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緋被崇華抱了回去，她這個做娘的忒沒地位竟然都爭不過崇華，真是白疼那小白眼兒狼那麽久了。

溪谷瞧她悶悶不了的模樣，挑著燈剝了一碟子炒核桃遞給她。看她依舊是悶悶不樂，搖了搖頭又給她剝了一碟子的琵琶果。

是以，現在變成了蘇陌顏做在桌邊就這核桃吃枇杷，溪谷在一邊賢妻良母的鋪床……

比皇後娘娘還悠哉的蘇陌顏還不滿足，撿了個大號的核桃仁塞到了溪谷的嘴裏：“溪谷，我莫不是帶阿緋帶出了後遺癥？怎麽覺得最近暈暈的，有些血虧啊。”

溪谷無奈，又端回來一碟子大棗仔細去核，從中間刨開卻又不刨成兩半。他將核桃仁塞到了紅棗中，這才推到了蘇陌顏面前：“入夜了別吃太多，不消化。”

紅棗夾核桃，味道好極了，蘇陌顏開心了。

這幾日，溪谷為了照顧她，倒一直是在她的房裏住著。這麽說也不大貼切，準確的來說是蘇陌顏在床上睡著，溪谷在屏風外支了架軟塌。

睡不著的時候，她便喜歡探了半個身子輕輕扣一扣屏風的邊沿。溪谷為了避嫌也不進來，時而讀一讀故事給她聽。至於故事的結局怎麽樣？那蘇陌顏便不知道了，因為每次未等溪谷讀完她便徑自入了夢鄉會周公去了。

今日，她像往常一樣探了半個身子抻長了脖子向外看。透過屏風的縫隙，只見溪谷和衣而臥，單手枕在腦後，若有所思。

蘇陌顏咬了咬下唇：“溪谷，你還沒睡麽？”

“睡不著？”溪谷起身，從書架上撿了本書拿過來：“我讀書給你聽，你閉一閉眼，一會兒就睡著了。”

“不不，每次都聽不到故事的結局，第二日便忘了，怪難受的。溪谷，你說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回四重天啊？”她道。

溪谷執著書的手一頓，望向了屏風內俯臥的那個人影。他放下書冊，轉身吹熄了蠟燭：“崇華待你和阿緋還不錯，你倒是不需要懼他。當時那件事約莫也是另有隱情，若是想再續前緣，有了阿緋做媒介，此時再好不過。”

“可是……”

“你我當初成婚本就是做戲，現在也解釋的清楚。你若是想回到崇華的身邊，這便是最後的機會了。阿陌，你還想同我回四重天麽？”

屏風之內一陣靜默，冷清的月光灑下，將整個室內鍍上了一層銀輝。蘇陌顏躺平了身子，像是怕冷一般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屋內太暗看不清她的神色，倒也少了那些猜測。

溪谷只當她是在思考，默默地摸回到軟塌旁邊想要躺下。他並不催促，只是神情略有些黯淡。

“溪谷，你去過凡世麽？”蘇陌顏問道。

“我本是凡界飛升的仙者，自然去過。”溪谷聞言一怔，轉而躺回到軟榻上不再去望她那一邊：“你想要去凡世？仙君倒是可以陪你，我身上有司職，不可擅自離開天界。”

似乎有鼻翼抽動的聲音，溪谷望去，只有一個略暗的影子：“不，我只是想打個比方。凡界的人壽命很短，七情六欲駁雜不一，因而痛苦。而仙者，若要升仙便要摒卻七情六欲，縱使升仙了，若不能摒卻欲念，也熬不過天劫。”

“我曾經不懂，認為這紛繁世界頗為有趣，所以什麽都想去嘗試一下，就算是明知廣沐元君的魚偷不得依舊樂此不疲的去偷。現在方知，年少時因為偷魚而受到的懲罰比這漫漫生命之中的苦痛，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似有哽咽：“人都說有些東西經歷了，才能體味到其中的甘苦滋味。曾經我不信，現在我信了。就像是崇華，未得到的時候高不可攀，得到了心生喜悅，失去之後雖有苦痛，這麽長的時日不也是挺過來了麽？仙者為何要摒卻七情六欲，只因為凡人即使再過苦痛，漫漫生命總還是有個盡頭。而仙者呢？若是苦痛便只能一只苦痛下去了，想要終結都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溪谷再一次起身，他並未掌燈，而是抽了塊絲帕隔著屏風遞給了她：“阿陌，若說離別便是這萬千苦痛之中最難熬的一種，豈不是有些獨斷了？”

“是啊，我也懂得這個道理，所以我才想要在所有的苦痛尚未開始之前，先將之結束在萌芽之中。你知道麽？我現在已經適應了失去崇華的那種苦痛，即使在冷清的夜裏獨自煎熬，我也不想再去找他。因為我知道，我現在不是一個人，有你關心我，還有阿緋需要我去照顧。像當初一步一叩的傻事我不會去做了，那不值得。我現在只想有一個安身之所，安穩的撫育阿緋，誰關心我，我便關心誰。”

她輕嘆，恍似往昔的那些歡樂的時光已經悄然逝去，而她依舊是那個沒心沒肺的蘇陌顏：“崇華於我來說便是劫數，跨過了便更上一層樓，沒跨過便萬劫不覆。我是個慫人，知道這事兒艱難，寧可一輩子止步都不想再去賭什麽虛無縹緲的前程。崇華他本就不曾屬於過我，又何談再次擁有呢？溪谷，你懂麽？”

溪谷似是有些意外，到最後，還是漠然的接受了蘇陌顏不會再去愛崇華的這個事實。

他遙遙望著遠方的夜色：“阿陌，我拿你做交心好友，你既然這般想，我自然支持你。有鎧甲終究是比有軟肋好的，只是有些話想要同你說，現在卻還不是時機。”

蘇陌顏抹了兩把眼睛，溪谷似是見了屏風後陰影的動作，起身撿了兩塊冰用帕子包住，又隔著屏風遞給她：“你即也知崇華不是你的歸宿，能忘便忘了吧。古來情殤磨人心，我也希望你快樂些才是。”

她低低的嗯了一聲，將冰塊覆在眼睫之上，不知所思。

“阿陌，其實你，也是個勇敢的姑娘啊。”溪谷似乎在笑，他聲線溫柔，尤其是在夜晚，像是具有催眠的功效。他輕聲低言：“若是千萬年，你還不能忘卻他，你還要怎麽樣呢？”

“怎麽樣？那我寧可死了吧。我不想窩囊的一次次的在一棵樹上吊死，那樣有失仙格。自然，你既然引我為至交好友，若是我日後幹了什麽有失仙格的蠢事，還需你一巴掌打醒我才好。”

溪谷淺笑：“哦？那我是不是要好好練一練鐵砂掌了？”

屏風之內的蘇陌顏，已經悄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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