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陌顏擡眼，便見溪谷下巴上墜著的一滴汗水滴落而下，徑直的砸在地面上。溪谷雙眼血紅，唇角卻是扯出一個牽強的笑意。他唇齒微張，像是要說什麽，卻是發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溪谷……”蘇陌顏踉蹌著向前行了兩步，還未等走到他的身前便再一次的止步。雙腿酸軟的再也沒有力氣，掌心早已被自己的指甲抓破，糊了滿手粘膩的血跡。

溪谷強作鎮定，聲音確是已經低的不能再低。印象之中他總是溫柔的，像是山間的一股和煦的鳳，只要有他的聲音拂過，一切困難都能過去，大地都能夠春暖花開。可是現在，他聲音殘破沙啞，讓人不忍去聞。

“帶著仙君走吧……阿陌，我們都鬥不過他的。”他別過頭來望了一眼一只閉目養神，神情微皺的崇華仙君，唇角扯出一個牽強的笑：“就算是我死了，我依舊會保護你的。萬水千山，寒冬烈署，我都會一直在。”

忘記了是在哪個話本子裏瞧過這樣得橋段，男主將死之時，緊緊地握著女主的手對她說“等我死了以後，就將我的屍體燒成灰帶在身邊。若是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敵人，就將我的骨灰揚出去。這樣，我就可以當做最後保護你一次了。”

當時她只覺得 這男主的話華而不實，若是已經到了瀕死的絕境，哪還有什麽時間去撒他的骨灰？直到此刻，她才深切地感受到了愛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就像是明知道自己愛的撕心裂肺，沒有對方就要難受的將要死掉，還是將自己摯愛之人雙手奉送到她愛的人的手上。

人生本就是苦的，得是苦，失是苦。求得苦，求不得最苦……

“咯吱……”鉚釘在骨縫中滑行的聲音傳來，蘇陌顏擡眼，只見胤函法力所催動的鉚釘已經有一半沒入到了崇華的腳腕骨處，不止如此，那鉚釘還東倒西斜的來回磨蹭著他的骨縫。

崇華不語，他並沒有死咬著牙關忍痛，而是神色如常的閉著眼睛，就像是往常靜坐。

額角大顆滲出的汗水混合著鮮血滴落到地上，頰側垂落的兩縷發粘膩膩的粘在頰側，恍若舍身飼虎的菩提一般，艷的麗人。

他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睜過一次眼，甚至都不曾哼過一聲。性格使然，他從不會主動示弱，唯獨在她的面前……

在他在廣廈華澤之內傷了眼睛的時候，他會溫柔的像是撒嬌一般的歪著身子躺在她的身側，用低沈的富有磁性的聲音喚著眼睛痛。他其實是一個頂會撒嬌的人，只是蘇陌顏往常不大在意罷了。

“真是無趣，兩個人看來都不想活命啊。要麽，一起殺了？”胤函笑笑，剩下的四根鉚釘盤旋在火焰上，由他的手指催動著轉動。

凜然的笑意掛在他的臉上，莫名有了些驚悚的意味。常年執劍而微帶薄繭的手指在下巴下方摩挲著：“本君最不喜的就是這般硬氣的人，若是求求我，我還能讓他死得痛快一點兒。”

“好了，言歸正傳。”指尖一動，一枚鉚釘快準狠的射入到溪谷的膝彎之中，緊接著便又是一枚沒入到崇華的膝彎。

兩根鉚釘端端正正，不偏不倚的插在二人相同的位置。他像是玩夠了這個游戲，被燃燒的將近融化的鉚釘飛起一根，環繞著他的指尖轉了幾圈。

“你不想選，那便二人一起死吧。本君就先送那個草木之神上路，不知道閻君老兒的彼岸花培養的怎麽樣了，多了個草木之神或許還能幫他一把。哦，我忘了，仙者死後精元化作世間最純正的氣澤，倒是連轉世輪回都沒有了。”

閃耀著紅芒的鉚釘將要脫手，胤函的唇角彎起一抹殘忍的笑意，下一刻，卻被一只纖弱無力的手扣住了手腕。

“不要殺他，不要……”蘇陌顏無力道。

“唔，那你是決定要選他了？”手中的鉚釘落回到火盆中，銀白色的利刃再一次的飛回到她的手中：“去吧，放了他，他會活著的。”

腳下像是踩著浪花一般站不穩，蘇陌顏握著刀刃艱難起身，未待邁步便重重的跌了回去。胤函極有耐心的伸出一只手來托住她的臂彎，扶著她一步步的向前走。

或許選擇是世界上最難得一件事，兩個人之間不論選了哪個，受傷害的都是三個人。經過了今日，就算還有命出去，蘇陌顏還敢說自己的道心無暇麽？

閻魔善攻心，果真名不虛傳。

殷紅的血液染紅了溪谷的青袍，草木之神強大的再生之力讓他的傷口處生出了幾顆幼葉，詭異卻又生機盎然。

蘇陌顏立在兩人之間，握著刀刃的手卻顫抖的像是不是自己的一般。兩根繩子，她只能隔斷一根，兩個人，她只能救一個。

一面是氣若游絲的溪谷，一面是緊閉著眉眼一言不發的崇華。那個記憶中從化生開始便一直存在著的臉，那個在床榻上對她說著情話的臉……

赤金之血墜在雪白的衣襟上，大片大片的暈染開來，像是象征著邪惡貪欲的紅蓮。額上還點著象征仙君的紋跡，時而閃爍出銀芒，大顆的汗珠滾落，順著尖削的下巴滴落在胸口上。從來都是暖不熱的公子，竟還有流汗的時候。

“你手裏的利刃註入了我的力量，卻只夠隔斷一根繩子。你想要救誰呢？”

想要救誰呢？兩個人之間，她更想要選誰呢？

燒紅的鉚釘在一次飛回到胤函的指尖，在法力的催動下，緊貼著溪谷的心口：“本君的耐心可是要用盡了，若是再不選……”

“住手！”蘇陌顏揚手，手心閃著寒芒的利刃脫手而出，割斷了溪谷身上捆著的繩子。

青色的衫子像是從樹上落下的嫩綠色葉片，搖擺著跌入到蘇陌顏的懷中。她踉蹌著上前一步，將那人接住。

“原來，你竟是選了他啊。”胤函高高挑起的眼角一絲寒芒閃過：“那就自能讓崇華去死了，放心，前世他欠你一命，這世你棄他一回，他不會怪你的。”

穿皮入肉的聲音緊接著傳來，餘下的兩根鉚釘，盡數沒入了崇華的胸口。

最後一眼，蘇陌顏看到的便是崇華無愛無恨的眼神，淡然的仿佛早就看穿了她會選擇溪谷一般。淡漠的……就像是得到了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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