：“你要親自下廚？”

潘茜點點頭：“你喜歡吃中餐嗎？”

“沒吃過。”他回答得很快。

潘茜驚訝道：“沒吃過？”現在中餐在全球各地都算是比較火的，開在唐人街的中餐館雖然正宗的不多，但也總是人員爆滿。

“人太多了。”

他簡單解釋了一下，潘茜就明白了。

大概，一副貴族做派的霍華德先生不是很能接受熱鬧的堂食，和一群人擠在一起吃東西。

潘茜將挑選好的蔬菜丟進購物車，信心滿滿道：“那你今天可以嘗一嘗最正宗的中餐了。”

她表雄心立壯志，決定大展身手，可到了公寓，剛放下購物袋，兩人就沒心思研究吃什麽了。

查爾斯將她抱在懷中，帶著涼意的手輕撫過她的脊背，惹得潘茜一陣戰栗。

她穿了條連衣裙，外面是大衣，褪去大衣，只留下連衣裙的隔在他的手和她的肌膚之間，根本沒什麽阻礙。

她感覺到裙子拉鏈一點點下滑，呼吸急促起來，手下緊緊抓著他的西裝外套，他低頭吻上她的唇，她茫然地跟隨著他的節奏，兩人就這麽在公寓的客廳沙發上翻來覆去，不算很溫暖的屋子都被著暧昧的氣氛點燃了。

人人都說小別勝新婚，他們最多也不過一個星期沒見面，剛才在超市裏面他還很規矩的，可一回到公寓就什麽都不一樣了。

潘茜很晚才醒過來，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某人懷裏，某人單手握著黑莓手機，蹙眉睨著上面的畫面，潘茜總覺得他的手機好像哆啦A夢的口袋一樣，仿佛是無所不能的，她情不自禁地跟著瞄了一眼，就看見了手機上傳輸回來的畫面。

安吉麗娜在翻她的東西。

潘茜倏地坐了起來，將手機從他手中拿走，盯著上面的錄像緊皺眉頭。

她想過安吉麗娜大概很好奇她到底在幹什麽，或者有什麽樣的秘密。

但她沒想到對方身為高等大學的優秀學生，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身上有些涼意，很快便有絲綢外套披在了肩上，是潘茜留在這裏的睡衣。

她回頭望向查爾斯，有點煩躁地開口說：“我是不是自己一個人住比較好。”

查爾斯微笑著抱住她：“不用擔心，她沒有任何發現不是嗎。”

的確是這樣，潘茜足夠小心，沒有在兩人住的宿舍裏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但她依然眉頭緊鎖。

“她好奇心太強了，遲早會成為麻煩，卡爾也許會找上她。”

她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但是……

“那也沒有關系。”查爾斯比她淡定太多，他毫不在意道，“他們什麽都做不了，也什麽都發現不了。我會幫你換宿舍的，寶貝兒。”他將她重新按到床上，伏在她上方低聲沙啞道，“我會搞定一切，你只要等待就好了。”

潘茜抿唇：“可我也想出一份力，我不想做一個花瓶，我想幫忙。”

查爾斯驚訝地望著她：“我以為你更想過安逸平凡的生活。”

“可我選擇了你，註定過不了那樣的生活，在你願意跟我一起過安逸平凡的生活之前，我可以先跟你走。”

這真是意外之喜。

查爾斯從未想過她會出這些話。

他目光覆雜地註視她，盡管這樣的安排很合他的心意，但對她未免太不公平了。

他低頭吻上她的唇，潘茜的呼吸很快變得急促起來，也沒心思再苦惱那些事情了。

“查爾斯……”她喘息著喚他。

“嗯？”他抽空疑問。

“……我們不節制一點嗎。”

回應她的是男人進入的感覺。

顯然他根本沒聽進去。

失去理智的最後一刻，她這樣想到。

次日。

潘茜一到學校，就被通知可以換宿舍了。

理由當然是他們發現了安吉麗娜不合適的行為，對她做出了懲罰。

潘茜把自己的東西收拾進行李箱，安吉麗娜已經不在這了，大概還在接受批評，她拖著行李箱離開這間宿舍，到了一間靠近教職工宿舍的樓，在這裏得到了一個房間。

這裏不算大，也就三層樓，來的學生很少很少，給她引路的人說這是之前的舊宿舍樓，現在已經沒多少學生住在這裏了，大多是比較特殊的學生。

潘茜是交換生，又遭遇了被宿友侵犯隱私，所以暫時被安排在這裏。

她這下可以自己住一整個屋子了。

潘茜走進她在這間大學最後一個月要住的地方，比想象中要好很多，屋子很幹凈，就跟新裝修的一樣，設施齊全，比之前那間都要好。

“謝謝。”

送走了引導人，潘茜開始收拾東西，收拾完了，就趕去上課。

今天是利茲克教授的課程，她不想錯過，但等她匆匆忙忙跑進教室的時候，就看見站在講臺上的人不是利茲克教授。

是……

查爾斯。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有點錯愕，他倒是一派淡定，一身黑色三件套西裝，領口系著暗花紋的深藍色領導，西裝外套口袋上疊著精致的帕巾，他站在講臺上，蔚藍的眸子望向她，微笑著說：“要上課了，去找你的座位。”

潘茜幾乎是下意識按照他說的做。

等找到座位坐下之後，還有點懵逼地盯著道貌岸然站在講臺上的人。

查爾斯一副和她不熟悉的神情，對所有人笑了一下，低沈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慢條斯理道：“由於利茲克教授最近身體不適，接下來一個月他的課程，我將會偶爾為他代課。”他望著臺下的學生們，威爾和安吉麗娜都在其中，他們倆坐在一起，安吉麗娜臉色難看，時不時就看看潘茜，盯著查爾斯的眼神也很尖銳，查爾斯似笑非笑地回應了她一下，她楞了楞，有些困惑地垂下了眸子。

“自我介紹一下。”

查爾斯筆直地立在講臺的桌子後面，舉手投足都透露著他的學識不凡和俊美無儔。

他立在那，讓人覺得仿佛看到了道林格雷的畫像，這樣一位英俊瀟灑的教授為利茲克教授代課，哪怕只是偶爾，次數可能一只手都數得過來，也足夠讓臺下所有女學生都忍不住尖叫。

“你們可以叫我格雷教授，我也畢業於這所大學，很高興認識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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