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無邊際的漆黑之中，一盞黯淡的燭臺執著的燃燒著。

如今它能夠照亮的範圍，不過僅有半丈，遠遠看去，仿佛是漫漫田野中的一粒黃豆。

天凈溟知道自己若是想要沖出大陣，力量必須再強勢一些，如果不能耗死老妖王的殘魂，那麽想要離開大陣，終究只是一個奢望。

老妖王的殘魂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只可惜他的力量同樣耗盡，根本沒有辦法一舉突破。

更糟糕的是，因為他的一時沖動，律時與呂舟舟全都不知所蹤，他隱約能夠察覺到，種下的魔種被一種力量禁錮著，短時間內根本沒有辦法重新奪回他們的身體控制權。

這種感覺很糟糕，仿佛是被人捆縛著手腳，最終只能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一樣。

“放後鳴出來！千萬不要讓他們察覺！”天凈溟艱難的做下這個決定，並且為九頭蛇與奴遙遙的指了一個方位。

縱然三足金烏讓他心生猜忌，可是眼下這只差一線的距離，讓天凈溟坐不住了。

後鳴再厲害，也終究只是他的棋子，等他從大陣中遁出，縱然他有萬般手段，也根本沒有辦法對抗！

奴是他最放心最關愛的弟子，一定可以幫他完成這一切。天凈溟暗自揣度著，盯著飄忽黯淡的燭火，嘴角揚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很快，很快就好了。

而此時背面的媧皇湖，九頭蛇與奴頂著日頭趕到。

奴昨夜被人用符咒打傷，此時的臉色依舊有些難看，九頭蛇昨晚被一道天雷劈中，可皮糙肉厚之下，身體竟然沒有絲毫損傷。

“我說你不行啊，人類也能將你傷成這幅模樣，簡直丟人現眼！”九頭蛇嫌棄道。

奴卻是神色平淡，擡眸望了望東方初升的太陽，那溫暖卻讓他刺痛的光芒落在身上，奴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神罕見的劃過一抹神采。

“我本就是人，不是牲畜。”奴淡淡道。

“你！”九頭蛇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卻想起天凈溟一向最喜愛這個弟子，只能悻悻的咽下這口氣，不滿道：“我不跟你一般見識，天老說了，讓我們早些將後鳴放出來。”

後鳴當初也是深受天凈溟寵愛的，若是放出來，他的地位便又往後落了一等。九頭蛇冷哼一聲，越發的不情願。

奴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開口道：“再等等。”

“等什麽？”九頭蛇瞪眼，“難不成等著被他們發現？我不管，趕緊把他丟出來，我要早些回藤山去！”

藤山有諸多地位低賤的地魔，以及美顏無雙的小嬌娘，比人間的那些脂粉味強了太多。若有一日大事成，他只想去魔界做一個高高在上的小魔王。

奴蹙蹙眉，虛空一指道：“應該是那個方位，你可敢去？”

九頭蛇下意識的想要拒絕他的號令，然而瞥見他的肩頭，冷冷道：“這有何不可，膽怯鬼！”

他騰身而上，直直的朝著那一方虛空撞去，原本悄然無波一片寂靜的天空，宛若丟了石子的湖水，一層層蕩漾開來。

九頭蛇忍不住大喜，看來奴說的這位置果然沒錯。

奴平靜的註視著這一切，表情不悲不喜。他知道此刻的天凈溟絕對不會放心，絕對不能漏出一丁點痕跡。

“你去幫忙！”耳畔響起那熟悉的低啞聲，奴微微頷首，騰身而上。

九頭蛇空有一身蠻力，但是破陣卻並不是光靠蠻力才可行的，奴在空中確定了三個基點，指揮著九頭蛇去沖撞。

那三個基點中心，便是五彩石所在。

天空驟然變得灰暗，一角的天空仿佛是被上天詛咒過，層層烏雲凝聚，遮住了每一絲來自天邊的光亮。

一聲嘹亮的鳥鳴從烏雲深處傳了出來，即便聽得模糊，依舊可以分辨出其中的喜悅與興奮。

千年被困，一朝重現，一聲鳥鳴遠遠不夠。

“快！加把力氣！”天凈溟催促道：“務必悉心註意五彩石的下落，絕對不能落入小妖王與人類手中！！！”

這是最後一塊五彩石殘片，只要握緊了它，天地間便再也沒有人能夠與他匹敵！

“轟——”

一聲巨大的聲響，伴隨著的是整個天空的撕裂，墨色堆疊其間，一道火光沖破半邊黑暗，嘹亮的鳥鳴響徹雲間。

“後鳴吾將！”天凈溟的聲音有些激動，神識一掃，便催促著九頭蛇趕緊離開。

剛才鬧出的動靜著實不小，在他沒有出來之前，他不願再鬧出什麽幺蛾子。

“天老！多謝天老救命恩情，天老，你救我兩次，我必不會負你！”後鳴拍打著殘缺的翅膀，停在了奴的面前。

天凈溟呵呵一笑：“苦了你了，後鳴，五彩石可在？”

他剛才親眼看到五彩石殘片被他收了起來，連奴都沒來得及伸手去奪，天凈溟暗自冷笑，莫非這只蠢鳥竟還想著通風報信不成？！

後鳴微微一楞，隨即將五彩石殘片拿了出來，開口道：“天老，這東西若是靠近，恐怕對你大有損傷，不如交由我保管……”

“不必了。”天凈溟眸中劃過一抹冷意，轉而恢覆了平靜，淡淡道：“交給奴，我有事要讓他去做。”

後鳴不再猶豫，直接將五彩石殘片交到了奴的手中，天凈溟的聲音立刻弱了下來，忌憚道：“你們快走，等我消息，切莫與他們爭鬥消耗實力。”

只等他休養過後，積攢實力一舉沖破大陣，到時候誰都無法阻攔天魔降世！

餘婉趕來的時候，已經遲了。

媧皇湖一片狼藉，熾熱的火焰將湖水耗盡了大半，不遠處的山林亦是焦黃一片。

“來晚了。”姬桑蹙起眉頭，心中難免擔憂。此時後鳴破陣而出，那麽四大分.身便已經齊全了，待天凈溟休養生息過後，天地就要變色。

餘婉道：“現在該怎麽辦？姬桑，那最後一塊五彩石殘片，可是在他們手裏？”

姬桑微微頷首，低聲道：“沒錯，以天凈溟的心思，他絕對不會放過最後一枚五彩石殘片，如果我們想要得到，恐怕還要費一番功夫。”

“哦。”

餘婉轉過身，烏黑清澈的眸中露出些許黯淡。

“我們回去吧。”姬桑輕聲安慰道，“別怕，會有辦法的。”

“的確會有辦法，唯一的辦法就是舍棄掉五彩石。”老道士不知什麽時候冒了出來，一邊打量著周圍的場景，一邊漫不經心道：“妖王大人，你總該記得女媧娘娘的話吧，人間妖界本是一體，誰都無法拋棄誰……”

“本王並未說過要拋棄人間。”姬桑冷笑。

老道士直直與他對視，眸中寒光凜然：“可你現在又在做什麽？”

“與你何幹？！”姬桑不屑道：“莫非在你的眼中，這所有的一切，都應該由本王來承擔嗎？人間勢大，幾十億百姓何其眾多，能用著卻寥寥無幾，只因女媧娘娘的一句話，爾等宵小便推諉不斷，質問於本王嗎？”

姬桑將餘婉護在身後，望見她眼眸低垂，忍不住爆了粗口：“混賬東西！滾！”

餘婉肯定是聽到了，但姬桑卻仍舊抱著最後一絲僥幸，希望她什麽都不明白。

“你……你！”老道士被氣得不輕，花白的胡子上下抖動，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堂堂妖王，竟然如此有辱門風！

姬桑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眸中雖無殺機，卻是一片厭惡。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譏誚的弧度：“本王的事情，用不著你來多管！”

說罷，姬桑便帶著餘婉離去，只留給他兩個背影。

餘婉一言不發，低垂的眼瞼恰好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緒，讓姬桑始終有些惴惴不安。

“婉婉，不要聽那老道胡說，事情沒有那麽嚴重。”姬桑小心翼翼的試探道。

“我沒有要拋棄人間，只是不喜歡那個臭道士，你放心，有我在，人間和妖界都不會有事的。”

“嗯！”餘婉恍若剛剛回過神，重重的點頭，應道：“我相信你。”

姬桑唇畔微微翹起，伸手想要去撫摸她的頭發，可餘婉卻在此時擡眸，黑亮的眸子裏滿是堅定。

這份堅定讓他停下了動作，眸光也黯淡了幾分。

“姬桑，你是個好妖王。”餘婉認真道：“可我不是妖後，對不對？”

姬桑垂眸，心神猛然揪緊，悶得他透不過氣來。

“我不是妖後，”餘婉執拗道，“我也不是餘婉，而是……”

她驀然住了口，臉色白了幾分，仿佛說出那些話，便能將這一切都割舍幹凈。

“以前我沒想過，可是現在我想明白了，為什麽你的妖王之心會在我身上，為什麽你要把五彩石統統交給我，為什麽我會闖入天凈溟的大陣，還能夠感應到五彩石的位置……”

餘婉揉了揉衣角，小聲道：“我不在意的，你也不要在意，反正人這一輩子，總是要死一回的。”

姬桑忍不住苦笑，他自然清楚餘婉的性格，可是沒想到他費盡心思想要隱瞞下去的東西，終於是在今天被她察覺。

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輕聲道：“你是妖後，永遠都是，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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