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池從小就不是個好術修，神夢谷術修皆信星命，還立了一條在他眼中狗屁不通的規定：亂世之中，神夢谷應獨善其身，躲開紛擾，與世隔絕的目睹一切。

本就是被抒機老人看中，臨時拐過來的謝池，自幼骨子就叛逆，加入神夢谷的第一天，往神夢谷術修心懷敬意的碑石上粗魯地呸了一口唾沫。

當然後果是被抓去關了一個月禁閉，這次教訓非但沒磨平謝池的脾性，反而讓他更加叛逆，堅定了要和神夢谷術修反其道而行的心。

術修要維持本心，不參與不妄想去改變未來，他偏要橫插一腳，把東改成西。

術修要專註研究星命的變化軌跡，他偏給自己找了門副業，放下好好的術修不當，楞是花費大好青春發展副業。

數年下來，謝池身上只有一個術修特性：憋得住秘密。

他嘻哈打鬧，半真半假的話摻合在一起，連葉筱筱都摸不準他的想法。

謝池的五根手指發白，緊緊地扣住星命盤的一角，不敢再想自己看到的畫面。

他想起曾經和葉筱筱的某次交談，他問她是否信命，葉筱筱楞了楞，然後彎了彎眼睛，沒有給出答案，錯開了話題。

他記得，他在神夢谷禁地裏看到的‘未來’，世上有一種人，能夠將星命把控在自己手中。

他信葉筱筱是那種人，信宗乾是，張青雲是，雪瑤也是。

他壓下心頭的不安，如是想到。

“在想什麽？我還等你給我們帶路呢。”葉筱筱打斷他的思緒。

她站在宗乾身旁，不安被很好的藏在陰影中，身旁的劍修仿佛是可靠的肩膀，供給她力量。

葉筱筱抿了抿唇，在三只妖迷茫的視線中，忽然道：“你以前問我信不信命。”

“我現在可以給你回答了。”葉筱筱眨了眨眼睛，“我遇到過很多的挫折，都被我磨平了，而且我是藥修……”

她淡淡道：“我信不信命無所謂，但我信我自己，能夠締造命。”

映月谷大弟子彎了彎眼睛，眸底沒什麽笑意。

——

張青雲環顧四周，了無人煙，便撈起自己的寶貝火闕劍，催動靈力，在一束濕草上引燃火。

世界上能用一葉大師所煉之劍當引火工具的人，一只手就數的過來，若是以前，張青雲絕對做不出這麽糟蹋火闕劍，他一邊盯著火苗，一邊感慨物是人非。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太陽也沒過了山頭，風雪交加的黑夜沒有星星，張青雲皺著眉頭，望向雪瑤之前離開的方向。

只有蠻橫不講理的雪瑤不在時，張青雲才敢挺直腰板抱怨。

“她不是說天黑之前回來嗎？還跟我講了兩次，明明最不守諾的人就是她，竟然還好意思叮囑我。”

趁著人不在，好生譴責了雪瑤一通，張青雲撥拉木棍，把火苗整的淩亂才罷手。

直到天黑了很久，張青雲終於蹲不住了，禦起火闕劍，劃裂飛雪與凜風。

等找到人了，當她面指責！

這雪域的範圍實在廣泛，張青雲毫無頭緒地飄了一圈，重新回到和雪瑤約好的地方。

火苗已經快要熄滅，只有焦黑雜草間偶爾掠過幾絲黃光，地上也沒多出一行腳印。

“奇了怪，難道還能有事絆住她不成？”

張青雲說不出的煩躁，論實力雪瑤在他之上，自從認識她後，也沒見過有人能傷到她，再加上追尋大道的修士，固有七情六欲，卻又不同那些□□凡胎的普通人容易情緒波動。

他還是見過了大場面，歷經滄桑的修士，這會只要靜心等待雪瑤回來就行。

可心臟卻在不安地跳動。

“真不讓人省心，就知道折騰人！”張青雲罵罵咧咧，對迦藍宮聖女任性的行為十分不滿。

一邊埋怨，一邊啟程繼續尋找。

但這次出去，卻很快發現了異常。

沿著雪瑤離開的方向禦劍又深入了一段距離後，他看見了遠方不該有的滔天火光，藍與紅交纏扭打的火融發了雪花，照亮了烏黑的夜和滿天飄白的大地。

熱浪襲來，還帶著駭人的靈氣沖擊，僅用幾秒便越了千裏，撲打在所觸的一切事物上，張青雲露在外面的皮膚都產生了難以忍受的灼燒感。

他擡起手遮在眼前，輕呼出一口氣。

數息後，他趕到了剛剛的地方，磅礴的靈氣還滯留在空中沒有散去，打鬥的痕跡清晰暴露在眼前，紅金色的火焰冒出汩汩熱浪，在這冰天雪地中不滅地燃著。

張青雲從未見過雪瑤化形，這會直覺告訴他，這玩意絕對是雪瑤搞出來的。

鳳凰火與火闕劍催發出的火焰截然不同，只是看著那紅艷的火苗，內心的深淵便被一只暗中的手不斷地挖大。

“難怪那時候她那麽淡定。”張青雲略顯郁悶，和這能燃燼世間萬物的鳳凰真火比起來，當初在擂臺上他制造出了火海，那會他在雪瑤眼中，可能是拿著玩具得意的小孩。

漂泊的好處立即顯現出來，張青雲如今已經能很平靜地接受這件事了，他又想了想不按套路出牌的藥修，神神叨叨仿佛世間盡在掌控之中的術修，還有人狠話不多，偶爾也語出驚人的劍修，喟嘆一聲：“我是真的平凡。”

如果有修士在這裏，指不定會對他破口大罵，讓他認清自己也是怪物裏的一員。

張青雲順著火苗蔓延出的道路追查下去，看著鳳凰火殘留的面積越大，他的眉頭鎖的越是厲害。

不安也在逐漸擴大。

——

張青雲從未料想過最壞最糟糕的場景，他一路上被雪瑤冷嘲熱諷，被雪瑤按著教訓欺負，已經下意識覺得這世上能整治雪瑤的也沒有幾個人。

他只是沒想到能這麽湊巧的，讓雪瑤逢上了那幾個人中的一位。

張青雲眼前掠過一道黑影，掌中的靈氣還沒徹底打出，感受到熟悉的氣息，楞是收回，反手接住。

下一秒，他怔在原地。

火光明亮的照映，張青雲也清楚地看到了雪瑤身上大片的紅黑血跡，別在腦袋上的黑紗帽已不見蹤影，一頭烏絲沾著幾粒白雪，飄在空中。

傷口處還不斷往外湧著血，滴答滴答地砸在雪地上，砸出數朵梅花。

雪瑤以前所未有的脆弱姿態出現在眼前，渾身的重量全壓在張青雲的手臂上。

他眼疾手快，撈住快要掉在地上的雪瑤，目光觸及到自己指縫間的鮮血，又慌亂地松開手，惘然地看著雪瑤。

迦藍宮聖女傲慢的表情被蒼白覆蓋，額間的梅花絡被擦出了紅痕，蒼白的臉上敲不出一絲人氣活力。

張青雲瞪大眼睛，手指不自覺地輕顫了下。

“餵，你醒醒，你……”

心頭掠過一道寒意，張青雲攜著雪瑤往後躥閃兩步，隔著滿天火光，看到了淩空的一個男人。

張青雲與他沈默地對視著，感受到雪瑤的氣息一點點的變冷，他的面色驟然間變了，陰冷駭人的望著虛空中的男人。

旁邊是無論怎麽呼喊都不給他一絲回應的雪瑤。

“呦，還是和同伴一起來的，既然如此幹嘛一個人就上了。”

那人的聲音輕佻，漫不經心地掠過張青雲：“不過是仗著自己是天道的寵兒，認為這麽多年過去，已經不是那個由人拿捏的小螞蚱了，我還挺好奇，若是瓊雲在這，看見你這幅模樣，會露出什麽有趣的表情。”

孫成勾起唇，眼神諷刺：“這一回，你還能從我手裏活下來嗎？”

他不斷地刺激著底下人的神經，實際上黑袍下的身軀也已經傷痕累累，不堪一擊，這是他在發現張青雲來到這裏後，第一個做出的反應。

想到這裏，孫成的眼神陰戾下去。

他強忍著傷口帶了的疼痛，心中又有一絲暢意。

天道是不公的，他費勁心思，耗盡精力，舍棄了宗門同伴，連義氣都拋棄了，連滾帶爬地才有了今天的地步。

當初就應該冒險殺了雪瑤，他沒想到被他打回原型，整斷了筋骨和毀了靈竅，奄奄一息的小鳳凰在送進拍賣行裏還能活下來。

不但活的好好的，還沒有留下後遺癥，依舊是天道的寵兒。

數年前在他手裏不堪一擊的小鳳凰，在短短幾年的時間，便能和他抗衡，還差一點兒要走了他的性命，親身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神凰半血……這天道果然沒有公平可言。

好在他活的比這小鳳凰時間久，保命的手段層出不窮，冒險假死，抓準雪瑤近身的時機，先一步下殺手，刺穿鳳凰心，向她的弱點發起猛攻。

能活下來的人是他，孫成眼裏的暢快越來越扭曲。

天之驕子又如何，天道的寵兒又如何，最後還不是死在了他手裏。

這一回，他不會再放過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鳳凰了。

然而眼前又冒出一個人來，孫成渾身脫力，剛剛他耗盡了全身最後的靈氣，這會只能硬裝著。

他對外界的消息有一定的掌控，很快便認出張青雲是誰。

這是被魔修圍堵，靠各大宗門伸援手保護的可憐人，想也知道他無比的惜命，那孫成立刻做出了輕松的姿態，同時暗自吞下恢覆靈力的丹藥，做張青雲動手的防範準備。

張青雲這樣的修士，他在想什麽一眼就能看穿，孫成還想再說兩句拖延時間，倏然間和張青雲對上視線，深褐的眸盡顯黑沈，黑壓壓的魔氣從身上溢散出，孫成瞳孔驟然一縮。

魔氣靈活地繞在雪瑤身上，它們侵蝕不進鳳凰血統的身體，卻圍成一個保護罩，堵住外溢的傷口。

孫成還來不及驚訝憑空出現的魔氣從哪兒來的，下一秒魔氣所化都刀刃吸走周圍的光線，輕飄又無聲地斬斷了他的右臂。

“啊啊啊！！！”

“你竟然修魔！”

魔氣貪婪地鉆進孫成的傷口，不知足地吞噬著靈氣，消耗著孫成的生命。

“修魔怎麽了？”他反問。

“她怎麽可能會被你這種人打敗。”張青雲沈著臉，譏諷地看著孫成眼中的驚恐。

身影如鬼魅，舉起魔刃，眼裏毫無情緒，在孫成瞪大的瞳孔中，揮下。

血濺三尺。

張青雲頭也不回，落在雪瑤身旁，臉色難看，摸出幾瓶丹藥，看著各種提升實力的丹藥，頭一次後悔自己沒問葉筱筱多要些治療傷勢的丹藥。

心口的空洞一點點的擴大，張青雲無暇顧忌，只敢給雪瑤餵補氣血回緩靈氣的丹藥。

再多的，只能在原地焦急地等待。

“你不是很能耐嗎，平時打我打的還不了手，今天碰到的這人實力還沒我強，你好意思落敗……”

“好吧，我只是給了他致命一擊，你醒來可莫要怪我搶走了他的人頭。”

張青雲斷斷續續地和她講話，有抱怨雪瑤的粗心大意，有補救地誇她。

周身不滅的鳳凰火卻在一點點的表小，張青雲沈下心，手掌按在雪瑤的肩頭：“你該不會真被他搞死了吧，這樣我會笑話你一輩子的，哦，我還會讓修仙界所有人都知道，堂堂迦藍宮聖女竟然被一個不知名的修士索走了性命。”

“他們肯定也會嘲笑你，瓊雲仙尊聽到這消息恐怕也會生氣吧……”

他眼裏的光，一點點地黯淡下來，隨著最後一縷鳳凰火的熄滅，都沒有回過神。

張青雲垂眸，盯著幹凈的指尖，魔氣是貪婪的玩意，會帶走所有對他們有利的東西，包括他指縫裏雪瑤的血。

心臟遲鈍的，抽痛了一下。

他的表情忽然怒了：“你怎麽回事，我說了你這麽多都不生氣？你倒是和往常一樣來打我啊！”

回應他的，只有輕輕落在雪瑤睫上，許久不化開的白雪。

張青雲死死地盯著雪瑤，迦藍宮聖女的外貌美艷，甚至要盛於天水門曾經的玖月仙子，只是她的性格和實力，讓所有人都註意不到她的容顏。

也只有安靜不出聲的時候，才會驚覺這事。

張青雲也曾被她的臉龐驚艷到一兩次，偶爾會在心裏想，若是雪瑤不張嘴嘲弄別人，肯定會討人喜歡。

但不講討人厭的話，溫馴文靜的雪瑤，根本不是雪瑤。

他的目光掠過雪瑤白如紙的臉，眉頭一皺：“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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