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似的下巴擡了擡，鋒芒乍現的眼底透著一絲睥睨的意味，細長的手指握著劍柄，輕輕轉動手腕，劍尖在地上一劃，大地轟然裂開，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撕裂著地縫，縫隙越撕越大，炙熱滾燙的巖漿從地下噴湧而出，夾雜著淒厲絕望的哀嚎。

然而在一片淒寒的悲號聲中，征煜的聲音卻那般沈穩清晰，隱隱透著讓人臣服的力量。

“讓眾仙跪拜？”

“那要看看你那藏頭藏尾的主人有沒有這個本事。”

征煜一揮袖，半邊臉便隨著他揮出的勁風墜入深淵，半邊臉掙紮著要跑，卻地下伸出的無數鬼手給拽了下去。

火焰的艷色倒映在征煜的眼中，墨眸合了合，微微向旁移動，瞳孔中的景象換成了伏在地上的貓耳少年，那池深潭瞬間柔和了幾分。

征煜蹲地，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頭，少年尖尖的白耳朵旁禿了一塊，頭發和血塊凝結在一起成了血痂，俊俏可愛的一張臉被揍得鼻青臉腫，身上也傷了好幾處，少年抽搐著嘴角，顯然身上很疼，但深藍色的眼睛依然有神。

征煜的眸子瞇了瞇，雲團是只愛美的貓，身上的傷它會當功勳，但如果發現頭上禿了一塊，形象受損的話，肯定會大發脾氣，瑩潤的手指輕輕撫過雲團頭頂的血痂，很快，那裏就完好如初，不僅傷口好了，還長出了烏黑發亮的頭發。

璟琊知道征煜在給自己療傷，卻不知道征煜在吐槽他愛臭美。

“棺……”璟琊頓了頓，意識到不對，就馬上改口：“你可總算醒了。”

棺材臉三個字不方便叫，主人兩個字更不可能叫，所以璟琊幹脆用了個你字。

征煜垂下眼簾，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輕輕顫動著：“假的始終是假的，總能醒過來。”

征煜的態度顯然是不想過多提到方才的心魔幻境。

璟琊聞言卻松了口氣，看樣子征煜不是因為他的呼喚醒過來的，而是自己醒的，他還擔心征煜追問他叫棺材臉的事，畢竟天上地下敢這麽叫征煜的只有他。

“在幻境裏我聽到你在叫我。”征煜看向璟琊的目光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呃，璟琊欲言又止，棺材臉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聽錯了吧。”璟琊裝傻。

“是嗎？”征煜蹙眉凝思。

璟琊正想著該怎麽蒙混過關，鄭雨貼心小棉襖就飄了過來。

“小雲吞你果然是貓妖！我就覺得你聰明的不像普通的貓。”鄭雨像發現新大陸一樣仰慕地看著征煜和璟琊，小雲吞的主人也好威風啊，一劍就能在地上戳個窟窿。

征煜和璟琊齊齊看向鄭雨，鄭雨的靈魂飄在半空中，童真稚嫩的臉上完全沒有死亡的傷感，這完全是因為他還沒意識到自己死了，很多死人都會有這種情況。

“小雨……你……”璟琊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麽告訴這個孩子真相。

“咦，我怎麽是飄著的。”鄭雨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很不對勁，不僅能透過手掌看到地板，他還飄在半空中。

征煜淡淡道：“你死了，自然能飄起來。”

璟琊瞪了征煜一眼，不過他的耳朵尖很快就沒精打采的垂了下去，雖然征煜很無情，但鄭雨死了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鄭雨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臉上天真的笑容漸漸消失，嘴角慢慢彎了下來。

鄭雨泫然欲泣的問：“死了是不是就是再也看不到媽媽的意思？”

璟琊聽著他的形容有些啞然，良久，才沈重的點點頭。

“那媽媽不是很孤單嗎……我死了，媽媽怎麽辦，大雲吞怎麽辦……”鄭雨的小肩膀耷拉下去，低垂著小腦袋，嗚嗚嗚的哭起來。

殘破的大樓裏回蕩著小孩傷心欲絕的哭聲，慘淡的月光穿過碎裂的窗戶玻璃灑在他身上，瘦小的身影孤零零的，顯得那麽無助那麽可憐。

“小、小雲吞。”鄭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妖怪是不是可以吹一口氣就讓死人活過來？我看電視裏都那麽演的，你能不能也幫我吹口氣讓我活過來？我不想死嗚嗚嗚，我舍不得媽媽，舍不得大雲吞，舍不得家門口的牛肉面，還有好多好多動畫我沒看完呢嗚嗚嗚。”

璟琊攥緊了拳頭，鄭雨的死，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他還是璟琊仙君時，自可以用仙法穩固住鄭雨的魂魄，再到天上摘根能起死回生的仙草餵鄭雨吃了，鄭雨就可以不用死，可他現在只能向征煜尋求幫助。

“征、征煜……你……”璟琊想向征煜討顆仙丹，就當他欠征煜一個人情，以後征煜要怎麽折騰他都可以。

不料，璟琊話未說完，征煜就猜出他的目的。

征煜淡淡道：“生死有命，我雖然也不忍，但我不能逆天而行，妄改他的壽命。”

璟琊性格叛逆，對天道輪回十分不屑。在他看來人生在世便是為了快樂，如果自己的人生要依著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天道，那這神仙當起來還有什麽意思。

正因如此，璟琊在天上總喜憑著自己的喜好追人，也正因如此，千年前，碧深向玉帝告白無果，還被貶下凡，其他神仙都為碧深惋惜，這可是時間難得一遇的神蛟化龍，唯有璟琊對至情至性的碧深讚了聲好。

“修煉時懲奸除惡救人，是為了成仙，成了仙之後反而明哲保身了嗎？”

“當神仙能耐大了，明明可以救更多的人，卻偏偏要依著天道，眼睜睜看著一個與自己有緣的善良之人死去？”璟琊立直了身體，郎朗清音如玉石擲地：“如果想要救的人不能救，想要做的事不能做，徒留痛苦委屈懊惱，當神仙當的那麽憋屈還有什麽意思？！這樣的天道又是什麽天道？”

璟琊說的是歪理，但這一通理直氣壯的歪理倒把征煜給怔住了。

征煜深邃的目光落在璟琊身上，眼底似有一層陌生而激動的情緒在湧動。

那麽任性妄為的人，天上能有幾個啊。

征煜長嘆一聲。

或許是受雲團義正言辭的歪理煽動，或許是因為征煜在雲團身上看到了其他人的影子，也或許是因為心疼自己養的小貓，最後征煜還是妥協了，何況鄭雨確實是受雲團牽連而死，如果不救，雲團恐怕會很難過。

征煜攤開手掌，一團光芒過後，他的掌心出現一枚烏紅色的藥丸。

“這是回春丹，鄭雨吃了之後即可還陽，還能延年益壽。”

璟琊大喜過望，他沒想到征煜這麽快就被說服，看來這家夥骨子裏流動的估計也是不安分因子，璟琊忽然覺得別看棺材臉表面冷，說不定心裏熱情的不得了。

“等等！”牛頭馬面突然出現，企圖阻止征煜救人的行為。

不是冤家不聚頭，來的牛頭馬面不是其他組的牛頭馬面，正是昨天被征煜教訓的那兩個。

征煜挑了挑眉：“閻王這麽快就放你們出來了？”

璟琊也在納悶，閻王這臭小子也太不懂事了，這倆家夥都要吃他，他竟然這麽輕松就把人放出來，等他恢覆了，一定要找閻王討公道。

征煜和璟琊在嘀咕，牛頭心裏更嘀咕，不放還能怎麽著，魂不是他們抓的，他們頂多犯了欺上的小錯，然後就被征煜用腐蝕風刀嚴懲，以後日日都要受刀割之苦，這黑心仙君竟還想讓閻王罰他們。

牛頭雖然忿忿不平，但他吃了征煜的大虧，不敢再像原來那般囂張，只得惺惺作態道：“咱閻王仁德寬厚，他讓我和馬面戴罪立功，尋回失蹤的孩童的魂魄，我們才尋到此處，找到了那九十八個被束縛的魂魄。”

牛頭說完便裝啞巴不說話了。

馬面補充道：“多謝仙君出手，要不然恐怕沒那麽容易辦成此事。”

璟琊覺得牛頭馬面就和電視劇裏的警察一樣，總要等主角們解決問題，才滴嘟滴嘟的姍姍來遲，然後收拾收拾殘局。

牛頭聞言，輕輕哼了一聲，又道：“鄭雨陽壽已盡，還望晏暘仙君不要為難我們，讓我們拘了他的魂回去交差。”

“不行！”璟琊擋在鄭雨面前。

璟琊說的當然不算，但牛頭馬面知道這冷面仙君寵他，便不好出手，而是看著征煜，等他表態，不料征煜遲遲不說話。

牛頭有些不耐煩了，他問：“凡間有凡間的規矩，人了必須要到陰間報道，請晏暘仙君遵守規定，如果晏暘仙君硬要搶魂，和那利用孩童的魂魄練陣的人有何不同。”

放你的狗屁，璟琊呸了一聲，這能一樣嗎，征煜是救人，那半邊臉純粹是害人。

征煜眸光一凝：“哦？如果我非要救他，就是十惡不赦？”

牛頭馬面一同打了個寒顫，征煜的手段他們深有體會，並且現在還在受著折磨和煎熬。

牛頭雖然不服氣，但還是驚恐地低了低頭：“我們不敢對上仙無禮。”

“那九十八個孩童的靈魂你們帶回去好好安排，讓他們早些轉世投胎，不用再受苦，這一個——”征煜的目光落在鄭雨身上，有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我留下了。”

“仙君！你妄改凡人生死，違背天條，難道不怕受罰嗎？”牛頭馬面異口同聲質問道。

征煜嘴角輕揚，似是輕蔑，又是不屑。

這一幕落在璟琊眼裏，莫名的，他竟覺得囂張的棺材臉有幾分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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