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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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無痕（第1章：
離瑾回過神來，低低微笑：“沒什麽。”旋即擱盞站起，行至窗邊，風吹著他的衣袂，也吹起了他腰間掛落的白色玉佩，“宸途大人可以回去了，惡神眷使一事我已尋到法子將其除去，大人不必擔心。今日一切，還請宸途大人轉告給各族諸位大人。”
宸途終是啞然嘆息，拂衣起身行禮，退出了殿，月暝一直在外面候著，隨即領送他離開。洛司宸途走後，離瑾又在窗邊立了許久，回神轉身時，俊美面上已隱透一片蒼白，直到月暝折回入殿，他正好忍不住屈了身子驀地嗆咳起來，月暝心下一驚，飛步上前，扶著他在案幾邊坐下：“皇兄，你怎麽樣？”
他咳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微白的唇掀起淺笑：“我沒事。”月暝卻根本不信他沒事，深深蹙了眉：“皇兄這些日子閉關靜修，難道還是沒能煉化真神聖魂麽？”
“不，”離瑾微微搖頭，微笑著攤開掌心，月暝驚見他手掌之上竟隱約浮現著一片金色淺紋，那紋路古樸聖潔，微光閃爍，美麗不可方物，“恰恰相反，就在今日已經完全煉化了。我的真神體質已然完全覺醒，聖魂之力也和身體完美契合了。”
月暝大喜，隨即卻更疑惑：“可皇兄的身體為什麽還是…”
他又是一笑，這次笑意卻不達眼底，只是不著痕跡地避開了這個話題：“宸途大人已經離開了？”
“是，他已經回城了。”
離瑾頷首，接過他遞來的一盞熱茶飲下，雙目微闔，運轉調息，窗外落花飛雪的聲音連綿起伏，如織仙樂，殿內一室寧寂，偶響銀珠叮當。他閉目而坐，靜若雕像一般，唯一雙袖袂隨風飄動，直到面色漸漸回緩，終徐徐睜眼，心中輕嘆一聲。
“浮宮那邊，還有空瀟谷怎麽樣了？”
月暝道：“昨日有巨犀獸失控襲宮，造成了不少傷亡，幸虧傾寒大人及時趕到，現在估計無礙了…”他正還想說一句“風漣姑娘也沒有事”，卻覺得自己也摸不透這位皇兄的心思，便也沒繼續說下去，“空瀟谷那邊，瀟臨姑娘還是在堅持… ”微微嘆了口氣，突然道，“對了，近日二皇兄那兒，好像有動靜，他…似乎與汝嫣公主走得有些近。”
離瑾眸光一深，眼中湛藍顏色微濃幾分，卻只是不動聲色地把杯盞放回案上。
“真不知這汝嫣公主存的什麽心思，先前皇
兄本想待局勢穩定下來後將漣姑娘放到小瑜那兒，她卻偏偷偷搶先幹了這等事。明知二皇兄暗地裏一直與皇兄不對盤，現在還和他如此接近。”月暝已是近乎冷笑，銀眸泛出寒意。
離瑾未有言語，殿中漫開了一片短暫的沈寂，月暝沈著眉頭，似欲言又止，吞吐了好一會兒才道：“話說那淚痕姑娘…皇兄可要去見她一面？”
離瑾沈默片刻，笑了笑，玄袖流曳拂過案面，已起了身：“也好，我去見見她。”
天色漸暗，暮日西沈，很快便是一片夜色燈火，流連萬裏，蒼古殿間花雪纏綿，紛飛如雨，點綴著寒夜如夢似幻。而就在花雨深處的一座殿閣下，淚痕披散著一頭墨發，身穿一件古樸銀袍，久久仰面，悵然凝望著頭頂無盡的夜空星辰。她的臉色很白，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白得仿佛奄奄一息。
在她身前，一幕海水般的藍色結界浮動隱現，結界籠罩著整座殿閣，也將她久久鎮壓在此。她喘息漸劇，忽然伸手緊緊攥住心口，面色蒼白扭曲，充滿掙紮和痛苦。夜風吹過，掠來一絲熟悉氣息，她突然僵住，狠狠忍下所有不適，驀然扭頭，向結界外出現的人看去。
“你終於來了。”她冷冷笑道。
他玄衣輕袍，靜立風中，她敏銳地發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和給人的感覺明顯與曾經不一樣了。亙古蒼茫的儒雅與高貴，若隱若現的金紋浮動，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風華姿態，幾乎都和當年太古那人並無二致，淚痕的眼神瞬間變得極為茫然而遙遠，血氣在心口一沖而上，她回神苦笑：“你終究還是負了她…”
離瑾淡淡道：“惡神已亡，痕姑娘還是不肯放棄麽？如此掙紮堅持下去，對你而言並無好處。”
淚痕尖銳地笑：“主人不過是暫時被你打回了洪荒星雲之中…只要主人尚還有一息存於世間，我便無論如何，也都要維持一口氣…你若是來說服我叛棄主人，那便請回吧，即便，繼續茍延殘喘，受盡痛苦，我亦不後悔。”
離瑾面色不變：“如今你大限將至，便說明惡神已然徹底棄絕了你，你現在若及時了斷，我尚有辦法將你送入輪回，待百年之後，你便可煉化出獨立的魂靈，擁有自己的一生，再不用受誰牽絆。可若繼續如此苦熬下去，耗得血竭而亡，便會徹底灰飛煙滅，再無轉機。”
“想用這樣的施舍逼我屈服，毫無意義。”
“說是施舍也好，威逼利誘也罷，”離瑾輕
嘆著笑了，“痕姑娘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
聞言，淚痕倏然一僵，瞪大了眼睛直直盯著他看，忽然笑了起來：“可笑，我有什麽可騙自己的。”
“痕姑娘其實早就知道惡神已經放棄了你，你亦已經放棄了惡神。如今茍延殘喘，不過，是想再見上宇文風漣一面罷了。”
他就這樣風輕雲淡地，道出了她心底深處那一直深深埋藏的，無人知曉的執念。淚痕身子晃了一晃，仿佛再也支撐不住似的，面上透出淒涼的蒼白。
“為何你會知道…”
仿佛被觸到心臟最軟弱的一處，又仿佛是痛苦在體內發作了，她頓時呻吟起來，捂胸抱頭，痙攣著彎下了身子，顫抖不止。離瑾似嘆非嘆，微垂雙目，面上神情令人看不清晰：“我可以讓你與她見上一面，之後如何，你便好好想想清楚吧。”
“你為何要幫我？你已經找到了可以殺死我的辦法吧，為何不動手？”
她心有不解，卻得不到了任何回應。
風吹花雪落，簌簌聲無盡，結界外的人已消失不見了。淚痕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攥著胸口，眼中盡是淒楚哀涼。她靠著結界，無力仰頭望著浩茫的夜
空，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心口的溫度，眼前，仿佛朦朧地浮現出了那張日思夜想的臉容。
她在向她微笑，向她悵惘，向她沈默，向她剛強，向她露出哀傷…漸漸地，淚痕不再抽搐，似乎再也感覺不到痛苦，癡癡、費力地露出了一抹笑容，她笑得很明亮，很安然，仿佛在回應著她的微笑…
心口處，一抹無人發現的奇異的銀光正輕輕而急急地閃動著。若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也好、也好，此生最後一面，她總是要見到的…
痛苦又在體內作亂，她沈默地抽搐著，身影漸漸淹沒在風花飛雪下。
花雪起伏飄蕩，順著晚風向殿下飛落，離瑾剛走出殿閣不遠，就有一名侍奴匆匆走來，恭敬又略有猶豫地稟道：“啟稟公子，汝嫣公主在殿下求見。”
離瑾頓了頓，繼續向內殿走去，背影清冷，袖袂翻飛在夜風裏：“我有些累了，準備休息，讓她回去吧。”
“是。”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從荒寒的夜空飄下，落在浮宮淒冷的宮院。風漣一直坐在屋中，等著傾寒來，昏黃燭火下，她的面孔顯得蒼白又哀傷。
那天聽他說完了一切，她情緒激烈地懇求他，求他帶自己去見淚痕一面，但淚痕被鎮壓在蒼古殿裏，傾寒又擔心她的安危，不願讓她涉險，並沒答應她，只說讓她等著。風漣冷靜下來，雖也顧及自身，卻還是實在擔心淚痕，她怕，怕他真的會殺了她。
他留著自己，可以是因顧念舊情，可以是因不願違逆白羅弗的意願，亦可以是因她還有利用價值。可對淚痕，他沒有任何留下她的理由，更不會對她仁慈。風漣坐立難安，心口抽痛得厲害，她無法想像這段時間來淚痕都會受到什麽樣的折磨，沸騰的焦慮和疼痛，似利刃一樣生生磨著她的心臟。
“咚、咚。”門口突然傳來敲擊的聲音，風漣倏然起身，打開房門，果真見到傾寒正笑著站在門外。
“你怎麽才回來？外面，都怎麽樣了？”
他只笑不語，神情有些異樣，風漣不由疑惑蹙眉：“怎麽了嗎…”未完的話語在看見他身後不遠處站著的一個纖細的身影時，倏然僵在了喉中。眼睛微微睜大，眸底霧光頓時浮起，輕輕顫抖著。
紛飛小雪中，一人身披金絨鬥篷，盈盈而立，大風拂過，吹下帽篷，風漣剎那間看清了她的面目。綢緞般的長發飛揚下，一雙冰灰色的眼睛泛著淡淡
水光，在見到她的那一刻，那片水光頓時深濃得無底，隱是要化成淚水沖出，她飛奔上去，似撲似抱地緊緊擁住了風漣。
“皇嫂！”激動的叫聲中微帶了哭腔。
胸懷被人緊緊地，暖暖地壓住，風漣腦中恍惚，眼前模糊，回神眨了眨眼睛，才發現原來自己也生了淚光。微抖著手擡起，卻沒辦法使上多少勁，只能輕輕地回抱住她：“…阿瑜？”
“皇嫂…”歸瑜又啞啞叫了一聲，許久，才終於松開了她，一雙泛著水霧的眼帶著深沈的熱切和思念。風漣見到她，心中亦驚喜感慨，此刻好好打量了她一番，覺得她較從前並無多少改變，才終於放下心來。
眼神，微微黯下，她說：“以後不必再這麽叫我。”
歸瑜僵滯了一下，看著她的樣子，心中驟然酸澀，一時什麽都說不出來，傾寒咳了一聲：“外面冷，你們還是先進屋裏聊吧，瑜殿下，你不是還要跟漣姑娘說嵐殊公主的事麽？”
突然聽見嵐殊的名字，風漣身子一震，驀然看向歸瑜，目光中掠過驚訝神色：“阿嵐她…”
歸瑜拉起她的手：“我們進去說吧。”
一方小小的屋內只燒著一簇燭火，顯得有些昏暗，風漣又取了兩盞來點燃，放在桌上照明。門窗都緊閉著，空間內還算溫暖，傾寒在外面守著門，沒有打擾她們。
歸瑜審視著這方簡陋灰舊的房子，一顆心似是被緊揪著一樣酸澀難受，如鯁在喉，微微定了定情緒，才對風漣說道：“我將嵐殊，送去沈庭了。”
風漣登時一楞。
“是她自己的意思。”歸瑜繼續說，“我本想把她放到我殿裏去，可她說，你既為她在此為奴，她即便不能時刻同你在一起，也要和你做一樣的事，何況她如今只想找一處安安穩穩的地方靠自己能力過日子，無意在我殿裏，受明傅氏子裔的庇護…”到最後，她顯然有些說不下去，臉色略略難看了。
風漣哭笑不得，她能想像到嵐殊說這話時的態度以及歸瑜多想揍她的心情，心中五味雜陳，一時無言，歸瑜道：“不過皇嫂放心，沈庭是正經侍仆呆的地方，不似浮宮艱苦，我已在沈庭給她尋了處安穩的地方落腳，她以後不會有事的。”
這樣，也好。
卻不知為何，她口中那兩個字一呼出來，她心臟便會猛烈一抽，痛苦難言：“阿瑜，以後直接喚
我名字，不要再這樣叫我了。”
歸瑜飛快在桌邊坐下，急急看住她的雙眼：“不，皇嫂，我相信皇兄不會真如此絕情的，你相信皇兄好不好？他會這麽做定是另有原因的…三哥同我說過，神祭後將你送入我殿裏安置一事一開始也是皇兄的主意，後來宇文汝嫣做的那些事皇兄都不知情，還有傾寒，雖說是奉了白羅閣下的命令，可若沒有皇兄的默許，他也不能在夜上弦這樣肆意地護著你呀…皇嫂，你再給皇兄一次機會好不好？“
給他，一次機會？似乎從頭到尾，是他不曾給過她一次機會。
風漣心口疼痛，思緒極亂，腦耳中似有什麽在嗡嗡作響，她面色蒼白，只覺一股窒息般的酸疼攥上心臟，一時不知是動容還是堅持，只想放聲嘲笑自己。
在紫燼上的時候不是已經發過誓，不再愛他，不再念他，不再信他，不再想他了麽？但為何還是這樣沒用，似乎只要他還存活在這世上一天，便無時無刻不在牽動著她、刺痛著她心中最柔軟的一處。
已經淪落到這一步，她不能再陷進去一次了。
“阿瑜，謝謝你，我和阿嵐都欠你一份情。
”風漣的聲音很平靜，亦有些酸澀，片刻，蹙了蹙眉頭，猶疑著問，“瀟臨呢？她，怎麽樣了？”
提起瀟臨，歸瑜卻有些茫然，搖搖頭道：“之前她被關在空瀟谷裏，皇兄掌權之後她雖然自由了，可好像還是在谷裏養病什麽的，這些日子我全只註意了你和汝嫣，不太清楚她的情況…”說到最後，她不免歉然。
風漣也知她為自己奔忙了許久，當下就不再問了，只是倦倦一笑：“阿瑜，謝謝。”
“已經說了兩次謝，那麽客氣做什麽？反正她也整天閑著沒事幹。”是傾寒的聲音涼涼從門外傳來。
歸瑜頓時拍案而起，沖去打開了門：“好啊，你偷聽我們說話！”
傾寒語氣懶懶的：“什麽叫偷聽，我光明正大地站在這兒，你們也沒讓我走啊。”
“強詞奪理！你不知道姑娘家說話男人要回避的嗎？”
他頓時似笑非笑將她全身上下地掃過一遍：“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哪點像姑娘家了。”
“偷聽就偷聽，還插嘴！插嘴就插嘴，還強詞奪理！就是偷聽姑娘家講話，就是不講道理…”歸
瑜是皇族中除了離瑾之外唯一知道傾寒身世的人，卻基本不把他當哥哥看，傾寒也從不把他當妹妹看，兩人很快就一來一往，你一句我一嘴地吵了起來。風漣看著他們，聽著他們拌嘴，這寒冷雪夜中竟也彌漫了一種暖融融的感覺。她清晰地感覺到心頭生起的久違的暖意，格外珍惜，不由希望能夠持續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幾日後，淚痕向離瑾表明想再見風漣一面，離瑾答允了。蒼古殿中飛花爛漫，卻似乎無論什麽時候都是一片如夢般的靜寂，淚痕站在殿閣下仰天，略顯蒼白的面上隱隱躍動著緊張，不安與些許期待。她一手緊握在心口，捂著那團灼熱發亮的銀光，想著風漣，心跳不免熱切了幾分。
卻不知為何，隱隱總覺著不安。
長風刮起，卷著結界之外飛花綿綿如海，眼見著天光一分分變幻，淚痕不免也有些急切，不知他何時會來放她出去。風過無聲，落花滿地，便在這時晴空突經炸雷，整片天空都暗了一暗，陰影傾覆，流明花霎時失去了光澤萎靡一地，她正覺哪裏不對，耳畔一絲凜冽風聲攜著殺機已至，大驚回頭，只見一道巨大劍光直劈而下，生生打碎了整片結界，冰光鋒利，雪色傾瀉。
來人一頭長發如銀，橙白素衣飛舞鼓動。淚痕猛倒退了兩步，寒意滾過背脊，震驚地看著落在眼前的身影，周身氣息不由大凜：“是你？”
滄淩劍光下，汝嫣一雙美目閃著幽冷殺機，緊緊鎖住了她，身姿傲然，持劍挺立於漫天落花下。
淚痕腦中警意大起，銀袖翻飛下殤刀頓時閃現掌中，汝嫣見狀，目光更冷，卻仿若僵凝原地，一動不動，一雙星眸凝目於她，深冷如萬丈水淵。
此惡靈與宇文風漣主仆情深，心意相通，兩人一旦相見聯系，尚不知會為明傅氏埋下怎樣的隱患，阿瑾、阿瑾真是糊塗了，竟然答應讓她們二人相見！此事一拖再拖直到現在，倒不如當機立斷，永除後患！
思及此，心中殺意登時再無可阻擋地爆發而出，寒冰漫劍湧起，長劍一挽，直向淚痕疾電般刺去。淚痕急退飛避，殤刀連揮反擋，雖勢若雷霆，卻明顯抵擋得愈漸吃力起來。她如今的實力已再無法同昔日相比，身體又在急速衰竭之中，哪裏抗得住汝嫣如此強猛的攻勢？銀光冰氣相撞爆沖，掀起漫天落花亂舞，“鐺！”劍光迸裂，淚痕驀然被擊中要害，周身銀光霎時弱了下去，口噴鮮血趔趄飛退。
汝嫣毫不給她喘氣的機會，劍嘯聲起，冰芒
爆卷，轟然向她當頭斬下。淚痕急急避過，冰氣崩炸，砍得身後殿閣坍塌崩碎，下一瞬劍光再次逼至，她艱難揮刀抵擋，卻暗叫不好，身體內劇痛驟然湧來，胸口頓時如同炸裂一般。身子輕搖，前方劍氣已呼嘯襲來，她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被狠狠撞飛了出去，身體卻順勢後滑而去，一路水蛇般飄游，瞬間消失在了漫空花雨深處。
汝嫣咬牙暗道不好，身影飛動，疾追而去。
蒼古殿的結界被打破，淚痕逃了出來。
當傾寒將這個消息告訴風漣的時候，她一個恍惚，當場摔碎了手裏的杯子。
驀然站起，卻因動作太過猛烈使得腦中一片昏黑，傾寒忙要去扶她，卻見她臉色發白地扶桌僵立著：“不可能…她怎麽會做出如此沖動之事？”
“她現在確實逃出去了。眷使一旦隱藏氣息便十分難以找見，有時就連主人也無法感應得到，你快想想她會去哪裏？”傾寒面色凝重又認真地看著她。
風漣搖搖頭，神思慌亂間，心頭卻忽然一道電光閃過，仿佛靈魂共鳴一般：“是那兒…”她再不及多說多想，飛快沖出了屋子向浮宮外去，傾寒心中微驚，喊著她的名字緊跟其後。
淚痕已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了，手持染血殤刀，一路隱息逃出蒼古殿。一陣氣血上湧，眼前昏黑，她搖搖晃晃地摔倒下去，又勉強站了起來，頭頂天空模糊，雲霞如濤翻湧成一片洇暈似的淒美。
她眺望向茫茫遠處，火焰般的宮城中的一方遙遠之地。
她要去那兒。
那是她誕生的地方，也會是她隕落的地方。
她含著喉頭的腥血，艱難地、一步一步地，向著那裏走去。
飛瀑如練，垂掛峭崖絕壁十數丈，清溪似帶，蜿蜒幽谷荒山數十裏。
雲霧茫茫鋪成了海，籠罩著千樹萬樹，淺谷湖泊，崖谷中靈鳥清啼，聲聲空靈寂遠，回蕩在山水之間。淚痕在踏入雲夢崖的那一刻終於支持不住，跌倒在地，嗆著一口又一口的血。許久、許久，她才終於擡起了頭，看著眼前一片熟悉卻又陌生的景色，恍惚間，眸底霧氣微浮。
這裏是公主最喜歡的地方，她卻只陪她來過一次。當年，她在這裏現身，持刀跪拜，微笑自若，帶著最美好的風華走入了她的生命。
她們一心異體，靈魂相通，互相扶持著度過
寒冷歲月。如今，無論如何，她都會在這裏等著她來。
微笑未褪，驟聽耳畔炸起“鐺”一聲巨響，滄淩的劍氣破空橫掃而來，猛然削落了大片山壁，轟隆之聲打破山谷寧寂，碎石成流滾滾沖瀉。淚痕腦中大凜，飛快起身，殤刀爆裂出銀河般的長光，急瀉怒沖，生生擊碎迎面罩來的劍氣。汝嫣面色沈怒，反手甩劍，滄淩驟然冰光爆卷，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淚痕躲閃不及，只能生生硬接下她一招，錚然一聲震響，她虎口大震，急痛順著掌心直刺向四肢百骸間，喉頭腥甜亂湧，“哇”的便吐出一大口烏血，徹底震飛跌去。
“砰！砰砰！”滄淩神劍緊追而來，削石裂壁，連連驚起山石崩塌。淚痕一路逃，一路避，最後卻還是再無路可退，無力可逃，一道劍光擊閃下猛然摔落在地，顫抖不起，手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簇黑色荊棘。冰雪爆閃，汝嫣已要一劍斬下，卻突有一片白金氣浪從天席卷撲來，猛然震開了汝嫣與滄淩劍的氣芒。
汝嫣大驚著連連飛退，極吃力才穩住腳步，霍然擡頭，便見玄袂招展，他身影修長，立於淚痕之前，眉眼清寒，隱蘊漠然冷厲之氣。
“你還護著她！”汝嫣不可置信地怒喝。
離瑾望著她的目光深沈無底：“誰準你對她動手的？”他的聲音很冷，很冷，在她的印象裏，他從未有這樣冷過…汝嫣身子輕顫，心頭涼至極限，這時淚痕已緩緩站起了身，她的臉上已褪盡了血色和生氣，身體在風中搖搖欲墜，生命向著最後關頭緩緩流逝，她卻不曾看過他們一眼，只是癡癡地凝望著一個方向。
等待著，期盼著…
突然，她咧開嘴笑了，再沒有遺憾的笑容，在那蒼白的臉上如花般綻放。氣息漸盡，她手中的黑色荊棘已蔓延而起，聚成匕首，再無停留地沒入心臟。
視線裏那一點紅，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放大。
她的笑容也越來越大，身體卻漸漸朦朧，化為黑煙飄散，眼裏的霧水一沖而出，漫過臉龐，帶著眷戀，帶著不舍。心口那團銀光終於飄飛而出，向著那抹紅衣舞動投去…
公主，以後淚痕不在，可還會有人日日照顧著你，夜夜惦念著你嗎？
可還會有人在天冷時為你添衣，暑熱時為你
打扇，寂寥時伴你身旁嗎？
可還會有人能懂你的心事心傷，了解你的喜怒哀樂嗎？
可還會有人，不顧一切，不惜性命地，守你，護你嗎…
公主，好好，照顧自己。
淚，消散虛空，大風吹過，她的笑淚淡了，散了，終究隨著飄曳的煙霧去了。
煙霧散盡的地方，只留下了一柄銀色的彎刀，直挺挺插立在崖地上，清冷孤孑，屹立不倒，宛如天穹上墜落的弦月。
風漣眼前模糊，天和地都像被人糊了一層又一層的水霧，什麽都看不清楚。
唇角邊溢出的血糊糊的東西是什麽，她不知道，只是徑自伸出了手，往空氣中抓去，摸去。
卻什麽也抓不到了。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角被撐裂，血淚滾滾落下，湧紅了皮膚。她顫栗如狂，瘋了一樣地胡亂摸著空氣，摸著地面，嗓子好似被石礫磨過，發出嘶啞的聲音，緩緩俯身，探手，顫抖著拔起那把彎刀，抱在懷裏，臉貼著冰冷的刀身，終於肆無忌憚地徹底失聲痛哭出來。
烏雲沈甸甸地壓著天幕，似有飛鳥不斷哀鳴沖天，大風尖嘯，寒水激石，一切都荒蕪淒涼得令人窒息。
很久、很久，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懷抱銀刀，殷紅的雙目掃到了兩人身上，一對璧人交相輝映，頓時只覺得無比刺眼。隱約間清晰聽見胸腔中心臟冷顫破碎的聲音，風漣看著他，他亦在看著她，衣發淩亂地飄舞在風裏，臉上是仿佛空茫的蒼白與寥寞。
“你們，殺了她？”她開口問。
他沒有說話。
風漣殷紅似血的眼睛，深刻如烙地凝註於他湛藍如海淵般深邃的眸，心腔顫抖碎裂，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雪白玉佩上：“為什麽還要戴著它？”
不等他回答，她已經走上前去，兩人突然靠得那樣近，風卷過他們身邊，將他們的衣發幾乎糾纏在了一起。她卻伸手，倏然扯下了他腰間玉佩，淒然一笑，猛地向地上砸落。
清響碎裂，曾經她一刀一刀刻畫的蝶紋，也在白玉上徹底四分五裂，碎得不成樣子。
她再不看他一眼，懷抱著殤刀旋身邁步，驟然再無停留地離去，發絲淩亂掩去了一張滾滿淚水的臉，紅衣狂亂地翻飛著，消沒在了荒崖盡頭。
他微擡的手，便就那麽停在了半空，徒留袖袂空空，飄蕩冷風中。
他看著地上碎裂如末的白玉，然後，彎下了身去，指尖微抖著，一點一點撿起了碎玉。碎末在指隙間不斷地滑下，他呼吸得有些艱難，發白的唇微微顫抖，仿若捧撿著珍寶一般不斷把碎屑攏入掌心，不斷地、不斷地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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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瑾回過神來，低低微笑：“沒什麽。”旋即擱盞站起，行至窗邊，風吹著他的衣袂，也吹起了他腰間掛落的白色玉佩，“宸途大人可以回去了，惡神眷使一事我已尋到法子將其除去，大人不必擔心。今日一切，還請宸途大人轉告給各族諸位大人。”
宸途終是啞然嘆息，拂衣起身行禮，退出了殿，月暝一直在外面候著，隨即領送他離開。洛司宸途走後，離瑾又在窗邊立了許久，回神轉身時，俊美面上已隱透一片蒼白，直到月暝折回入殿，他正好忍不住屈了身子驀地嗆咳起來，月暝心下一驚，飛步上前，扶著他在案幾邊坐下：“皇兄，你怎麽樣？”
他咳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微白的唇掀起淺笑：“我沒事。”月暝卻根本不信他沒事，深深蹙了眉：“皇兄這些日子閉關靜修，難道還是沒能煉化真神聖魂麽？”
“不，”離瑾微微搖頭，微笑著攤開掌心，月暝驚見他手掌之上竟隱約浮現著一片金色淺紋，那紋路古樸聖潔，微光閃爍，美麗不可方物，“恰恰相反，就在今日已經完全煉化了。我的真神體質已然完全覺醒，聖魂之力也和身體完美契合了。”
月暝大喜，隨即卻更疑惑：“可皇兄的身體為什麽還是…”
他又是一笑，這次笑意卻不達眼底，只是不著痕跡地避開了這個話題：“宸途大人已經離開了？”
“是，他已經回城了。”
離瑾頷首，接過他遞來的一盞熱茶飲下，雙目微闔，運轉調息，窗外落花飛雪的聲音連綿起伏，如織仙樂，殿內一室寧寂，偶響銀珠叮當。他閉目而坐，靜若雕像一般，唯一雙袖袂隨風飄動，直到面色漸漸回緩，終徐徐睜眼，心中輕嘆一聲。
“浮宮那邊，還有空瀟谷怎麽樣了？”
月暝道：“昨日有巨犀獸失控襲宮，造成了不少傷亡，幸虧傾寒大人及時趕到，現在估計無礙了…”他正還想說一句“風漣姑娘也沒有事”，卻覺得自己也摸不透這位皇兄的心思，便也沒繼續說下去，“空瀟谷那邊，瀟臨姑娘還是在堅持… ”微微嘆了口氣，突然道，“對了，近日二皇兄那兒，好像有動靜，他…似乎與汝嫣公主走得有些近。”
離瑾眸光一深，眼中湛藍顏色微濃幾分，卻只是不動聲色地把杯盞放回案上。
“真不知這汝嫣公主存的什麽心思，先前皇
兄本想待局勢穩定下來後將漣姑娘放到小瑜那兒，她卻偏偷偷搶先幹了這等事。明知二皇兄暗地裏一直與皇兄不對盤，現在還和他如此接近。”月暝已是近乎冷笑，銀眸泛出寒意。
離瑾未有言語，殿中漫開了一片短暫的沈寂，月暝沈著眉頭，似欲言又止，吞吐了好一會兒才道：“話說那淚痕姑娘…皇兄可要去見她一面？”
離瑾沈默片刻，笑了笑，玄袖流曳拂過案面，已起了身：“也好，我去見見她。”
天色漸暗，暮日西沈，很快便是一片夜色燈火，流連萬裏，蒼古殿間花雪纏綿，紛飛如雨，點綴著寒夜如夢似幻。而就在花雨深處的一座殿閣下，淚痕披散著一頭墨發，身穿一件古樸銀袍，久久仰面，悵然凝望著頭頂無盡的夜空星辰。她的臉色很白，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白得仿佛奄奄一息。
在她身前，一幕海水般的藍色結界浮動隱現，結界籠罩著整座殿閣，也將她久久鎮壓在此。她喘息漸劇，忽然伸手緊緊攥住心口，面色蒼白扭曲，充滿掙紮和痛苦。夜風吹過，掠來一絲熟悉氣息，她突然僵住，狠狠忍下所有不適，驀然扭頭，向結界外出現的人看去。
“你終於來了。”她冷冷笑道。
他玄衣輕袍，靜立風中，她敏銳地發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和給人的感覺明顯與曾經不一樣了。亙古蒼茫的儒雅與高貴，若隱若現的金紋浮動，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風華姿態，幾乎都和當年太古那人並無二致，淚痕的眼神瞬間變得極為茫然而遙遠，血氣在心口一沖而上，她回神苦笑：“你終究還是負了她…”
離瑾淡淡道：“惡神已亡，痕姑娘還是不肯放棄麽？如此掙紮堅持下去，對你而言並無好處。”
淚痕尖銳地笑：“主人不過是暫時被你打回了洪荒星雲之中…只要主人尚還有一息存於世間，我便無論如何，也都要維持一口氣…你若是來說服我叛棄主人，那便請回吧，即便，繼續茍延殘喘，受盡痛苦，我亦不後悔。”
離瑾面色不變：“如今你大限將至，便說明惡神已然徹底棄絕了你，你現在若及時了斷，我尚有辦法將你送入輪回，待百年之後，你便可煉化出獨立的魂靈，擁有自己的一生，再不用受誰牽絆。可若繼續如此苦熬下去，耗得血竭而亡，便會徹底灰飛煙滅，再無轉機。”
“想用這樣的施舍逼我屈服，毫無意義。”
“說是施舍也好，威逼利誘也罷，”離瑾輕
嘆著笑了，“痕姑娘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
聞言，淚痕倏然一僵，瞪大了眼睛直直盯著他看，忽然笑了起來：“可笑，我有什麽可騙自己的。”
“痕姑娘其實早就知道惡神已經放棄了你，你亦已經放棄了惡神。如今茍延殘喘，不過，是想再見上宇文風漣一面罷了。”
他就這樣風輕雲淡地，道出了她心底深處那一直深深埋藏的，無人知曉的執念。淚痕身子晃了一晃，仿佛再也支撐不住似的，面上透出淒涼的蒼白。
“為何你會知道…”
仿佛被觸到心臟最軟弱的一處，又仿佛是痛苦在體內發作了，她頓時呻吟起來，捂胸抱頭，痙攣著彎下了身子，顫抖不止。離瑾似嘆非嘆，微垂雙目，面上神情令人看不清晰：“我可以讓你與她見上一面，之後如何，你便好好想想清楚吧。”
“你為何要幫我？你已經找到了可以殺死我的辦法吧，為何不動手？”
她心有不解，卻得不到了任何回應。
風吹花雪落，簌簌聲無盡，結界外的人已消失不見了。淚痕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攥著胸口，眼中盡是淒楚哀涼。她靠著結界，無力仰頭望著浩茫的夜
空，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心口的溫度，眼前，仿佛朦朧地浮現出了那張日思夜想的臉容。
她在向她微笑，向她悵惘，向她沈默，向她剛強，向她露出哀傷…漸漸地，淚痕不再抽搐，似乎再也感覺不到痛苦，癡癡、費力地露出了一抹笑容，她笑得很明亮，很安然，仿佛在回應著她的微笑…
心口處，一抹無人發現的奇異的銀光正輕輕而急急地閃動著。若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也好、也好，此生最後一面，她總是要見到的…
痛苦又在體內作亂，她沈默地抽搐著，身影漸漸淹沒在風花飛雪下。
花雪起伏飄蕩，順著晚風向殿下飛落，離瑾剛走出殿閣不遠，就有一名侍奴匆匆走來，恭敬又略有猶豫地稟道：“啟稟公子，汝嫣公主在殿下求見。”
離瑾頓了頓，繼續向內殿走去，背影清冷，袖袂翻飛在夜風裏：“我有些累了，準備休息，讓她回去吧。”
“是。”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從荒寒的夜空飄下，落在浮宮淒冷的宮院。風漣一直坐在屋中，等著傾寒來，昏黃燭火下，她的面孔顯得蒼白又哀傷。
那天聽他說完了一切，她情緒激烈地懇求他，求他帶自己去見淚痕一面，但淚痕被鎮壓在蒼古殿裏，傾寒又擔心她的安危，不願讓她涉險，並沒答應她，只說讓她等著。風漣冷靜下來，雖也顧及自身，卻還是實在擔心淚痕，她怕，怕他真的會殺了她。
他留著自己，可以是因顧念舊情，可以是因不願違逆白羅弗的意願，亦可以是因她還有利用價值。可對淚痕，他沒有任何留下她的理由，更不會對她仁慈。風漣坐立難安，心口抽痛得厲害，她無法想像這段時間來淚痕都會受到什麽樣的折磨，沸騰的焦慮和疼痛，似利刃一樣生生磨著她的心臟。
“咚、咚。”門口突然傳來敲擊的聲音，風漣倏然起身，打開房門，果真見到傾寒正笑著站在門外。
“你怎麽才回來？外面，都怎麽樣了？”
他只笑不語，神情有些異樣，風漣不由疑惑蹙眉：“怎麽了嗎…”未完的話語在看見他身後不遠處站著的一個纖細的身影時，倏然僵在了喉中。眼睛微微睜大，眸底霧光頓時浮起，輕輕顫抖著。
紛飛小雪中，一人身披金絨鬥篷，盈盈而立，大風拂過，吹下帽篷，風漣剎那間看清了她的面目。綢緞般的長發飛揚下，一雙冰灰色的眼睛泛著淡淡
水光，在見到她的那一刻，那片水光頓時深濃得無底，隱是要化成淚水沖出，她飛奔上去，似撲似抱地緊緊擁住了風漣。
“皇嫂！”激動的叫聲中微帶了哭腔。
胸懷被人緊緊地，暖暖地壓住，風漣腦中恍惚，眼前模糊，回神眨了眨眼睛，才發現原來自己也生了淚光。微抖著手擡起，卻沒辦法使上多少勁，只能輕輕地回抱住她：“…阿瑜？”
“皇嫂…”歸瑜又啞啞叫了一聲，許久，才終於松開了她，一雙泛著水霧的眼帶著深沈的熱切和思念。風漣見到她，心中亦驚喜感慨，此刻好好打量了她一番，覺得她較從前並無多少改變，才終於放下心來。
眼神，微微黯下，她說：“以後不必再這麽叫我。”
歸瑜僵滯了一下，看著她的樣子，心中驟然酸澀，一時什麽都說不出來，傾寒咳了一聲：“外面冷，你們還是先進屋裏聊吧，瑜殿下，你不是還要跟漣姑娘說嵐殊公主的事麽？”
突然聽見嵐殊的名字，風漣身子一震，驀然看向歸瑜，目光中掠過驚訝神色：“阿嵐她…”
歸瑜拉起她的手：“我們進去說吧。”
一方小小的屋內只燒著一簇燭火，顯得有些昏暗，風漣又取了兩盞來點燃，放在桌上照明。門窗都緊閉著，空間內還算溫暖，傾寒在外面守著門，沒有打擾她們。
歸瑜審視著這方簡陋灰舊的房子，一顆心似是被緊揪著一樣酸澀難受，如鯁在喉，微微定了定情緒，才對風漣說道：“我將嵐殊，送去沈庭了。”
風漣登時一楞。
“是她自己的意思。”歸瑜繼續說，“我本想把她放到我殿裏去，可她說，你既為她在此為奴，她即便不能時刻同你在一起，也要和你做一樣的事，何況她如今只想找一處安安穩穩的地方靠自己能力過日子，無意在我殿裏，受明傅氏子裔的庇護…”到最後，她顯然有些說不下去，臉色略略難看了。
風漣哭笑不得，她能想像到嵐殊說這話時的態度以及歸瑜多想揍她的心情，心中五味雜陳，一時無言，歸瑜道：“不過皇嫂放心，沈庭是正經侍仆呆的地方，不似浮宮艱苦，我已在沈庭給她尋了處安穩的地方落腳，她以後不會有事的。”
這樣，也好。
卻不知為何，她口中那兩個字一呼出來，她心臟便會猛烈一抽，痛苦難言：“阿瑜，以後直接喚
我名字，不要再這樣叫我了。”
歸瑜飛快在桌邊坐下，急急看住她的雙眼：“不，皇嫂，我相信皇兄不會真如此絕情的，你相信皇兄好不好？他會這麽做定是另有原因的…三哥同我說過，神祭後將你送入我殿裏安置一事一開始也是皇兄的主意，後來宇文汝嫣做的那些事皇兄都不知情，還有傾寒，雖說是奉了白羅閣下的命令，可若沒有皇兄的默許，他也不能在夜上弦這樣肆意地護著你呀…皇嫂，你再給皇兄一次機會好不好？“
給他，一次機會？似乎從頭到尾，是他不曾給過她一次機會。
風漣心口疼痛，思緒極亂，腦耳中似有什麽在嗡嗡作響，她面色蒼白，只覺一股窒息般的酸疼攥上心臟，一時不知是動容還是堅持，只想放聲嘲笑自己。
在紫燼上的時候不是已經發過誓，不再愛他，不再念他，不再信他，不再想他了麽？但為何還是這樣沒用，似乎只要他還存活在這世上一天，便無時無刻不在牽動著她、刺痛著她心中最柔軟的一處。
已經淪落到這一步，她不能再陷進去一次了。
“阿瑜，謝謝你，我和阿嵐都欠你一份情。
”風漣的聲音很平靜，亦有些酸澀，片刻，蹙了蹙眉頭，猶疑著問，“瀟臨呢？她，怎麽樣了？”
提起瀟臨，歸瑜卻有些茫然，搖搖頭道：“之前她被關在空瀟谷裏，皇兄掌權之後她雖然自由了，可好像還是在谷裏養病什麽的，這些日子我全只註意了你和汝嫣，不太清楚她的情況…”說到最後，她不免歉然。
風漣也知她為自己奔忙了許久，當下就不再問了，只是倦倦一笑：“阿瑜，謝謝。”
“已經說了兩次謝，那麽客氣做什麽？反正她也整天閑著沒事幹。”是傾寒的聲音涼涼從門外傳來。
歸瑜頓時拍案而起，沖去打開了門：“好啊，你偷聽我們說話！”
傾寒語氣懶懶的：“什麽叫偷聽，我光明正大地站在這兒，你們也沒讓我走啊。”
“強詞奪理！你不知道姑娘家說話男人要回避的嗎？”
他頓時似笑非笑將她全身上下地掃過一遍：“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哪點像姑娘家了。”
“偷聽就偷聽，還插嘴！插嘴就插嘴，還強詞奪理！就是偷聽姑娘家講話，就是不講道理…”歸
瑜是皇族中除了離瑾之外唯一知道傾寒身世的人，卻基本不把他當哥哥看，傾寒也從不把他當妹妹看，兩人很快就一來一往，你一句我一嘴地吵了起來。風漣看著他們，聽著他們拌嘴，這寒冷雪夜中竟也彌漫了一種暖融融的感覺。她清晰地感覺到心頭生起的久違的暖意，格外珍惜，不由希望能夠持續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幾日後，淚痕向離瑾表明想再見風漣一面，離瑾答允了。蒼古殿中飛花爛漫，卻似乎無論什麽時候都是一片如夢般的靜寂，淚痕站在殿閣下仰天，略顯蒼白的面上隱隱躍動著緊張，不安與些許期待。她一手緊握在心口，捂著那團灼熱發亮的銀光，想著風漣，心跳不免熱切了幾分。
卻不知為何，隱隱總覺著不安。
長風刮起，卷著結界之外飛花綿綿如海，眼見著天光一分分變幻，淚痕不免也有些急切，不知他何時會來放她出去。風過無聲，落花滿地，便在這時晴空突經炸雷，整片天空都暗了一暗，陰影傾覆，流明花霎時失去了光澤萎靡一地，她正覺哪裏不對，耳畔一絲凜冽風聲攜著殺機已至，大驚回頭，只見一道巨大劍光直劈而下，生生打碎了整片結界，冰光鋒利，雪色傾瀉。
來人一頭長發如銀，橙白素衣飛舞鼓動。淚痕猛倒退了兩步，寒意滾過背脊，震驚地看著落在眼前的身影，周身氣息不由大凜：“是你？”
滄淩劍光下，汝嫣一雙美目閃著幽冷殺機，緊緊鎖住了她，身姿傲然，持劍挺立於漫天落花下。
淚痕腦中警意大起，銀袖翻飛下殤刀頓時閃現掌中，汝嫣見狀，目光更冷，卻仿若僵凝原地，一動不動，一雙星眸凝目於她，深冷如萬丈水淵。
此惡靈與宇文風漣主仆情深，心意相通，兩人一旦相見聯系，尚不知會為明傅氏埋下怎樣的隱患，阿瑾、阿瑾真是糊塗了，竟然答應讓她們二人相見！此事一拖再拖直到現在，倒不如當機立斷，永除後患！
思及此，心中殺意登時再無可阻擋地爆發而出，寒冰漫劍湧起，長劍一挽，直向淚痕疾電般刺去。淚痕急退飛避，殤刀連揮反擋，雖勢若雷霆，卻明顯抵擋得愈漸吃力起來。她如今的實力已再無法同昔日相比，身體又在急速衰竭之中，哪裏抗得住汝嫣如此強猛的攻勢？銀光冰氣相撞爆沖，掀起漫天落花亂舞，“鐺！”劍光迸裂，淚痕驀然被擊中要害，周身銀光霎時弱了下去，口噴鮮血趔趄飛退。
汝嫣毫不給她喘氣的機會，劍嘯聲起，冰芒
爆卷，轟然向她當頭斬下。淚痕急急避過，冰氣崩炸，砍得身後殿閣坍塌崩碎，下一瞬劍光再次逼至，她艱難揮刀抵擋，卻暗叫不好，身體內劇痛驟然湧來，胸口頓時如同炸裂一般。身子輕搖，前方劍氣已呼嘯襲來，她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被狠狠撞飛了出去，身體卻順勢後滑而去，一路水蛇般飄游，瞬間消失在了漫空花雨深處。
汝嫣咬牙暗道不好，身影飛動，疾追而去。
蒼古殿的結界被打破，淚痕逃了出來。
當傾寒將這個消息告訴風漣的時候，她一個恍惚，當場摔碎了手裏的杯子。
驀然站起，卻因動作太過猛烈使得腦中一片昏黑，傾寒忙要去扶她，卻見她臉色發白地扶桌僵立著：“不可能…她怎麽會做出如此沖動之事？”
“她現在確實逃出去了。眷使一旦隱藏氣息便十分難以找見，有時就連主人也無法感應得到，你快想想她會去哪裏？”傾寒面色凝重又認真地看著她。
風漣搖搖頭，神思慌亂間，心頭卻忽然一道電光閃過，仿佛靈魂共鳴一般：“是那兒…”她再不及多說多想，飛快沖出了屋子向浮宮外去，傾寒心中微驚，喊著她的名字緊跟其後。
淚痕已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了，手持染血殤刀，一路隱息逃出蒼古殿。一陣氣血上湧，眼前昏黑，她搖搖晃晃地摔倒下去，又勉強站了起來，頭頂天空模糊，雲霞如濤翻湧成一片洇暈似的淒美。
她眺望向茫茫遠處，火焰般的宮城中的一方遙遠之地。
她要去那兒。
那是她誕生的地方，也會是她隕落的地方。
她含著喉頭的腥血，艱難地、一步一步地，向著那裏走去。
飛瀑如練，垂掛峭崖絕壁十數丈，清溪似帶，蜿蜒幽谷荒山數十裏。
雲霧茫茫鋪成了海，籠罩著千樹萬樹，淺谷湖泊，崖谷中靈鳥清啼，聲聲空靈寂遠，回蕩在山水之間。淚痕在踏入雲夢崖的那一刻終於支持不住，跌倒在地，嗆著一口又一口的血。許久、許久，她才終於擡起了頭，看著眼前一片熟悉卻又陌生的景色，恍惚間，眸底霧氣微浮。
這裏是公主最喜歡的地方，她卻只陪她來過一次。當年，她在這裏現身，持刀跪拜，微笑自若，帶著最美好的風華走入了她的生命。
她們一心異體，靈魂相通，互相扶持著度過
寒冷歲月。如今，無論如何，她都會在這裏等著她來。
微笑未褪，驟聽耳畔炸起“鐺”一聲巨響，滄淩的劍氣破空橫掃而來，猛然削落了大片山壁，轟隆之聲打破山谷寧寂，碎石成流滾滾沖瀉。淚痕腦中大凜，飛快起身，殤刀爆裂出銀河般的長光，急瀉怒沖，生生擊碎迎面罩來的劍氣。汝嫣面色沈怒，反手甩劍，滄淩驟然冰光爆卷，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淚痕躲閃不及，只能生生硬接下她一招，錚然一聲震響，她虎口大震，急痛順著掌心直刺向四肢百骸間，喉頭腥甜亂湧，“哇”的便吐出一大口烏血，徹底震飛跌去。
“砰！砰砰！”滄淩神劍緊追而來，削石裂壁，連連驚起山石崩塌。淚痕一路逃，一路避，最後卻還是再無路可退，無力可逃，一道劍光擊閃下猛然摔落在地，顫抖不起，手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簇黑色荊棘。冰雪爆閃，汝嫣已要一劍斬下，卻突有一片白金氣浪從天席卷撲來，猛然震開了汝嫣與滄淩劍的氣芒。
汝嫣大驚著連連飛退，極吃力才穩住腳步，霍然擡頭，便見玄袂招展，他身影修長，立於淚痕之前，眉眼清寒，隱蘊漠然冷厲之氣。
“你還護著她！”汝嫣不可置信地怒喝。
離瑾望著她的目光深沈無底：“誰準你對她動手的？”他的聲音很冷，很冷，在她的印象裏，他從未有這樣冷過…汝嫣身子輕顫，心頭涼至極限，這時淚痕已緩緩站起了身，她的臉上已褪盡了血色和生氣，身體在風中搖搖欲墜，生命向著最後關頭緩緩流逝，她卻不曾看過他們一眼，只是癡癡地凝望著一個方向。
等待著，期盼著…
突然，她咧開嘴笑了，再沒有遺憾的笑容，在那蒼白的臉上如花般綻放。氣息漸盡，她手中的黑色荊棘已蔓延而起，聚成匕首，再無停留地沒入心臟。
視線裏那一點紅，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放大。
她的笑容也越來越大，身體卻漸漸朦朧，化為黑煙飄散，眼裏的霧水一沖而出，漫過臉龐，帶著眷戀，帶著不舍。心口那團銀光終於飄飛而出，向著那抹紅衣舞動投去…
公主，以後淚痕不在，可還會有人日日照顧著你，夜夜惦念著你嗎？
可還會有人在天冷時為你添衣，暑熱時為你
打扇，寂寥時伴你身旁嗎？
可還會有人能懂你的心事心傷，了解你的喜怒哀樂嗎？
可還會有人，不顧一切，不惜性命地，守你，護你嗎…
公主，好好，照顧自己。
淚，消散虛空，大風吹過，她的笑淚淡了，散了，終究隨著飄曳的煙霧去了。
煙霧散盡的地方，只留下了一柄銀色的彎刀，直挺挺插立在崖地上，清冷孤孑，屹立不倒，宛如天穹上墜落的弦月。
風漣眼前模糊，天和地都像被人糊了一層又一層的水霧，什麽都看不清楚。
唇角邊溢出的血糊糊的東西是什麽，她不知道，只是徑自伸出了手，往空氣中抓去，摸去。
卻什麽也抓不到了。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角被撐裂，血淚滾滾落下，湧紅了皮膚。她顫栗如狂，瘋了一樣地胡亂摸著空氣，摸著地面，嗓子好似被石礫磨過，發出嘶啞的聲音，緩緩俯身，探手，顫抖著拔起那把彎刀，抱在懷裏，臉貼著冰冷的刀身，終於肆無忌憚地徹底失聲痛哭出來。
烏雲沈甸甸地壓著天幕，似有飛鳥不斷哀鳴沖天，大風尖嘯，寒水激石，一切都荒蕪淒涼得令人窒息。
很久、很久，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懷抱銀刀，殷紅的雙目掃到了兩人身上，一對璧人交相輝映，頓時只覺得無比刺眼。隱約間清晰聽見胸腔中心臟冷顫破碎的聲音，風漣看著他，他亦在看著她，衣發淩亂地飄舞在風裏，臉上是仿佛空茫的蒼白與寥寞。
“你們，殺了她？”她開口問。
他沒有說話。
風漣殷紅似血的眼睛，深刻如烙地凝註於他湛藍如海淵般深邃的眸，心腔顫抖碎裂，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雪白玉佩上：“為什麽還要戴著它？”
不等他回答，她已經走上前去，兩人突然靠得那樣近，風卷過他們身邊，將他們的衣發幾乎糾纏在了一起。她卻伸手，倏然扯下了他腰間玉佩，淒然一笑，猛地向地上砸落。
清響碎裂，曾經她一刀一刀刻畫的蝶紋，也在白玉上徹底四分五裂，碎得不成樣子。
她再不看他一眼，懷抱著殤刀旋身邁步，驟然再無停留地離去，發絲淩亂掩去了一張滾滿淚水的臉，紅衣狂亂地翻飛著，消沒在了荒崖盡頭。
他微擡的手，便就那麽停在了半空，徒留袖袂空空，飄蕩冷風中。
他看著地上碎裂如末的白玉，然後，彎下了身去，指尖微抖著，一點一點撿起了碎玉。碎末在指隙間不斷地滑下，他呼吸得有些艱難，發白的唇微微顫抖，仿若捧撿著珍寶一般不斷把碎屑攏入掌心，不斷地、不斷地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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