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像是鋒芒一般劃破了長夜，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天邊竄進了楚夕在昆侖墟內的寢殿，落地之後，他拍了拍自己沾滿樹葉的衣服。

墨羽看見他趕快迎上來，遞上了一條洗好的帕子，皺眉道：“君上，您這樣做太危險了！要是被人發現了怎麽辦。”

“我自有分寸。”被稱為君上的人接過帕子在臉上擦了擦，露出一張精致的小臉，哪怕只有六七歲的樣子，也藏不住眉眼間的鋒芒，用最稚嫩的聲音說著最老成的話語。

有個屁的分寸！這人昨天竟然直接從樓梯上往下滾，月主要是不出手相救可怎麽辦？！

墨羽在心裏狂吼，看著那個把自己變成了小孩模樣的魔君大人，她恨不得把自己磕死，無奈的道：“君上，您下次再做這種事能不能和屬下商量一下？我這邊好有個接應啊。”

小男孩蹙眉：“我是君上，還是你是君上？”

“······”墨羽啞言失聲，梗了好半晌才，委屈道：“行吧，您是君上，是屬下逾越了。”

“別給我擺這幅表情，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小男孩將用完的帕子扔給了墨羽，跳上藤椅，在寢殿周圍罩下了一道隔音法陣，又自顧自的倒了一杯茶喝了起來：“這麽多年辛苦你在神族當臥底了，只不過我親自過來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而我給你傳音也容易被人監聽到。”

“是屬下愚鈍了。”墨羽站在旁邊給他添茶，垂下眸子又抿了抿唇。

沒錯，墨羽是魔族派來的臥底，負責監視神判長的一舉一動。

楚夕這個女人看似人畜無害的，抽起瘋來簡直要命，當年平定三界大亂之時，她一人揚鞭抽飛了十萬人。

看似誇張，但事實就是這樣，人家是天地初開時誕生的神，一根小指頭就能碾死他們一大片，更何況打神鞭還在她手裏握著呢。

聽說那鞭子是由雙生並蒂蓮的根莖化成的，天地之間僅此一根。

沈吟了一會，墨羽看了看小男孩的神色，試探的問：“君上，您親自來神族，可是有什麽要事？”

“嗯。”小男孩將茶水一飲而盡，溢出的水從脖頸蔓延進衣襟裏，原本就幽深的瞳孔變得更深了，道：“我想要請求神判長庇護魔族。”

神判長向來不會插手哪一族的具體事務，誰犯錯了懲罰誰，誰受屈了就去幫誰伸冤，還真沒有庇護一說。

“君上，此事怕是有些難。”墨羽放下茶壺說：“不過，為何要尋求神判長的庇護魔族呢？您不是下令封了魔族與其它兩界的通道嗎，近來的狀況應該挺安穩的吧。”

“坐下說罷。”小男孩用靈力將另一把藤椅推到了墨羽的面前，稚嫩的小臉皺巴成了一個包子，嘆道：“安穩歸安穩，但有人並不想讓我們安穩。”

墨羽坐下，不解其中之意，滿臉的疑惑，只聽那稚嫩的聲音繼續道：“近來，我發現神族天兵調動頻繁，昆侖墟的弟子也蠢蠢欲動，我就用占蔔之術進行了一番占蔔，結果——大兇！”

“怎麽會？！”墨羽站了起來：“君上是不是出錯了，我看神族的一切都如常啊。”

“你天天侍候神判長，連塔都出不來，能知道些什麽？”

“······”還真是，除了楚夕相關的事情，其它的事真就一無所知了。

墨羽垂著頭坐了下來，若是頭上有兩只耳朵，一定是耷拉著的，憂心忡忡的問：“那占蔔的兇相具體怎麽樣？”

“只有一字。”小男孩低聲說，用手指在茶杯裏蘸了些水，在桌子上寫下了一個“亡”字。

屋子的裏空氣瞬間凝滯，墨羽感覺自己的耳邊只有‘砰砰砰’的心跳聲，像是戰鼓一樣，越來越大，好似要把她的耳朵震穿。

清早的涼風從窗外吹進來，刮過來了墨羽的臉，她堪堪回神，臉色一片蒼白，渾身戰栗，試探的問：“君上，您的意思是，魔族會滅族？”

“對。”小男孩點頭，又道：“你在想想，整個天地之間，誰有能力滅了魔族？”

墨羽的臉色越發蒼白，一道又一道黑色的紋路從脖子蔓延上了臉頰，皮膚變得如蟬翼般透明，紅色血液在下面汩汩流動，張了張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天地間，有能力滅了一個族的人，只有創世神和神判長······

而她在楚夕身邊侍候這麽年，怎會不知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那麽想滅了魔族的人只有創世神——曦。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魔族也是他創造出來的啊！

“把你的血脈特征收一收，是想要別人發現你半神半魔的身份嗎？”小男孩敲了敲桌子，提醒著。

墨羽偏頭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黑色的紋路遍布了整張臉，瞳孔卻變成了金色的，她趕快調動靈力壓制住魔族特征，恢覆了原來的樣子。

是的，她是一個半神半魔，母親是神父親是魔，最後在魔族長大。因為神族那邊的親人嫌棄她血脈不純。不過，她在魔族過的很幸福，至少一家人是團圓的。

只是好景不長，墨羽的父母在三界大亂的戰爭中去世了。

那時墨羽才六歲，若非魔君出手相救，她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掙紮呢。

看著壓制住血脈特征的墨羽，小男孩似乎是為了緩解氣氛，笑問：“你知道我為什麽要以這個樣子接近神判長嗎？”

墨羽搖頭：“不知。”

“你自己好好想想。”小男孩提醒道：“你當初是怎麽留在神判長身邊的。”

墨羽：“······”

當年，她為了報答魔君的救命之恩，便主動請纓去神族當臥底，監視神判長的一舉一動。

魔君本是拒絕的，但墨羽違抗命令，於楚夕下凡之時沖進了戰場，偽裝成小孩，在身上劃了無數道傷痕，勾起了楚夕的同情心，被救下後，又裝了個小可憐，就趁機留在了楚夕的身邊。

這一留就是萬年的時光，她不敢回魔族，怕暴露了身份，只是偷偷的傳遞信息。

但墨羽完全沒想到，自家魔君大人會如此不要臉的效仿她，好他媽欠揍啊！

“君上，我覺得您這樣做不好，真的。”墨羽道：“您有欺騙阿月的感情的嫌疑。”

許是從小被魔君帶大，和他說話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阿月？”小男孩瞇了瞇眼睛：“看來神判長待你不錯啊，竟然敢直呼其名。”

“······”墨羽選擇保持沈默，變相承認了這件事。

楚夕待她確實挺好的，就像親姐姐一樣，有什麽好東西都會分給她一半，從來不端主人的架子。

墨羽捏了捏衣角，岔開了楚夕待她好不好的這個話題，問：“君上，您要是沒有說服阿月讓她庇護魔族，又當如何？”

“人族的群書之中有一句話是這麽說的，叫‘挾天子以令諸侯’。”小男孩單手撐頭，高深莫測的道：“那我就只能‘挾神判長以令創世神’了，畢竟誰人都知道創世神疼愛神判長，都快疼到骨子裏去了。”

“不行！”墨羽聽到這話，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好好的小木桌四分五裂，滿臉的焦急之色：“君上，我不允許您傷害阿月。您要挾持誰都行，唯獨她不行。”

小男孩被她這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跳到了椅子上，對著墨羽的臉就是一巴掌：“放肆！你給我好好想想後果，若是不這麽做，魔族怎麽辦？讓族人們去送死嗎？”

墨羽被這一巴掌抽的頭昏腦脹，天旋地轉，但是平靜下來之後，腦子一片清明。確實，不鋌而走險的話，那就是全族覆滅······

墨羽的眼中凝聚了淚光，啪嗒啪嗒的落了下來，懇求道：“君上，到時候請您不要傷害阿月，求您了。”

“······”小男孩扶額，道：“你先給我冷靜點，我能不能成功挾持神判長還是回事呢。”

“······”

好像還真是這麽個理，墨羽突然就傻笑了起來，那就永遠不要成功了。

墨羽胡亂抹了一把臉，又問：“君上，屬下還有一事不解，您為什麽要引神判長去天塹之崖啊。”

小男孩的手背在身後，道：“我想讓她見見那個東西，說不定可以勾起她的同情心，這樣說服她庇護魔族的成功率也會大那麽幾分。”

墨羽扁了扁嘴：“君上，我覺您真不是個東西，抓住阿月的弱點使勁的折騰。”

“臭丫頭！你想死了是不是？！”小男孩臉色一僵，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墨羽的膽子竟然變得這麽大了，真是被人寵壞了。

“我知道您不會殺我的。”墨羽道：“其實您就像我父親一樣偉岸。”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對著一個小孩狀態的魔君，說出如此沒下限的話的，甚至感覺此話毫無違和感。

“······”怒摔，掀桌，小男孩怒問：“為什麽神判長像你的姐姐，我就像你的父親？她明明比我還大！”

“沒有為什麽，可能神判長沒抽過我巴掌？”墨羽一臉笑意，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君上，要不您先去沐個浴吧，這臟兮兮的樣子和您的身份不符。”

帶他回來到現在，就一直沒來得及收拾，還是渾身亂糟糟的樣子。

小男孩跳下椅子，氣沖沖的走了出去，留給了墨羽一個背影。

簡直氣死他了，他哪裏像個爹了？！！

啊？

哪裏像爹了？！！

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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