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林中，她臨溪而坐。溪谷說她的愛就是被動接受，果然不假。往昔，誰對她好她就會喜歡誰。而誰對她不好，她就會恨誰。

而今，崇華真的不再喜歡她了，她便也不想再去討好他了麽？

不行！蘇陌顏咬了咬牙。誰對她好她便對誰好，那是喜歡，就像是對溪谷。誰對她不好她依舊去喜歡，那才是愛，就像是崇華對她。

臨溪坐了一會兒，哭夠了，委屈夠了，她再一次一瘸一拐的走回到竹屋的位置。就算是重新開始，她也不能輸給那翠竹精不是。

被竹安畫出的圈兒依舊留在小院外圍，竹安坐在崇華的腿旁，不知在說著什麽。而崇華，單手支頤臥在藤椅上正在閉目養神。

蘇陌顏站在圈兒外，放輕了腳步漸漸走近。崇華不知是真的沒發現她還是不在意她，依舊在和那翠竹精竹安說著話。

“天劫是自己的事，本君保不了你也護不住你，你又何必留在這兒。”

竹安坐在他的腳邊搖頭，翠色的衫子如翠竹一般嫩綠，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角：“竹安哪兒都不去，仙君給竹安取名字，庇佑竹安不受欺負，竹安理應侍奉仙君一輩子。”

崇華靠在藤椅上，將手中的經卷遞給了坐在身邊的姑娘。他伸手搭在她的頭上，輕輕揉了揉：“走吧，本君喜靜，不用誰照顧。”

竹安急的飆了淚：“我不走！仙君的眼睛不方便，我走了你怎麽辦！”

崇華的眼睛……

蘇陌顏聽到這句話，一急之下掰斷了自己握著的那一截竹枝。“哢嚓”的一聲甚是清脆，竹枝落在地上，院子裏的二人同時轉過目光。

崇華擡眼，沒什麽表示，依舊是支頤而臥。竹安倒是不大開心的模樣，她站起來怒目而視：“你不是走了嗎！走了還回來做什麽！”

蘇陌顏腳步有些虛浮，她跌跌撞撞的走進院子，行到藤椅之前，以指尖輕輕觸著他的眉睫。他肌膚淬玉似得白，一雙涼薄的唇沒什麽血色，清淺的眉眼宛若如畫，而那雙深邃的宛若能夠謫落星辰的眼睛，依舊是炯炯有神。

她感受得到自己的顫抖，甚至指尖都在顫抖。並指搭上他的脈腕，內裏空空如也。

幾十萬年的修煉，披星斬月的法力，一朝盡損。而那經脈此刻卻寸寸斷裂，斷口處老邁萎縮，怕是永遠都無法連接了。

這得是怎樣的痛楚？他就這般生生受著，像是無事人一般一聲不吭？

蘇陌顏連聲音都在顫抖：“你的眼睛，看不見了，是麽？你現在一點兒法力都沒有，你知不知道你獨自一人留在這兒有多危險？只一個翠竹小妖的微末法力，她護得住你麽？”

崇華不言，他面色平靜，根本看不到經脈盡斷的痛苦。一張宛若山水畫兒的臉一如既往的平靜，給人一種雕像的感覺。

對，就是雕像。他俊美的不似凡俗，像是下一刻就要乘風而去。

蘇陌顏咬著下唇不叫淚水傾灑出來，之前是賭氣，崇華不讓她留，她便不留。現在確變成了一分責任，崇華的仙身一滴血便能抵上尋常妖物的百年法力。若是被群妖知曉他已無丁點法力，那下一刻他便會被群妖分食。

竹影娑娑，割裂的陽光打在臉上，溫暖柔和。周圍的法陣並不牢固，以蘇陌顏的道行都能輕而易舉的走進來，想必這是崇華最後的法力了。

她捏印佇於竹林四角，將整個竹屋包圍起來。緋色的法陣閃了一閃，轉而消失在虛空之中。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方才轉過身來面對翠竹小妖：“你不能留在這。”

翠竹小妖挺起胸脯：“憑什麽我不能留在這兒？我從小便生在這兒長在這兒，這就是我的家！”

蘇陌顏原本還以為她是個翠竹小仙，不過聽崇華說話的意思，這小妖尚未度過升仙之劫，只能稱作翠竹小妖。

她原本沒什麽底氣，不過現在這狀況，她想沒有底氣情況也不允許。

蘇陌顏指了指崇華：“仙君他身受重傷，法力暫時無法恢覆。你也知道，仙君的一滴赤金之血能抵上妖物的百年道行。若是叫周圍的妖物知曉了，只能將仙君嚼的骨頭渣子都不剩。”

翠竹小妖不忿：“我自然會保護仙君！你憑什麽趕我走！”

蘇陌顏擋在她和崇華之間：“妖物此時尚未找來，不過是因為忌憚。以你的微末道行，連我都攔不住，何談保護他！”

翠竹小妖抿著唇，蘇陌顏說的一點兒也不錯，她的道行確實是不足以保護崇華。崇華在她這兒住了頗久的時日，從未見過他對誰動過手，原來是因為全身的法力都已經消散。

她不是個不懂事的姑娘，只是有的時候，感情真的由不得自己。

蘇陌顏別過臉：“你的妖劫將至，天雷降世，便會暴露仙君的位置。你若是不想害死他，就尋一個離他遠些的地方度妖劫。一旦渡過妖劫升了仙，從今以後便不再會受誰的欺負了。”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饒是翠竹小妖再不想離開，也要顧及一下崇華的安全。半晌，她蹭著腳步走到崇華的身前，捏著裙角欲言又止。

崇華一直未曾說話，此時翻了一頁書，微微擡了擡頭，示意翠竹小妖他在聽。

翠竹小妖啟唇：“仙君，待我渡了仙妖之劫，一定回來。到時候再服侍仙君，好不好？”

崇華未說話，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經冊不再去看。翠竹小妖抿著唇欲哭，強忍了半晌，卻是走過去，蹲在他的矮榻前，抱起他的手搭在自己的頭頂上蹭了蹭。

這動作，蘇陌顏很熟悉。崇華不大安慰人，每次她委屈了，崇華都會伸手在她的頭上拍一拍，揉一揉。有了這個動作，蘇陌顏便知道他不在生自己的氣了。

曾經有很多年，她不喜歡崇華揉她的腦袋，覺得他這是在撫摸一個帶毛的寵物。直到今日，崇華的這個動作做給了別人，她方才感受到心口處的抽痛。

她再也不是那個崇華心中最寵愛，最重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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