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要問蘇陌顏在什麽時候意識到崇華已經看不到了的，她自己也說不出，也許是在天門之外，崇華對戰閻魔的時候。也許是在他同溪谷下棋，一雙明亮清澈的眼一直盯著棋盤的時候……

崇華是怎樣一個人呢？恣意，不羈，他喜歡在飲茶的時候佐上一本書，喜歡在教她練劍的時候挑落一朵花兒。

他專註的時候模樣很好看，可他卻極少專註。就像今日，他下棋的時候一雙眼睛一直望著面前的棋盤，專心致志。

其實當時蘇陌顏也只是起疑，後來，崇華叫她去泡茶，茶盞放在手邊他自己卻遲遲未動。二人離去之前，他揮袖拂了一下右手側的位置，這才叫蘇陌顏確定了，他是真的看不見了。

他看不見了，只有蘇陌顏知道。就像是他喜歡左手執杯，也只有蘇陌顏知道。旁人上茶的時候，都會禮貌性的放在人的右手邊，可從來都沒有人專註的去發現，崇華飲過的茶盞都是放在了他的左手邊。

他摸不到茶盞，便不再去碰左手邊那盞已經涼透的冷茶。他不想被人發現，因為他現在是整個仙界的希望。

蘇陌顏不想回房間，她找了棵枝葉繁茂的大樹，輕輕一躍就臥在了一側支出的分叉上。稀疏的月光從茂密的枝葉只見透出來，分隔成一個個不規則的小光斑。

她將小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就這麽靜靜的躺著。

腦海中是無數的人影，無數的過往。一會兒是阿緋穿著雪白的廣袖長裙捏著她的袖口奶聲奶氣的喚著娘親，一會兒是她無力地臥在她懷中，氣若游絲的對她說，叫她不要傷心。一會兒是白衣藍袖的容決在雷劫之中淒苦的眼神，一會兒又是崇華宮中，羽白色長衫，無視一切人情冷暖，只守著生老病死，世事無常規矩的崇華。

一張張的人臉像走馬觀花一般的湧現在眼前，似乎是又一次的走過了一世。眉眼含笑的崇華，青衫和煦的溪谷，粘人可愛的阿緋，桃花兒眼的連商，嘴欠的廣廈，還有情殤無解的白歆……

每一個人都是如此的鮮活，他們都是如此真切的出現在她的人生裏，陪她走過那些看似不真實的歲月。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有的時候，她會想起他們的容貌，在心中勾勒出他們的模樣，可總是覺得缺少點睛一筆似得，畫不靈活。

唯有崇華，也唯有他，不管是睡夢中還是幻想中，總是那般真真切切的。連一根睫毛，一根衣角上多出來的線頭，都能描繪的真真切切。

他就是那樣真實的一個人，卻又是那樣不真實的一個人。

蘇陌顏搖頭，揮卻了心中這個念頭。清明的月光灑在臉上，她從樹枝上跳下，撫了撫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回了臥房。

前塵過往，終究是前塵過往。崇華並不接受她，她也原諒不了阿緋的死。既然如此，她同崇華便是兩個不相幹的人，便無交集了吧。

或許是老年人變沒了年輕人的那旖旎虛幻的心思，旁人的府邸總是喜歡在花園兒，菜譜處種上一些好看的東西。而太上老君這處，成片的花園兒與小路旁的綠帶卻種滿了煉丹所需要用到的低等藥草。

藥草被風吹過，似乎整個空氣之中都彌漫著微苦的味道。她伸手摘下了一朵碧色小花，掐在指尖一邊兒賞景一邊走路，驀然發現，小路盡頭一席青色長衫默然靜立。

溪谷性子向來是沈穩安靜，待在他的身邊，有一種時刻會讓人忘了身側有這樣一個人。

蘇陌顏抿了抿唇，提著裙角小跑到他身邊：“來接我的？”

溪谷抖了抖手臂上搭著的披風，披在她身上，又系好了系帶：“剛見你不在房間裏，便出來瞧瞧。”

“不用擔心我的，當年偷丹的時候，早就將老君這兒的陣法險處摸得透徹了。”蘇陌顏下意識的捏住了他的袖口：“這麽晚了，還沒睡麽？”

“還好意思說。”溪谷對她偷丹之時嗤之以鼻，替她摘了頭上因剛剛上樹帶下來的葉子道：“我倒是不困，你若是困了便回去睡，你若是不困我便陪你走走”

蘇陌顏張了張嘴：“那走走吧。”

一條小路，蜿蜒曲折。太上老君也算是天上一位德高望重的神仙，而且他指掌天君所服用的丹藥，是以，兜率宮的占地面積頗廣。

溪谷走在前方，略超過蘇陌顏一個身位的位置。他行的緩慢，倒真是有散步的架勢。

剛剛還沒什麽睡意的，可現在這麽慢悠悠的一走，瞌睡蟲便再一次的咬了上來。蘇陌顏捂著嘴打了個哈欠，望了望天上已經有些偏西的月亮，剛要開口，溪谷的聲音便已經傳來。

他腳步未停：“阿陌，其實今天白日的那兩顆丹藥並不是我留給你的。”

“我知道啊。”蘇陌顏點了點頭，又打了個哈欠。

溪谷腳步頓住，卻並不回頭看她：“那你就不想知道那丹藥是從哪裏來的麽？阿陌，我不想騙你。”

一陣微風吹來，帶著微微的涼意，也略微吹醒了蘇陌顏身體裏正在肆虐著的瞌睡蟲。她瞇了瞇眼睛：“除了崇華，誰還能煉出這麽苦的丹藥。”

“所以，你那麽急著跑到崇華宮，其實是為了看崇華去的，是麽？”溪谷道。

清醒的意識終於擊敗了瞌睡蟲，清明的靈臺一塵不染。蘇陌顏微微仰頭，望向天幕上墜著的那一輪碩大的圓盤：“並不是，我確實是急著去尋你，我並沒有撒謊。”

溪谷點點頭，被她捏著袖角的那只手終於反手裹住她的小手。他替她提了提披風：“我知道了，還想走麽？”

還走什麽，好好的睡意都給擊散了，再走下去這一晚就真的不用睡了。

蘇陌顏舔了舔下唇，突然反手握住溪谷的手腕，神秘兮兮的作了個噤聲的動作。她俏皮的眨了眨眼：“我先帶你去個地方。”

溪谷有些不明所以：“去哪兒？”

“去了就知道了。”蘇陌顏不做過多解釋，只是帶著他離開。不大一會兒，二人便躡手躡腳的回到了太上老君的丹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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