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也不知是什麽時辰。蘇陌顏自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現在，自滅世一來一直汙濁的空氣，竟然難得的清新起來。

微微一動身子便感覺到一陣酸痛難忍，她咬著下唇想要起身，卻被一只手壓了回來。

崇華一身白衣纖塵不染，正坐在她的床邊。一頭黑發隨意的松散著，他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端過床頭放著的一碗糖水，執了湯匙餵她：“我錯了，阿陌。”

是啊，這個人，傷害了別人就裝出一番人畜無害的模樣求得原諒。不開心的時候，就會像處置廢物一般處置自己用不到的人。

知道自己鬥不過他，蘇陌顏別過頭避開那一匙糖水，默默望著空白的墻壁。

執著瓷白色湯匙的手驀然頓住，不進也不退。過了許久，崇華方才將手收回，絞了半幹的帕子替她擦了擦臉：“阿陌是打算一輩子都不原諒我了麽？”

是啊，我怎麽會原諒你？她心想。愛情就像過了期的支票，縱使是有價值，卻已經失去了效用。留之無用，棄之可惜。

一室靜默，她不說話，他亦不說話。二人一坐一臥，尷尬的緊。

“月神不會有事，天君調他回去不過是司調理潮汐、天水之職，不會有危險。世間還是缺這個月神的，天君也明了這個道理。至於昨日的事……”崇華一頓，隱在衣袖內的手驀然攥緊：“我一時沖動，是我不對。既然我答應了會陪著你，便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食言的。”

蘇陌顏將被子埋過頭頂不去聽他說話，剛落得清凈，就被一只微涼的手掀起被子，將她的口鼻露了出來：“被子裏悶，回喘不上氣的。”

瞧，這個人多會偽善？給你一鞭子之後在賞你一顆糖，還要讓你感恩戴德的去接受。

崇華很少有說這麽多話的時候，他一雙眸子看不出悲喜，見蘇陌顏額角滲汗實在難受，搖了搖頭劃破了自己的一根手指抵在她的下唇處：“喝一點，會好受些。”

赤中帶金的鮮血緩緩溢出，滲進她的唇齒。蘇陌顏還想扭頭，那手指如影隨形的抵著她的嘴唇，寸步不離。

“你不接受我的道歉，喝一些我的血吧，至少……至少不要和自己過不去。”他道。

“崇華，我恨你。”她聲音低沈，卻沒有再拒絕。上神的血乃是世間至好的補藥，能夠緩解任何傷痛。崇華說得對，她沒必要和自己過不去。

寬大的純白色光袖還覆在身上，散發出淡淡的冷香，獨屬於他的味道。崇華無悲無喜：“恨我吧，至少，你還會記住我不是？”

這世間最讓人心冷的並不是恨，而是忘記。那種在歲月的消磨中漸漸遺忘，刻骨銘心的記憶終將成塵的無助感，是他最不能夠接受的。

“仙君這般說便是折煞我了，世間有千千萬萬的人崇敬你，讚美你，又怎差我這一個？”

靜默，緊接著便是床榻一沈，崇華翻身上床躺在了她的身側。蘇陌顏心下一驚，頓時想要去推他，那手臂卻像是安慰或是依賴的環上他的腰。

那力道不輕不重，若有若無的搭在她的身上，隨後便是整個胸膛都靠在她的背上，將她圈在懷中。

溫熱的液體打濕了後領，蘇陌顏的眼睛瞬間睜大，原本想要推據的手頓時僵住。

潤濕的面積漸漸擴大，饒是她靈智愚鈍，依舊直到那打濕她後領的液體是什麽。崇華語聲低沈，還帶著些微鼻音：“阿陌，我真的……”

話未說完，聲音卻戛然而止。這一次，他沒有強迫。

崇華輕緩的撫上了蘇陌顏的頰側，他動作沒有絲毫逾越，只是用他微涼的指尖劃過她的眉眼：“你又不要我了。”

可每次，都是你想要拋棄我的啊。蘇陌顏心想。

他默然起身放平她的身子，劃破自己的手腕將傷口抵在她的唇際：“上神之血，一盞可抵千年修為。這次是我不對，替你療了傷我便離開，不找你的心煩。”

他的血並沒有粘膩鹹澀的腥味，而是有微微的香甜之氣。蘇陌顏沒有拒絕，卻是淡淡的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眉眼，如詩如畫。

半晌，待手腕兒處的鮮血都將要流進了，崇華才將手抽回。他捏了個止血決止血，涼薄的唇欲言又止，拂袖而去。

果然，他還是要走的……

他心系天下，早知留不住，又何必用盡所有的愛情？身子已經不再疼痛，甚至有溫暖的感覺充斥了全身各處。那是崇華的血在她的身體裏起了作用，滋潤著她的身子。

“仙上？”白歆在門口輕輕叩門，往常無人答話之時她都是默默走開，這次卻是推門而入。

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蘇陌顏實在不忍心難為她：“崇華走了？”

白歆張了張嘴，斟酌著措辭：“是，不過，仙上臨走之時加固了山頂的結界，還讓我將這個交給你。”

一枚發結從白歆的手中遞出，她伸手去觸，卻像是觸及了燃著的火炭一般將手收了回來。白皙的指尖有些顫抖，她抱著被子起身，無措的看著那枚發結。

前往玉溪山的雲頭上，被崇華強取豪奪的，她無數次想要奪回來卻被巧妙避過去的那枚。

看他這意思，是要恩斷義絕了麽？

“仙上若是想要去追仙君，現在約麽著還來得及。”白歆抿了抿唇角：“仙上，仙君再是還是極照顧您的，您看……”

“走就走吧！走了這輩子就別回來了！”蘇陌顏轉過身子，將頭埋進被子裏。

白歆走時輕輕地拉上了門，聲音小的幾不可聞。她原本並不想註意去聽，最後還是將那聲音聽進了耳朵裏。

被子裏悶的有些難受，她微微探出頭來，便見那枚發結被白歆留在了桌角。

有些感情，越想克制越是克制不住。就像崇華，明知是穿腸毒藥，她卻依舊甘之如飴。

去吧，這一別就是永別了。就算是沒有感情，終究是當了這麽久的床伴兒不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再說了，若是崇華真的想拿她補天，那她也活不到現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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