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華發現蜘蛛精不見了，第一反應，自然是找。

山洞中的紅毛狐貍被他的動靜弄醒了，得知此事之後，半夢半醒之間，迷迷瞪瞪地嘟囔著抱怨，“哪裏來的這麽多蛤、蟆……”

笑璋睡眼惺忪地甩甩尾巴，打了個哈欠，從開始的意識渙散到說完這話之後驟然清明。

“什麽？她又不見了！”

他話音未落，只覺得周遭圈起一陣狂風，待到平息下來之後他再睜開自己黑亮的桂圓眼一瞧，四周哪裏還有重華的影子。

笑璋萬萬想不到，自己一句無心之語竟是讓這上界仙人方寸大亂。

無奈地又權當作是認命一般地搖了搖頭。

罷了，誰讓蜘蛛精是重華的舊相好呢。

……

重華急匆匆地趕回先前那只蛤、蟆洞轉了一圈，差一點就要把人家好端端的洞府給拆個底朝天，卻沒想到最終是徒勞無功、空手而回。

他回來時，笑璋正繞著山洞踱步打發時光，見他無功而返又一副失了魂魄的模樣稍稍吃了一驚。

仙人也會這樣失態麽……

紅毛狐貍腦子清楚，於是沒將這話說出口，轉而去提醒他，“仙君為何不用先前的玄光鏡？”

重華露出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又稍稍猶豫了一陣，最終依舊是擡起袖子在空中畫了個圈。

鏡中所映出的，是千絕山上的千年古剎——迦葉寺。

寺門高而莊嚴，塔林之中最高的那一座頂端正微微發著不尋常的光芒。

重華收了玄光鏡，招了朵祥雲來。

笑璋跟著重華踩上了那朵祥雲，心中生出幾許興奮。

怎麽可能不興奮！

畢竟是大姑娘上花轎！啊，不對，是紅毛狐貍踩祥雲——頭一回啊！

笑璋只覺得腳下輕飄飄，於是便擡起了一只腳往下用力地跺了跺。

看起來是絮狀的一團，想不到倒也很是結實。

在萬丈高空往下探，紅毛狐貍方想要誇一誇這樣俯瞰千絕山的景色不錯，卻忽然意識到重華已經沈默了許久。

笑璋轉頭去看他，便見重華盯著迦葉寺的方向不知想些什麽，臉色僵的有些難看。

察覺笑璋的視線，重華瞥了頭去朝著他勉強露出了個笑容來。

“我此次下界，未得許可，已經是違反了天規。本不應當屢次三番動用仙術，若是被察覺，再下界來便成了奢望。只是現今沒了別的法子，才不得不冒了險。”

見笑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重華回頭無奈地笑。

以身犯險違反天規，這於他實則算不了什麽。他既打定了來找雪絡的主意，早已料到會有被仙帝責罰的一日。

他只是想不到，她會自己回迦葉寺去。

他的手曲起握拳，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心中的失落與失望悉數藏好，面上的笑容卻有幾分說不出的苦澀。

他很想現在就沖到雪絡面前去問她，那個叫做梵重的和尚，究竟是哪裏要比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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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絡緊緊攥著那串佛珠。

此時她正立在迦葉寺最高的那座塔樓的頂層中央，面前正對著梵重那粒供奉在佛龕裏的舍利子。

她本想要伸手去觸，卻在自己的指尖剛染上了金色光芒之後又慌忙地收了回來，仿是生怕自己這麽做便會褻瀆了聖潔，仿是得道高僧依舊活著，這麽微微一動也會擾了他的清修一般。

佛龕周圍已然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大約是因為年代卻是太過久遠，故而少有人前來打掃的緣故。

雪絡望著那粒金光舍利，不由得憶起她剛剛自古鐘底下放出來之後，她便是倒吊在她頭頂上方的這根橫梁上，對著梵重的舍利子說的那句：“梵重，你真沒用。”

他本應當超然世外、修成正果，去往清凈佛國。卻最終因為自己這麽個名不見經傳的妖精，落得個不得善終的下場，便是一個全屍都未曾撈著。

她想到此際，鼻尖微微發酸，泫然欲泣。

他在她眼裏，向來是無所不能、法力無邊，有通天的本事，她本來以為那時候自己是必死無疑，卻萬萬想不到梵重會用那樣的法子，困了自己一千年。

雪絡吸了一下鼻腔，眼珠子在眼眶裏轉了一轉，將先前蘊在眼底的淚水悉數壓下去。

沈香木佛珠被托在她掌中，迎著舍利的佛光有隱隱能看出有光華暗暗流轉在九顆珠子上頭。

她微微低著頭，朝著那串梵重的佛珠自言自語。

“……你那時候說，‘閉口禪’只是一個讓我忌妄語的托詞，是騙我的。”

這話說的很輕，宛若是一片細潔的羽毛篤悠悠地自空中晃蕩下來，一晃一晃地，最終輕悠悠落在了滿是塵埃的木質地板上。

“先前也有人問過我，我有什麽願望……我那時候說沒有，實則是撒了謊。”

手中的佛珠此刻暈出了一圈柔和光暈，將她素凈的一張面孔與翠色眸子中含著的眼淚一同照得透亮。

“我誠然是有願望的。我是凡夫俗子，自然比不得你……”

“只是我卻也並不貪心，活了兩千年這麽久，到了今日，也不過只此一個願望，唯一一個願望……”

本來僅是一圈的佛光竟在她說話之間漸漸地延展成了一團，最終將她的整個手掌都攏在其中，光芒時明時滅，仿佛是在應和她所說的話。

在這柔和至極的佛光照耀下，蜘蛛精的表情，卻是顯得愈發落寂了。

她輕垂眼簾，一滴淚奪眶而出，快速地劃過她光潔的臉頰，最終“吧嗒”一聲，落到了地上。

她吸了口氣，轉而又咬了咬牙，視線重新移回到佛龕上頭供著的舍利上頭，擡頭的時候卻是將自己所有眼淚都默默地咽了下去，目光灼灼，堅定異常。

雪絡雙手合十將那串佛珠舉到自己胸前，闔上了眸子催動內息口中念起訣來。

手掌上的佛光漸漸包裹住她，她四周霎時光芒大作，銀白色發絲在半空微微揚起，面上染了幾許平時難見的凝重，若是此時被誰見到了，定然會被認做是哪位誤落了凡塵的仙家。

佛龕裏那顆舍利子隨著她口中念念有詞，陡然之間憑空穩穩升起，在半空閃爍著金光。她面上忽然露出幾絲痛苦的神色，眉頭也蹙了起來，看似正在忍耐極大的痛楚，額角滲出豆大的汗珠自臉頰邊滾落，這疼痛卻絲毫沒有撼動她使她停下動作。

圍繞著佛珠的光華放出極盛刺目的光線，穿透過墻上的窗格，將塔外半暗的天色都照耀的驟然大亮。

她面色蒼白，額上滾落下大滴汗珠，緊緊地皺著眉。

一雙翠色的眸子重新睜開來。

“梵重……”

她自口中說出這兩字來，也不知道是提起了多大的勇氣，便是連嘴唇都微微打顫。

迦葉寺古鐘下的鎮壓、千年閉口禪的制約、重見天日之後，她自己給自己加的封印……

她等了這樣久，終歸是等到了這一日。

等到了她修閉口禪，能夠得償所願的這一日……

“梵重。”

她又換了一聲得道高僧的法號，臉上的表情，是略略帶著幾分欣慰的淺淡笑容。

翠綠色的瞳仁裏璀璨著無數細細碎碎的光，仿是她自己心中無限微小的希冀，這希冀底下，又是無可轉移的堅若磐石。

“我要你活！”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兒童節快樂~~~~~~~~~~~~~~~~~~~~~~(*^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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