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凹起伏的冰藍巖石上落滿了瑩瑩雪點，冰巖環圍的中心是一片清澄的靜水流池。雖是大寒天，這片池水依然極是幹凈，沒有絲毫凍結的跡象，宛一面嵌在雪白山地上的明鏡。

離瑾抱著她緩步踏入池水，冰涼瞬間覆上風漣身上每一處，疼痛似乎變淡了不少。

風漣撥了一把水，捧在掌心觀察了一陣，忽覺氛圍過於安靜，不禁擡頭看向離瑾。他靜靜抱著她靠在池壁邊，眉目淡漠平靜，一雙眼清明無波，卻比平時更為深邃，隱約含了一抹淡淡的晦暗。

他低垂著眼，似是在看她，目光卻又沒有落在任何地方。

風漣有些不安。

他的淡漠，沈默，都讓她不安。

風漣安靜地靠著他，良久，她緩慢

地道：“我不是故意要離開，只是你去了太久了…我也不知妖精一族會駐紮在青神峰內。”

他好似沒聽見，神情沒有任何的變化。

風漣更是不知怎麽辦好，抓著他肩膀的手收了收緊，聲音越來越輕：“你別生氣了。”

她的手抓得愈發用力，離瑾這才回了神，眉眼的淡漠終於褪了幾分：“我沒生氣。”

“為什麽不理我？”風漣蹙眉。

離瑾輕輕一嘆，抱著她貼得自己更近一些：“阿漣，你剛才怕嗎？”

風漣也不願在他面前遮掩，坦言說道：“怕。”

她以為長大後，這世上已沒有什麽事情會讓她害怕了。

離瑾沈默了片刻：“我也有些怕。

”

風漣睜大眼睛。

“就是沒來由的害怕。”離瑾深深凝著她，“那時看見你的樣子，很難受。”

難受得說不出話，也不知說什麽話。

風漣環緊了他的脖頸，心口有少許暖意覆上，此刻身子幾乎完全貼在了他身上，鼻眼間的距離已不過一寸。她的眸光細細描摹著眼前的面容。

第一回這麽仔細地看他，那白皙如瓷的皮膚寸寸能看得清晰。

“你很擔心我出事？”風漣語聲中帶了一抹難覺的柔和。

離瑾頷首，轉而眼底徐徐流露出笑意來：“你就沒讓我放心過。”

風漣不滿，拳頭在他身上砸了一下才倚身偎著他，本來昏昏欲睡，又忽然問：“對

了，你找過去時發現什麽了沒有？”

聞言，離瑾闔了眼，收緊了手臂抱住她：“嗯。上落遇到了靈獸襲擊，血跡是他受傷留下的。我給他簡單處理了一下，再找了一處地方讓他歇息，才去久了一些。”

“他受傷了？”風漣皺起雙眉，“那他現在…”

“我讓焱送他去山巔了，他也不想耽誤救小影的時間。”離瑾安撫性地順了順她的頭發。

提到焱凰，風漣頓時有了興趣：“你從哪裏撿到它的？”

“西境。”離瑾低了低眼，“你很喜歡它？”

風漣毫不猶豫地點頭：“它太漂亮了。西境…是當年你幫阿嫣平亂的那一次？”

“你知道？”

“我在麒柃的時候聽柏先生說起過

。”

離瑾淡淡凝眉，下一瞬很快便恢覆了原態：“那位在酒樓裏說故事的柏先生？”

“嗯。”

他沒再說話。

泡了一會兒水，風漣幾乎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了，憶起那些妖精，忽然想起——“她不是梵若大人！”、“她怎會生得與梵若大人如此相似？”

梵若，是誰？

風漣擡頭，對上離瑾的眼睛：“你有沒有聽過梵若這個名字？”

離瑾眉心淡凝：“怎麽問起這個？”

“剛才那些妖精說過這個名字。”

離瑾深深看她片刻，淡然一笑：“我也未曾聽過。”

風漣凝視她，靜默中，嘆息一聲，

道：“那好吧。”

青神峰山池有療傷的奇效，泡了一天後，風漣身上的傷痕已痊愈了。

離瑾召來焱凰，將風漣送上去。風漣用力扯住他的衣袖，蹙眉問：“你真不和我一起去？”

離瑾柔聲道：“山巔的壓制非同一般，人越多個人的壓制便越強，你會受不了的。”

“那，應該你上去。”風漣並不信他的說辭，“我現在根本派不上什麽用場，以你的實力，取得星柏易如反掌。”

離瑾靜靜看著她，無奈笑道：“阿漣，我不能上去。”

“為什麽？”

離瑾不語，眼中透出深邃難測的光澤。

風漣只好不再追問，聲音幹啞：“

那我先走了。”

離瑾點頭，另外叮囑道：“不要離開焱，一刻也不行。”

“我知道了。”風漣別過臉去。

一陣強風襲上，轉瞬間焱凰已騰空而起，直入雲間。風漣凝神，努力維持內息的穩定，直至後來，她終於還是抵不過外圍的靈壓，劇烈大喘起來。

焱凰連日頂著靈壓飛翔，體力也早已消耗不少，逼近山巔時，它行動的速度愈來愈緩慢，顯然已在強行支撐。

風漣一路都閉著雙眼凝神靜氣，強迫自己勿要註意周圍環境，無形之中，周遭風雪的嘯聲似乎小了些。又過了一陣，逐漸歸於虛無。

風漣睜開雙眼。

這是怎樣的蒼茫浩瀚？

大霧浮沈，雲雪無垠，這山巔倒像

一處一望無際的雪原，雪原中心，矗立著一座金青色華石雕砌成的巨大塑像，其勢之巍，其巨之極，竟撼人心魄。

海藍色的光芒星星點點地開放在銀白的大幕上，宛如精靈嬉戲一般忽閃忽滅，迎著天際投來的光線肆意綻放，浩茫天地間，那似乎是唯一的顏色。

細細瞧去，那點點海藍微光卻是一朵朵水晶似的花朵。

星柏花。

大寒期至，即是星柏花期至，當花朵被寒氣灌養至滿時，蕊心結出的水晶便是星柏靈玉。每一朵花中的晶玉都極為細碎微小，若要采集足以凝作冰床的星柏玉，必需極大的量。

風漣心下一喜，讓焱凰落向山巔。

不料剛靠近時，便察覺到漫天大雪間傳來狂暴而激烈的靈力波動，兩個熟悉的身影站立在山巔之上，爭執之下，地面染開一片片鮮

紅。

風漣大訝。

竟是佐天左和巫馬炎！他們是如何上來的？

佐天左的神色是少見的悲慟和憤怒：“你如此做，真是要與我恩斷義絕？”

他們二人皆傷得狼狽，尤其是佐天左。他的嘴角，額邊都在滴血，英朗年輕的面容在短短幾日內已變得憔悴不堪。

他眼中的絕望，悲憤，是如此紮眼。

“恩斷義絕？我早已不虧欠於你，何來恩義？”

巫馬炎冷笑，恨意像黑色的火焰般燒盡了他的理智，狠狠掀起佐天左的身體往一旁甩去，“倒是你欠我的也該還了！”

佐天左唇邊瀉下一股濃濃的血柱，顫顫巍巍地起身：“我何時欠了你？”

巫馬炎驟然大笑：“果真虛偽。”三步兩步走去，再度將佐天左掀翻在地，一手扼住他的脖頸，目光尖利如刀，“我的孩子，我巫馬氏族的名譽，全都是毀在你的手裏！”

佐天左一掌扇在他臉上，大喝：“音丫頭一事只是意外，誰都不想如此！”

“對，只是意外，那只是意外…既然是意外，就要有人為意外付出代價。那小子就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巫馬炎恨恨凝視著他，“堂堂一代王臣，卻徇私枉法，包庇禍首。你既不仁，怎能怪我無義？”

佐天左胸中一陣氣血翻騰，頓時說不出話，劇烈咳嗽起來。

“佐天左，你該死。”巫馬炎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剜著他，“這些年來，你何時停止過對我族的打壓？你一心只想讓自己成為四族之首，我巫馬氏因你種種所為，永遠只能屈居人下！你在我面前披的那層好兄弟的皮…真叫我惡心

。”

佐天左渾身一震，眼中悲怒霎時化為了錯愕，他擡頭直視著巫馬炎，面上是說不出的震驚。

巫馬炎並未覺察到他的異樣，直直沖到了他身前，爆發著靈力的狠拳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身上，臉上。

他越打越用力，心中也越發暢快，面容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猙獰扭曲。

風漣忙要下去施救，卻有一個身影比她更快地沖上去，轟然與巫馬炎相撞而上！

是上落。

風漣不知是一口氣落下去了，還是另一口氣又提了上來。

佐天左晦暗的眼亮起一絲色彩：“阿落…”

“別叫我！”上落冷喝，只盯著巫馬炎看。

巫馬炎冷冷看著上落，掀起染血的嘴角：“看來這些年他是怎麽對待你和你弟弟的，你已經全忘了。竟然還會在意他的死活…”

上落目如深海凝冰：“我也沒有忘記這些年，你是如何害小影的。”

“這要謝謝你的父親。”巫馬炎淡淡一笑，“若不是他多加縱容，我不會有機會。”

佐天左的臉色陡然蒼白一片。

風漣不顧其他，對上落大聲喊道：“快去！”

這兩日大寒已有漸退之勢，直至現在，星柏花的色澤也暗淡了不少。若錯過了最佳時期，再要凝結星柏玉是不可能的了。

上落仰頭看向她，心中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步子剛一動，巫馬炎的身影便至身前，隨之胸口傳來一陣撕裂似的疼，他捂著裂開的傷口退了幾步，胸前衣裳開起朵朵血花。

佐天左傷勢極重，已無力再支撐下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人的身影纏鬥在一起。

上落先前遭靈獸襲擊的傷還沒好全又裂開了，加上體力難支，漸漸落於了下風。風漣知道再耽誤不得，一時間也忘記了離瑾的叮囑，拍著焱凰的身子道：“焱，把我送下去。”

焱凰尖鳴一聲，卻只是降低了飛行的高度。

風漣知道這小鳳凰奉命保護自己，必然不會聽她的話。也不再管那麽多，身子一翻便滾了出去，摔在地上時，從頭到腳無一處不是劇痛。她用力撐起上身，一點點爬向星柏花綻放的地方。

良久，花朵冰冷的寒香終於掠過鼻尖。

風漣屏著一口氣，手指一寸一寸探去，碰上星柏的花瓣。

花瓣冰冰涼涼，輕盈光薄，在她指

尖下輕輕顫動著。風漣無心體會這般美妙的觸感，伸手撥開花瓣，看見蕊心處凝結的細小的晶玉時，眼底終於有了一絲安定。

指尖即將觸上嬌嫩的蕊心時，冰藍色的花朵驟然褪了色。

那深深的、如星星一般明亮好看的海藍色，像被浸了水的墨畫，漸漸變得淡了。深藍一層一層褪去，直至最後泛出淡水般的色澤。

隨後，蕊心中的晶玉緩緩融成了水滴。

一朵、兩朵，全都是如此…

風漣面色大變。

一顆顆水滴開始凝結成冰，冰層越結越厚，結滿了整個花朵。

寧寂彌漫無際，沒有打鬥的聲音，沒有斥責怒吼的聲音，只有冰塊擠脹凝結的響聲清晰得可怕。心底那一點寒意也隨之膨脹擴大，仿佛要擠破她的心臟。

大片的冰花隨著哢啦一聲響，在短短的瞬間驟然碎裂。

碎末在半空揚揚灑灑。

風漣輕輕地發起抖來。

怎麽會？

星柏花怎會…怎會憑空消融？

她顫抖著手向原先花朵生長的地方摸去，入手只是堅硬冰冷的雪地，空空如也…

風漣瘋了一般地往四下摸索起來，眼前卻愈發暈眩，喘息聲也變得急促而毫無規律。上落聽聞她的動靜，一時忘了抵禦，巫馬炎趁一瞬間擰住他的頸子，將他的腦袋狠狠往地上砸去。隨後巫馬炎又拎起他，再度砸了下去，如此這般循環往覆，已不知砸了多少回，雪中的鮮血愈來愈濃，上落卻毫不吭聲。

“炎弟！”佐天左心疼難忍，拼了命地撲過去，卻被巫馬炎踩住胸口，又是一口血傾吐而出。

巫馬炎望著上落：“他為了討你歡心，真是不顧一切地作盡姿態。”

上落目光沈戾，不為所動。

佐天左漸漸平靜下來，咬著牙道：“你究竟要我怎麽做？”

巫馬炎移開踩在他胸口的腳，眼中似黑夜深沈，下一刻猛地掐住上落，將他拽起來，逐漸加大手上力道。上落的眉越擰越緊，面上隱隱泛出青紫，佐天左緊攥的拳中有鮮血滴落，額上顯然能見青筋爆出。

“你想要他活命，便下跪求我。”巫馬炎冷聲道。

上落眼底有一絲陰冷光澤倏然閃過，不料一聲輕響，眼前人的雙膝已著了地。

巫馬炎微微皺眉，手上又緊了些，上落的呼吸愈發弱了。佐天左猛地擡頭，喝道：“我已照你說的做了！”

“求我。”巫馬炎淡淡說道。

上落不知不覺失了抵抗的力氣，任由巫馬炎愈發用力地擰掐他，目光一動不動地凝在佐天左身上。

佐天左臉色青白，胸中似有狂瀾翻湧，望著巫馬炎的目光已有幾分陌生，良久，他才聽見自己嘴唇間發出的聲音：“大哥求你，放了他。”

巫馬炎面容驟沈，猛然甩開上落，揪著佐天左的領子將他拽起來：“別再以兄長的身份自居，你不配。”

佐天左身子一顫，定定凝住巫馬炎：“一直以來我是如何待你的你再清楚不過。如今你的作為，如何對得起你自己！”

“你荒唐！”巫馬炎怒吼，轉而又笑得瘋狂，“佐天左，你荒唐！你怎麽能面不改色地與我談良心？虛偽，虛偽…你真是最大的荒唐！”

“你總道我虛偽，我究竟何時待你

有假？”

巫馬炎笑聲刺耳：“何時…待我有假？起初你是待我不錯，可當事成之後，處處壓制巫馬一族，獨攬權益，冷落我族，讓巫馬氏永遠都是你身後見不得光的影子！這便是，便是你的情義？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死在你族中，你卻是幾句話敷衍了事。你可知那時我有多後悔？我多後悔認識了你，如果我從不認識你，阿音現在或許還在我的身邊…”

一串水珠飛快自他臉上滑下，巫馬炎恍若不覺，只看著佐天左，眼中有猩紅的血絲：“我只要你和你兒子死！”

“他兒子已經死了！”風漣再也聽不下去，“你真是個好東西！”

星柏花已不存在了。

小影最後一絲存活的希望，也不在了。

上落宛如木人一般僵立原地，眼神

微微渙散，映著飛雪飄灑，一時間竟不知該落向哪一點。

巫馬炎忽然一怔，短暫的瞬間後，他才緩緩看向佐天左，唇邊挑出弧線：“好，好…他死了，很好…那該輪到你了…”

佐天左此刻卻格外平靜，那平靜，仿佛一場大火轟轟烈烈燃燒過後留下的死灰。

絕望的平靜。

耳邊沙沙的雪聲，像極了幹啞哭泣的聲音，在漫天遍地的死寂中枯澀刺耳。

刺耳的嘯聲中，隱隱摻雜了一絲微弱的泣聲。

那聲音在巨大可怕的狂風暴雪中實在太微弱了，如同塵埃落地，根本無人註意得到。

風漣心中的一根弦卻驟然緊繃，漸漸地，越繃越緊，越繃越緊…在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時，驀然斷開。

眼前重影不斷分合，幾乎要撕裂她的腦袋。

“巫馬叔叔，不要殺父親…求求你，不要殺父親…”

虛弱的，顫抖的，稚嫩的泣聲由遠慢慢及近，很慢、很慢地靠近，慢得像有無數利刺從四面八方紮進風漣的心窩。慢慢地紮，慢慢地紮，疼痛從一開始輕微的刺疼，慢慢變成了深入骨髓的痛不欲生。

那小小的孩子，拖著小小的身子爬來，他身下的鮮紅，在蒼茫無際的雪白大地之上形成一道蜿蜒細長的刺目光澤。

他動一分，鮮紅便蔓延一分。

他瘦小的雙手皮開肉綻，卻仍是拼命地向前爬動，凍得青紫的小臉淚跡斑斑，幹裂的嘴唇一張一合，只啞啞地喚：“叔叔，不要殺父親…”

風漣瞳孔驟然收縮。

記憶中許多畫面混亂反覆地閃現，狂亂過後，漸漸與眼前景象重疊交融，從虛影變作了真實。

小小的孩子拖著雙腿拼命往前爬，所過之處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上落渾身如遭雷殛，巫馬炎紅著眼，所有深埋的厭憎與怨恨頓時傾湧而出，高大挺拔的身影像最黑的黑夜，朝著曳影籠罩而去。

曳影咽下抽泣的聲音。

濕熱的血落在他傷痕累累的手背上。

曳影驚叫：“大哥！”

上落的右胸口被巫馬炎一臂洞穿，縱使身子已支撐不住，他仍是牢牢制著巫馬炎，頑強地挺立在曳影身前，不動分毫。

巫馬炎面不改色地抽回手臂，上落雙膝一軟，顫顫巍巍地跪倒下去。

“哥哥…”曳影哭起來，想要爬過

去扶他，眼前的光卻盡數被黑影擋去。他擡起腦袋，巫馬炎低著眼睛凝望著他。

曳影吸起鼻子，沾滿血跡和眼淚的臉龐滿是畏縮，怯生生地迎上巫馬炎的註視。

巫馬炎擡起的手漸漸止在半空。

他輪廓分明的臉容，每一根線條都透出蒼白和無力。

他的身子輕微顫著，越發顫得劇烈，那手也再擡不住了似的，跟著劇烈顫起來。

很多年以前，那小女孩也是這樣怯生生地望著他。

她性情頑劣，活潑好動，總不太服他的管教。但每次闖了禍，犯了錯，她便是一副乖巧可憐的模樣，明亮的眸子透著懼怕和不安，小心地擡起看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他怎麽也生不氣來，裝模作樣地斥上幾句後，她立馬一改先前的乖巧膽怯，歡天喜地地抱著他的脖子，嬌嫩地哼哼：“父親最好了。”

真叫人疼到骨子裏去。

眼前的這個孩子…這個孩子…

巫馬炎緩緩蹲下身子，曳影才發現，他的手抖得厲害。

巫馬炎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那只本要結束他生命的手，此刻卻變成了一個慈愛的父親的手，輕輕擦去男孩小臉上的血汙。

輕輕地擦，細細地撫，每一下都怕嚇著了他。

曳影的聲音也在顫抖：“巫馬叔叔…”

這一聲喚，生生將他從往昔溫情的回憶中拉回到這片冰天雪地。

眼前的孩子，不是她，而是害死她的人。

是讓他永遠失去了女兒的人。

渙散的溫情驀然灰飛煙滅，無數刻骨的恨意在眼中凝聚成一股黑色的風暴，撫在曳

影臉上的手停頓了片刻，下一瞬攜了巨大的力道狠狠扇下。

啪一聲響，曳影喉間擠出一陣低啞的嘶聲，半邊臉已是紅腫可怖，血印子烙在蒼白的皮膚間，分外鮮明。

巫馬炎欲再動手，耳邊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動響，回身的一瞬間飛快擡手，劈碎了迎面而來的一柱冰淩——目光鋒冷，掃向風漣。

風漣冷笑：“炎大人，你可知道巫馬音為何愛與佐天氏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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