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月滄璃睜開眼，眼前的山谷，五彩之光早已散去，碧藍如洗的晴空，身下是柔軟的青草，雲淡風輕，萬物籟靜。她好像只是睡了一覺，微微扭頭，見敖嬰側睡在她身旁，半只手臂的距離，他正曲肘撐著腦袋，嘴角銜著淺淺笑意看她，“你醒了。”

“嬰嬰！”

月滄璃見他無礙，高興地撲到他身上。

敖嬰把月滄璃摟在懷裏，揉著她的腦袋，笑意藏不住地看她，略帶揶揄，“就那麽舍不得我？你可知，你這一跳，就再難出步凡淵了。”

“呀！”

這會兒腦袋通暢，月滄璃從敖嬰懷中跳起來，“我，我怎麽就跳下來了！”

敖嬰起身，輕輕掃去身上幾片草葉，不緊不慢道：“是啊，你怎麽就跳下來了。你以身許我沒錯，可我也沒要你以命相許，你這般待我，我很是感動。”

“你先別著急感動，我，我……”

月滄璃滿腦子填了稻草，也不知道剛剛是怎麽了，怎麽突然就從無窮獸身上跳下來，若不跳，這會兒已經出步凡淵，回到無窮宮了吧。哎呀！

想到要在步凡淵終老，後知後覺的懊惱傾覆過來，她哇地哭了，仍是只聞哭聲沒有淚眼，幹巴巴的仰天長嘯，“我要回去啊！無窮獸快來接我，我要上去……”

敖嬰卻還是漫不經心的，一手覆在身後，只看著月滄璃哭，又笑起來。

“你還笑？”

“你哭的樣子很好笑。”

“你……不能離開步凡淵，你就不著急？你就不想回去了麽？”月滄璃生氣。

敖嬰隱去幾分笑意，故作漠然地往谷口走，“我不急啊。我已活了十幾萬年，不老不死，多少也膩了，在步凡淵能像凡人一樣老死，倒是沒經歷過，未嘗不好。你看這步凡淵的景致多美，六界之中也難有地方能與這兒媲美，死在這兒，也挺好的。再說，有你陪我老死在這，我就更高興了。”

月滄璃捶著自己的腦袋，想把腦袋裏的漿糊給捶出來，“我絕對是腦袋壞掉了，才跳下來，嬰嬰，你別嚇我，你肯定有辦法回去。”

敖嬰輕笑，“辦法是有。”

“真的？”月滄璃臉上愁雲頓時散去，緊緊跟在敖嬰身後，一臉諂媚，“哈，我就知道你有辦法，你乃魔界魔尊，乃創世之神印天最後一縷尊靈所造，神通廣大，那天界眾將都不是你對手，六界之中，就數你最厲害。”

“誠然你說的都對，但先別拍馬屁。”敖嬰聲音冷漠道，卻是忍著笑的，他知道這貨為達成目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辦法有，那就是要再等上一萬年。”

“什麽？再等一萬年？”

“無窮獸每隔萬年會到步凡淵分娩一次，我們這次也算幸運，剛好遇上了。再想遇上，便只能再等一萬年。”

“可這是步凡淵，生老病死如凡間，我們最多，也不過百年可活，怎麽等上一萬年呢？如若真能在這活上一萬年，我也要瘋了。”月滄璃到此時算是理解那瘋瘋癲癲的七小魔君。

她焦心啊，神祖答應她，待她化解那些姻緣劫，可重回天界，可與小疙瘩重逢，她可不要在這裏困上一萬年。

兩人回到瀑布旁的竹屋，月滄璃趴在桌上生無可戀，轉眼就入夜了。便是敖嬰給她燒了聞著香噴噴的飯菜送到面前，她也毫無食欲。

夜深了，也睡不著，她走到屋外的竹臺上，坐在那盤殘棋桌子旁出神，雙手撐著下巴，忍不住唉聲嘆氣。

天上浮雲散去，皎月明明，照得竹臺燦白如晝。敖嬰悄然立在月滄璃身後許久，默默看著她一口一口嘆氣，覺得有些好笑，“你從無窮獸身上跳下來那刻，我是極開心的。”

月滄璃回頭去看他，他一襲紫衣被那月光照得發出幽幽瑩光，略微狹長的深邃眸子輕易地擭住人的焦點，那張臉在月色之下越發絕色傾城，真真是個男禍。

她不由又想起美人姐姐。

“你我兩人在此終老不好麽？不用理會六界紛爭，不用去管那些姻緣劫，就只你和我，隱世而居，我日日給你做好吃的。”

月滄璃又嘆口氣。此時她並不知道，多年後這正是她求之而不得的，可此時的她滿腦袋只想出步凡淵。

敖嬰看著她，搖頭嘆口氣，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朝她伸出手，攤開手心，手心之中，見一把閃著寒光的鋒利匕首。

“還有一個辦法。”

月滄璃猛地回頭看他，雙眼發亮，“什麽辦法？”他可真會讓人著急。

敖嬰轉著手中的匕首淺笑，“那七小魔君說得不錯，要吃神仙肉才能離開，卻不是吃普通的神仙肉，而是吃心。你用這匕首挖了我的心吃下去，就可離開步凡淵，你動手吧。”

“吃心？”月滄璃不可置信地望著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你騙我呢。”

敖嬰神情高深莫測，“我沒騙你，六界之中，極少有人知道離開步凡淵的辦法。數十萬年前，印天創造此處，想要與那位神仙在此生生世世永不分離，誰想要出去，誰就挖了另一方的心吃下去，方可離開。”

月滄璃滿面癡怔，深深吸口氣，又長嘆一聲，扭過頭去不看那匕首，“我可做不出來挖心的事。”此前貓妖阿寧讓她挖心，阿寧的心她尚且下不去手，又怎麽能對敖嬰下手？

敖嬰低頭看看手中的匕首，又看看她，“這樣，你不敢挖我的心，只要你說一聲，說你真要吃了我的心離開步凡淵，我自己挖給你就是。你只說要不要？”

他握上匕首柄端，把鋒利刀尖處移到自己胸口，刀尖鋒利，已破他錦袍。

“你……”月滄璃瞪著他，眼睛都瞪紅了，氣呼呼道，“我，我才不吃生的，除非你能挖出自己的心，切片烹熟了給我吃，需煎得外焦裏嫩，還得是麻辣味的。”

敖嬰收起匕首，同時收起他的深沈，語氣覆又輕松起來，“那就沒辦法了，你若回心轉意，隨時來取我心便是。”說著把匕首插回匕鞘中，丟到月滄璃懷裏。

唉！月滄璃把那匕首往棋盤上一擱，這都什麽事啊，那創世之神印天是怎麽想的，要吃人心才能離開此處。

她在竹臺上又坐了會，直至肚子餓了，轉回屋裏，敖嬰正一人吃飯，只一副碗筷，他一人食的飯量。

他邊斯斯文文地吃邊道：“不好意思啊，我以為你要吃我的心，沒太多胃口吃飯，我便只做了自己那份。”

“你！”月滄璃也不惱，直接搶過他的碗筷，三下兩下把飯扒拉盡，想起什麽道：“對了，那創世神印天和那位神仙，後來是誰吃了誰的心？誰留在此處，誰離開了？”

敖嬰重又拿了副碗筷，再端出幾樣小菜來，“什麽時候了，你還關心人家的八卦。”

月滄璃不忘夾菜，“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關心糧食和八卦，不然多無聊啊。”

敖嬰笑她，“這麽說來，你願意跟我在步凡淵終老了？”

月滄璃嘴裏塞著飯菜，鼓嘟嘟的含糊，“不樂意也得樂意，反正出不去。”

“安身樂命，這倒是你本性。”

吃飽喝足，敖嬰識趣地收拾洗碗。在步凡淵沒有靈力，洗碗可真真切切就是力氣活，他卻幹得挺投入的。

月滄璃倚著門柱看他在那投入地洗碗，不住搖頭，暗道，堂堂魔界至尊，竟有這種愛好，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竹屋外的天地，夜靜得悄無聲息的，敖嬰洗好碗回屋，月滄璃已在榻上睡熟了。

他坐在床邊，見她睡顏恬靜，呼吸輕勻，只是那麽看著她，他能看上許久。沒心沒肺就是好，不管什麽事也能倒頭就睡。他目光從她臉上移向她腰間的鎖靈袋，輕聲道：“出了步凡淵，這樣的日子難得。我也不要你陪我萬年，萬年太長，變數太多，印天和那位神仙尚且不能熬過萬年，我怎會奢望你。你若全心全意，一天我也心滿意足。”

他說到這兒又輕嘆一聲，“全心全意……你無心之人，我在說什麽。”遂搖頭嘆笑。

“唔……”

月滄璃睡得迷迷糊糊，聽得耳旁有人嘮叨，她迷朦朦睜開眼，見敖嬰坐床邊，拉過他道：“嬰嬰，你上來睡，這床大著呢。”

她抽了另一個竹枕給他，在旁邊挪出一個位置，手掌輕輕地拍拍竹枕，“你睡這兒。”

“不睡了，要走了。”

“唔走？走去哪？”

月滄璃翻個身，她真的困。

“離開步凡淵，回無窮宮。”

“嗯？”

月滄璃聽得迷糊，卻是真切地聽到“離開步凡淵”幾個字，慢慢睜開眼睛，用力眨了眨，一軲轆從床榻上坐起來，挪退到一邊，緊緊捂住自己的胸口一臉驚恐，“你，你要挖我的心來吃？”

這貨是想趁她睡著挖她的心？

敖嬰倒是被她反應弄得哭笑不得，平覆後無力地看著她，一字一字吐出，“你配嗎？你摸摸自己的胸口，你有心嗎？”

害！月滄璃想到自己無心，大大地松了口氣，第一次覺得自己無心的好處了。又惴惴不安地睨敖嬰兩眼，“莫不是，我要有心，你早挖我的心吃掉了？”

敖嬰兀自站起來，彈彈自己的袖袍，“那是，先切薄片，小火慢煎，外焦裏嫩，還得是麻辣風味上佳。”

“你你你……”

月滄璃伸食指指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纖細蔥白的食指卻被他輕輕攥住，往前一拉，她整個人就被拉近了他的身前，不經意就撞入他那雙深深瀲光的眸子裏，她安靜下來。

害！可不能被這廝美色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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