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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凰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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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絡呆坐在樹上,忽然感覺有人捉住了自己的腕子。她一驚,轉眼只見到重華攀著梧桐樹的主幹朝著她寬慰地笑,“沒事的。”

她握緊的拳頭漸漸松開,先前太過用力了,此時居然能看見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形的血印子。

火光已經蓋上了樹頂,雪絡也發覺周遭的溫度愈發的高,樹皮因為高溫而開始發出爆裂聲,“你怎麽上來了?”

重華仍是笑,卻不答她。

“鳳凰乃是神鳥,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進,非醴泉不飲;燃梧桐枝涅槃後羽化升仙乃是自然之事,貧道實在不明白清歌姑娘為什麽要怪罪呢。”

清歌聞言轉頭,皺著眉頭拍打著自己巨大的翅膀扇出一陣狂風,想要將重華弄下樹去,“道長怕是不明白,我與主人在此處相伴多年,我的主人原本並沒有涅槃升仙的打算……”

“哦。這麽說來,這位鳳凰神君不僅是清歌姑娘的主人,還是清歌姑娘的愛人。”重華恍然大悟一般說出這話,雪絡身子不自覺地震了震,他察覺到這一點,暗暗用力地握了握她冰涼的手仿佛是想要藉此借給她一些力氣。

清歌淒厲地發出一聲鳴啼爾後用鳥喙去啄重華攀在樹上的一只手,“我當日留下天火的火種,便是為了等今日。”

“那你吞了雪絡的道行,也是為了與她同歸於盡麽?”重華修長的手被啄的淌血,卻始終沒放開,死死地抓住桿子,過於用力竟連指尖都泛白。

清歌悲涼的笑聲傳來,“不錯。”之後轉用翅膀去拍打重華的傷手。

重華的手一下子松脫另一只卻仍舊牢牢地握住雪絡,雪絡袖中變出一股蛛絲來吊住他,無奈天火實在厲害,蛛絲剛出便被高溫給融掉,雪絡只得用兩只手反握住馬上就要掉進火海的重華。

清歌更大力地擊打雙翅,掀起更大的風來,風助火勢,看似就要將幾人吞沒了。

重華閉起眼口中念念有詞不知在念什麽口訣,鸞鳥忽然用自己的爪子扣住雪絡的肩膀,撲棱著自己的翅膀就要往火海裏躍。

清歌的尾羽已經被天火燒著了,卻不見她露出痛苦的神色,反倒是笑著望向日出的方向,仿佛對此有無盡的向往一般。

雪絡借清歌的力氣終於將重華重新拉回到了樹上,剛露出個欣慰的笑容來卻沒料到此時清歌在她身後一扯,大有至死不休想要將雪絡至於死地的意思。

雪絡被這一陣反方向的力道扯得霎時松開了自己握住的重華的手,眼見兩人的手就要松脫,沒想到這道士忽然睜開眼反手扣住 了她的手腕。

她被焰火熏得眼睛都疼還直咳嗽,有些痛苦地皺著眉頭看看重華,開口道,“道長,松手罷,咳咳……再這麽下去你也會被拖進火中的。”重華不理會,面不改色地繼續念咒。

“重華!”雪絡頭一次直接喊他的名字,扭動著自己的手腕想要從他手中掙脫,換來的卻只是更大力的鉗制。

火光沖天,明明滅滅地映著兩人的面孔,他便是在這團紫色的火光裏定定地望著她,無論如何都不願妥協的模樣,死死牽住她的手,致死都不肯放開。

過了不知多久,重華總算是念完了咒文的最後一個字,他用自己染血的指尖隔空書了什麽繁覆的字,爾後一聲厲喝,霎時眼前只見一團耀目的金光,那道光束有意識一般箍住了清歌的身子,然後自動剝離出精元來。

因為被金光所縛,清歌抓著雪絡肩膀的利爪終於松開,重華箍住雪絡纖細的腰肢將她帶到自己懷裏,同時擡手將那粒精元收在手中。耳邊傳來鸞鳥所發出刺耳的鳴叫聲,她原本振翅欲飛,卻霎時被熊熊火光給吞沒了……

空中忽然傳來驚天的龍吟,轉瞬之間便有雲雨降下,本來極盛的天火被這場雨弄得滅去大半。

梧桐樹頂端的枝葉都已經被焚毀,擡頭看還能見到黑色的濃煙滾滾直沖天際,九天之上有一條烏青色的盤龍正在施雨。

雪絡伏在重華肩頭,她之前被天火炙烤許久,現在重新脫出火海,只覺得自己渾身無一處不是疼的。

重華抱著她足尖一點梧桐樹,二人在空中繞了個圈便重新落到了地上。

淅淅瀝瀝的雨絲打在身上有些涼意,他擡手欲撫她的發,原本細微的動作牽動她的肩膀,疼得她“嘶”地直抽氣。他的動作頓時僵住,生怕再驚動了她似的再不敢動彈,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懷裏的人再沒什麽動靜才低頭去看,便見她閉著眸子偎著他昏睡了過去。

笑璋抹一把額上的汗,“幸好我跑的快,尚趕得及將龍君請來……”

重華低低地應了他一聲“唔。”

不知道過了多久,濃烈的焦味與梧桐香氣漸漸地在空氣裏漫開,龍君收了雨後發出一聲龍吟在空中盤旋了兩圈便落了地。

“屬下來遲了。”

笑璋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低頭向著重華下跪的人,確定他便是方才那位威武瀟灑的龍君之後,不可置信地後退了一步,重心不穩地“吧嗒”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做的很好。”重華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回去罷。”

龍君得了令,拱起手朝著重華拜了一下便躍入空中,往楚水的方向去了。

“你便是那位仙君麽?”笑璋吞了口唾沫,一邊用手去揉自己的屁股,說這話的時候身子跟篩糠一般,抖得厲害。

“嗯。”重華看看懷中的雪絡,沈吟了一聲。

“怪不得你能夠施天火……先前我還忐忑難安,沒想那位龍君聽了你的名頭便二話不說地前來,原來……”

“這事不要告訴她。”重華微微皺著眉,怕吵醒了雪絡似的將自己的聲音放的很輕。

笑璋懵懵懂懂地點了頭,看看自己渾身濕漉漉的模樣鼻尖覺得癢,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重華不知在想些什麽,抱著她枯坐了許久,等到日頭漸漸西斜了,將自己從清歌那處搶回來的道行重新送還雪絡體內。他手一揮施了個法術,雪絡身上便再看不出先前被烈焰所焚的痕跡。

懷裏的人眼皮微微動了動,眼睫輕輕顫一下,醒了。

雪絡一睜眼,便看見重華將她攬在自己懷裏,她轉過頭去看梧桐樹,只瞅見光禿禿的樹幹子。橘紅色的夕陽將整個鳳鳴崖都染成了暖融融的紅色,照著那株半焦的梧桐樹,拉出長長的一道孤單的影子來。

她楞了楞,想起先前發生的事情來,暗自運了運氣便發現重華已將自己的道行送還給了自己。

“道長。”她垂著眸子聲音很是低沈。

“嗯?”

“我是不是做錯了?”

“沒有,那時候你不知道……”

她搖了搖頭,語氣裏幾乎有些哽咽了,“是我將他們活生生地拆散了……”她有些痛苦地擰眉,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她很難過,卻知道清歌定然比自己還要難過。

她與她的愛人在這裏長久相伴,眼中只有彼此。他們本來可以很好的,卻在某一日被一場無妄之災生生隔斷了大好姻緣。在沖天的火光裏,他們的手也曾經緊緊相握,致死不願意放開,卻無奈造化弄人。

自此以後她的愛人再不記得她;自此以後每一天的日出東方金烏西陲與她而言便有了不同的意義,每一天她都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愛人馱著司日星君在自己面前飛過,她每一日都期盼著這匆匆一瞥,可他再也認不出自己了。

她只能日日對著日光所在唱一首淒楚悲涼的挽歌,唱到原本美妙的歌喉嘶啞也罷泣血也罷,卻再也換不來她的愛人的一個回眸。

她在鳳鳴崖上修煉,孤寂地經歷了不知多少次的天劫,還想著興許某日得道飛升,能夠重新見上他一面,再與他說說話……

她在這裏孤孤單單地挨過了一千多年漫長的時光,懷著無限的期待,盼望某一日她的愛人能夠忽然之間重新想起她來,可這期盼從來沒能成真過……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便是自己。

雪絡想到這裏,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了。

她怕自己不自覺就要落下淚來,只能深深地吸了口氣,“往日因種今日果……”

重華聞言身子微微一僵,雪絡卻沒發現。

晚風掀起她銀色的發絲,他看著自己那只受傷的手——他沒有用仙術讓自己馬上好起來,又想起方才自己握住她無論如何不肯放手的情景。

當時自己心中只想著自己不能放手,這麽一放開,不知道又要等上多少年,他先前已經錯過了她,錯失了她,如今再犯這錯誤簡直是萬萬不能。若是她就此葬身火海之中,自己能不能尋回她來也是未知之數,自己與她,誰還能再耗得起這麽長的時光。

隔了很久雪絡才又開口,“她一定很喜歡他。”待到悲憫的神色稍稍斂起來一些之後便重新仰起頭去看夕陽。

重華很輕微地點了一下頭,他知道這蜘蛛精仍舊放不下這事情,只得想法子換個話題。

清歌唱的那支曲子,他本是知道名字的,卻到最後都沒有告訴她,無非也只是怕她難受罷了。

《離凰》。這便是那曲子的名字,自己在西王母的瑤池宴上也曾聽過。

“你呢?有什麽很喜歡的人麽?”

“不記得了。”

她將眸光放的遠了些,遙遙望向鳳鳴崖的崖邊,在橘紅色夕陽的光影中露出了個疑惑的表情來。

良久,卻只淡淡地說了這麽四個字——“不記得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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