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崇華活了五歲。

第二世，崇華活了十七歲。

第三世，崇華活了十二歲。

……

第八世，崇華活了九歲……

每一世，蘇陌顏都那般好巧不巧的同他在凡事相逢，同他一起成長，同他一起走過春秋。好巧不巧，他總是以各種的意外拭去，從未及加冠。

天道果真不可逆，任你是大羅神仙，任你是震世仙君，依舊逃不開它的手掌心。

這一次又是因為什麽？蘇陌顏記不得了。八世已過，卻只是用去了短短二百年的時間。二百年，於壽命無窮無盡的仙者來說不過是一個大夢或是下一盤棋的時間。而對轉世輪回的崇華來說，卻是整整八個浮生，八個不完整的浮生。

就像她一般，崇華的星象斷裂，無法續接。或許從崇華決定將自己的星軌換給他的時候就已經想到這樣的結局了吧，天道不可逆，天道果真不可逆。

近些時日，蘇陌顏總是夢道崇華。

迷夢之中，是一身羽白色華服的崇華仙君坐在崇華宮內正殿的紫金禦座上，頭上紫金冠將滿頭流雲似得長發束的一絲不茍。他面上不著笑意，接受著眾仙朝拜。

夢中，是崇華閑臥在小院兒蒼翠樹下的藤椅上，手上握著一卷閑書靜靜閱讀。他細長的眼微瞇著，招招手喚她。

夢中，是崇華單手支頤坐在棋盤前，身前是黑白二色的棋子。他面上不著顏色，骨節分明的手指拈著玉石棋子落在棋盤之上，發出輕輕的磕碰聲。

還有，她還夢到崇華褻衣半敞的閑臥在榻上，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她蹭著身子不情願的挪過去，崇華眼中的笑意漸盛，直接伸手攬在她的腰則，一個大力將她整個人帶進了懷中。她惱極便伸手捶他，他也不惱，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兒，將她抱緊懷中，緊緊抱緊……

這夢是如此的真切，以至於她總是會從睡夢中驚醒，在寒冬臘月裏赤著腳跑出房間，站在閬苑處的青石板上默默流淚。

溪谷來看她，她只說是睡得不安穩，夢到了香艷畫本子上的景象。他雖說看出了她的謊言，卻也不揭穿，只是陪著她苦笑說：“春日到了，你竟也開始做起春夢了。”

崇華這兩個字，便是他二人的默契，二人均是對這二字閉口不談。每年，溪谷都會帶著小阿緋來看她，只有這時，她才會難得展笑。

小阿緋慢慢長高長大，眉眼中竟現出了三分崇華的英氣。瞧著那肖似的眉眼，蘇陌顏在也不願見這唯一的女兒，近些年來縱使是溪谷父女二人前來洛陽，她也多是外出或閉門不見。

她終是忘不掉，當年因為阿緋，她當著天界眾仙的面刺了崇華一劍。那白衣上濡染的鮮血，至今記憶猶新。

蘇陌顏站在閬苑前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參天的古樹種在偏左的一側，古樹下藤椅穩穩當當的放著，卻無人去坐。千年的時光，她早已習慣了獨處，有時卻還是會覺得寂寞。

明日，溪谷和阿緋會來洛陽。這一次，她縱使想躲卻不能躲。明日，是阿緋的整千歲生日。

原來，崇華離開她已經千年了。

蘇陌顏難得的失眠了，這段時間裏，他最經常做的便是睡覺。夢裏會夢到崇華，會夢到往昔二人尚且在一起時的模樣，她歡喜的模樣。可明日，明明就要見到同崇華生的如此肖似的阿緋了，她為何會這般不安呢？

閬苑外的月色淒迷，洋洋灑灑的淋在她的身上。蘇陌顏遙望了一眼立於月輪前當值的月神，轉身走回到了屋子裏。她擡手為自己捏了個昏睡決，任由自己的意識漸漸離去。

再睜眼，天色大亮。

漫天陰雲密布，銀色的細小電弧不時閃耀而出，映亮了半片天空。滿院的丫鬟小廝望著半空中的雲雷指指點點，那談話聲甚至將蘇陌顏從睡夢中吵醒。

她睜眼望向半關的窗子，轉而又將頭蒙回被子中繼續熟睡。凡世之人真是麻煩，不就是一個小仙渡劫麽？這等雷劫有什麽大不了的，她兩千五百歲的時候就已經受過一次了。

剛想要補個回籠覺，卻被一只沾了藥香的大手從錦被之中拖了出來。蘇陌顏瞪著眼望著微微皺眉的溪谷，掰開他的手還耍無賴似的鉆回杯子中道：“我昨夜睡得晚，你且帶著阿緋先逛逛，讓我再睡一睡。”

“你倒是心大的很，忘了今天什麽日子了？”溪谷再一次將她拖出來，一只手沾了些隔夜的冷茶在她的臉上撣了撣。

有個閨女果然爭寵，就好比說昔年溪谷喚她起床的時候總是和藹的，如今卻也那崇華仙君撣涼水這一招對付她了。

蘇陌顏摸了摸臉，不情願的從錦被中鉆出來，懨懨的帶著些起床氣道：“反正你和阿緋將洛陽逛得都這般熟了，一會兒順便幫我看一看賬冊。”

“你果真是糊塗的不知道今夕何夕了。”溪谷挑了身衣裳扔給她，又打了冷水絞了帕子給她擦臉：“莫再睡了，趕緊起來，今日阿緋渡上仙劫。你若是不去瞧瞧，阿緋一會兒若是將洛陽拆了我可攔不住。”

“拆就拆嗎，咱家有錢。”蘇陌顏倒下去打算接著睡，卻驀地翻身坐起，抓住了溪谷伸過來想要將她拖起來的手道：“你剛說什麽？阿緋怎麽了？”

溪谷瞪她一眼：“我說阿緋將要渡上仙劫，你得過去瞧瞧。再者，你莫要告訴我你忘記了今日是阿緋的千歲生日。”

蘇陌顏訕訕的抽了抽嘴角，原本懨懨的眼睛驀地睜大，手腳並用的將溪谷退出了房間：“你且先去盯著，我換身衣裳就過來。”

房門外，一聲嘆息。

洛陽乃是前皇城，龍氣尚且濃重，仙者渡劫能夠事半功倍。蘇陌顏覺得自己的腦子果真是秀逗了，阿緋早就告訴過她，待到她千歲的時候要來洛陽渡上仙劫，她怎的就給忘了？

哎，為人父母就是欠了債的。蘇陌顏長嘆一聲，望了望遠方雷雲翻滾的長天，轉身開始套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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