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

敲門聲持續敲著，沒有停下的意思，頓重且有節奏的敲著，不似人用拳頭敲門，倒似用腦袋撞門，砰砰砰的聲音一直砸進人的耳朵裏。

月滄璃抱著腦袋躲在桌子下，戚戚然地盯著那扇被撞得搖搖欲墜的門，她想著若外面的東西闖進來，她如何也要與其廝殺，不讓對方碰蓮花盞一下。當然，那東西能不進來就更好了，她索性捂住耳朵，不去聽那撞門聲。

撞門聲漸漸小下去，直至四周恢覆安靜，只剩風聲。

消停了？月滄璃細細聽了一會動靜，半明半暗的月影中，只見一灘水跡慢慢從門縫下面滲透進來。

吱呀……門忽然被推開，一雙鐵青死白的光腳，踩在那汪水跡中，嘶啞的聲音在月滄璃頭頂響起，如氣息飄進來——

“好冷啊……好冷啊……”

那聲音叫月滄璃脊背發冷，她抱膝埋頭在桌子底下，只感覺那身影靠近了，一股陰寒之氣逼近，萬籟寂靜，有冷氣吹到她頭上的感覺。她頭皮發麻，卻是咬牙等著這一刻，聚精會神在指尖盈起一束火花，抓準時機朝那東西射去。

“啊！”

那東西冷不丁被這麽一襲，咚地四仰八叉摔到在地。

月滄璃從桌子下爬出，沖到那團東西前，用腳踹她，邊踹邊罵：“哪裏來的小妖怪，敢裝神弄鬼嚇本仙女，我這個神仙可不是白當的，我踢死你！”

那東西忽地化去濕漉漉的裝扮，顯出一個穿綠衣的少女人形，抱著腦袋求饒，“別踢了，別踢了，仙女姐姐饒命。”

怎麽看著有點眼熟啊，月滄璃揮手點燃屋內的所有燈，看清對方時，對方也扭頭看到了她，綠衣少女頓時一怔，忙在地上磕起頭來，“恩人！是恩人姐姐啊！”

原來是她！在揮雲殿被天後捉住的綠衣小妖。

“是你。”月滄璃道，“你怎麽回事？”

綠衣小妖擡起頭來，杏眼滿含水光，聲音脆脆道：“恩人姐姐，我叫奕歡。”

奕歡在揮雲殿中幸得月滄璃出手救命，趁著天後追月滄璃去時逃出揮雲殿，卻被人追著逃到此處，她受了傷，失去些靈力，想尋個地方將養將養，看這荒山野嶺只有這木屋，發現已有人先占了。

“我，我原只想想嚇嚇你，把你嚇走，我好住進來……”

月滄璃松口氣，“真的挺嚇人的，換平時本仙女早一溜煙跑遠，可惜今日……”她看一眼那瑩瑩發光的蓮花盞，在美人姐姐恢覆靈力從蓮花盞裏出來之前，她哪也不去。

“屋子也算寬敞，你要住進來說一聲便是，何須裝神弄鬼呢。”月滄璃道。

奕歡垂下腦袋，小聲咕噥，“我以為是凡人呢，凡人才怕這些，不曾想恩人姐姐是仙人，也怕這些。”說著竟要隱忍著一絲笑意。

月滄璃被這姑娘氣笑了，“你快起來，別再跪拜我，我也不是什麽神通廣大的神仙，拜我一點都不靈的。”

“你是好神仙，你比那天後天君好多了！”奕歡站起來道。

月滄璃仔細看她，發現她模樣還挺可愛，想起什麽道：“我問你，天後的顏丹是你拿的麽？”

奕歡微微垂眸，應得倒是爽快，“是我拿的，姐姐你別勸我，我是不會還回去的。”

“呀！”月滄璃高興地握住奕歡的肩膀，雙眼熠熠生輝，驚得奕歡有些不安。

“這可太好了，你把顏丹給我如何？你想要什麽，我拿來跟你換。”

“恩人姐姐也想要顏丹？”

“我得拿顏丹去救一個人，去化她的姻緣劫，你說吧，你想要什麽，我這裏有些東西，你看看需不需要，能拿去的你盡管拿去。”

月滄璃取下腰間的鎖靈袋，把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兒倒在桌上。

奕歡一眼瞧到那噬靈珠，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兩步，“噬靈珠……”她們妖魔精怪都知道這珠子，也怕這珠子，尤其靈力低微的，近不得。

“啊，這個就算了。”月滄璃把噬靈珠收回鎖靈袋，“這東西認我為主，你也拿不走，其餘的你隨便挑，全部拿去也成。”那噬靈珠要是能送人，都不知被她送了多少回。免費送！

桌上幾顆珍珠，幾顆花花綠綠的下界之前神祖給的仙丹，還剩一顆靜時丹，兩顆明心丹，一些沿路撿的破石頭爛樹枝和人間市集上買的小玩意。

奕歡搖搖頭，一臉為難，“我取顏丹是要救我師父，這些都不能救師父的命。”

忽然而至的尷尬，月滄璃訕訕地把東西收回鎖靈袋，“可顏丹也救不了命。”

奕歡道：“救不了一世，能讓他減一時的痛苦也好。姐姐在揮雲殿救過我，我本應把這顏丹贈你才是，可師父待我恩重如山，沒有師父就沒有我，得先救師父，姐姐的救命之恩還恕我以後再還。”

月滄璃爽快地揮揮手道：“哎，說起來，當時在揮雲殿你沒把我抖露出去，也算義氣，我們扯平吧。”她出手救人，也非本意，實在是手太快，事後還後悔了呢。

奕歡眼神躲閃，嚅囁道：“若姐姐真要換顏丹，除非……”

“除非什麽？”月滄璃一雙眼睛錚錚發亮。

奕歡的目光移到那屏風後的蓮花盞，“除非，姐姐拿那聚靈盞與我換。”

聚靈盞？那是天後追來梧桐殿叫著的東西？

美人姐姐偷了天後的聚靈盞？

月滄璃眸色一斂，已有些防備之勢，抱胸往後退兩步，站到屏風前，“是我之物，你隨意取之，可聚靈盞並非我之物，何況這聚靈盞三五日之內還動不得，我勸你別動這盞的心思。”

但見奕歡攏了手指，雙目迸出冷光，“既如此，那就對不住姐姐了。”

狂風湧進，屋內燈火全熄，只餘那聚靈盞的光亮，奕歡張開雙手，發絲裙擺飛舞，臉色頓時變得鐵青瘆人，地上竄出數道水痕，那水痕如銀蛇朝月滄璃襲來。

水痕飛向空中，幾乎襲近月滄璃前半丈，屋內忽地現出一道巨大的水簾結界，那結界如月光照於微波水面，把那些水痕悉數吸進去，化為無痕。奕歡面色微慍，朝水簾飛來，那水簾又如一面結實銀鏡，把她擊飛數丈遠，摔撞門上，跌落下來。

月滄璃隔著水簾結界看她，“我早知道，你能潛入天界，潛入揮雲殿而不被發現，又能從天界全身而退，如何只會是區區小妖。你大約在我們離開天界時便跟著我們，你的目的一開始便是那聚靈盞，你裝神弄鬼，假模假樣，都是沖著聚靈盞來。”

“沒錯……”奕歡嘴角銜了絲血跡站起來，“我今日非取聚靈盞不可。”

她恢覆了綠衣的普通模樣，抓著桌上一只燭臺朝月滄璃走來，那水簾結界在她隱去所有妖靈時消失。

月滄璃往後退一步，水簾結界只能擊擋靈力，若不使用靈力，則可穿之。她見奕歡抓著個燭臺有肉搏之勢，頓覺不妙，她也想抓點什麽，可運氣不太好，周圍沒什麽可抓的，就隨手抓起桌上的茶壺，比著奕歡道：“哎，你冷靜點，冷靜點。”

奕歡步步逼近，月滄璃繞著桌子與她周旋，在她要沖到屏風前把桌子推過去，桌子撞上奕歡肚腹，她隱了靈力，沒有靈力護體，疼得皺緊眉頭。

月滄璃想使點靈力阻止，可靈力又變得不太靈光，在奕歡靠近屏風時，她猛地撲過去把奕歡撲倒在地，騎在奕歡身上。

兩人在地上糾纏抓打，如市井之上打架的兩個婦人，揪發撕衣。

“哎疼疼疼，你別抓我頭發！”

“你你你松手，我臉被你抓花了！你不要面子，我還要面子的！”

“說了別抓臉！”

月滄璃一個氣急，覆又騎在奕歡身上，左右開弓扇奕歡耳光，邊扇邊罵：“你這不懂事的小妖，說了別抓臉，你還抓！”

扇了三四下，奕歡身子變得癱軟，面露痛苦之色，渾身顫抖，扭頭噴出一口血來。

月滄璃忙從她身上起開，“我下手有這麽重嗎？”不該啊，都沒什麽靈力。

但見奕歡整個身子縮抱成一團瑟瑟發抖，臉色又變得鐵青，皮膚蒼青發皺，布上大片大片片狀的幹鱗，她烏青的嘴唇顫抖著，“冷，我要水，水……”

月滄璃忙倒杯水遞到她嘴邊，她搖搖頭，“屋後，屋後有泉……”

月滄璃扭頭看那蓮花盞一眼，有水簾結界在，尋常妖魔該犯不著，她見奕歡實在痛苦，那身上如蛻皮般落下層層幹鱗，身體發皺如個小老太太。她抱起奕歡，發現奕歡輕的就像一片樹皮，幾步跑到屋後。

泉水離木屋確實不遠，月滄璃把奕歡撲通丟到水中，見奕歡起先還浮在水面上，如衣服皮子攤在泉子中，看著實在瘆人，而後漸漸的肌骨充盈起來。顏丹自水中升起，浮到月滄璃面前，奕歡聲音回響在泉上道：“這顏丹姐姐拿去罷。”

銀光閃過，奕歡化作一尾銀色鯉魚，潛入水中。

月滄璃取過顏丹，收於鎖靈袋中。

這地方叫木須山，那泉水叫木須泉，三日下來，月滄璃不時到泉邊晃晃，蹲在泉邊看那鯉魚，那尾魚潛在通透的泉水中一動也不動，輕輕地擺動著尾巴，看起來挺肥美的，月滄璃兩日來沒吃什麽東西，看著活鯉魚都能流下口水來。她擦擦嘴角，起身道：“想你受了重傷，在這泉水中將養幾日也好，再來搶聚靈盞，我就把你烤了吃。”

銀鯉抖動身子，蕩起水光，游到泉水更深處的石縫中。

聚靈盞的光比三日前淡了不少，月滄璃尋思美人姐姐差不多也要出來了。她在木屋裏百無聊賴，又不敢睡覺，怕睡著了有人闖進來，索性拿了把掃帚在屋裏打掃，撣撣灰塵什麽的，掃到床邊，見著一絡子在床下。

抽出來，那絡子上連著一塊通透的白玉狐貍環佩，十分眼熟。

月滄璃定睛一瞧，這狐貍環佩不是她在凡間時給敖嬰買的麽，怎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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