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 12月18日，卡塔爾世界杯決賽賽後發布會現場。

英格蘭的媒體官梅林莎提醒所有記者：“最後一個問題。”

麥克斯馬上舉手，當他這麽做的時候，他前方很多只手都舉了起來。麥克斯粗略環視一圈，得有幾十個來自各個國家的、各樣膚色的、各樣年紀的同行跟他競爭。

這個狀況讓現場響起了笑聲，英格蘭主帥和英格蘭的媒體官也都笑了。她們對視一眼, 新聞官朝主教練聳聳肩，意思是，你得自己挑一個了。

卡塔爾世界杯冠軍的主帥移了移她前方的話筒, 微笑著看向左側, 她的肩膀很放松，“我相信我今晚還沒有回答過中國記者的問題，那就這位先生吧。”她說著用手示意了一下。

現場的工作人員很快把話筒傳遞過去。

麥克斯的位置比較靠後，發布會現場人又多，除了座位坐地滿滿當當，就連過道都站滿了人，不僅如此，門口門外也都是人。麥克斯只能看到那個中國記者的後腦勺。他在心裏咒罵了句，期寄返回英格蘭之後能約到克裏斯汀的專訪, 但那可能比搶到這最後一個問題的概率還低。

坐在麥克斯身邊的是他的老熟人, 《太陽報》的記者大衛-金。這位“著名”的金先生在克裏斯汀在QPR任職期間被禁止出席QPR的發布會，但在克裏斯汀離職以後, 他被解禁了。又因為他沒有在克裏斯汀出任英格蘭國家隊主帥以後在英格蘭的發布會上問過出格的問題, 所以現在麥克斯也經常能在克裏斯汀的發布會上見到他。大衛稱自己已與克裏斯汀和QPR都冰釋前嫌, 麥克斯對此表示懷疑，他甚至覺得克裏斯汀根本不記得大衛到底長什麽樣。

大衛這時湊過來跟麥克斯說：“要是我問，我就問求婚。”

“謝謝，克裏斯汀，首先我想恭喜你，這對你對英格蘭來說一定是一個難忘的偉大的夜晚，”是那個中國記者，他開始提問了，他的聲音一開始有點小，可能是話筒的原因，之後一切如常，他的英語很流利，“最後一個問題，我保證我盡量不耽誤你太多功夫……”

現場隱隱有點笑聲。

中國記者自己似乎也笑了兩聲，“作為一個中國人，老實說我現在很自豪，所以，我的問題是，未來你會執教中國隊嗎？或者，也許你已經收到過中國隊的邀請？”

笑聲更多了一點。

麥克斯翻了個白眼。多麽無聊的問題，難道克裏斯汀會說她不想嗎？以及，即使她收到過中國隊的邀請，她也不可能在這裏告訴大家。麥克斯想著，如果是他來問，他的問題可不無聊。事實上，他心裏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技戰術方面的，關於聖誕樹的，關於這場比賽與二十四年前和五十六年前那兩場世界杯決賽的巧合的；一個則不那麽職業，有點八卦，就是大衛-金想問的那個，但麥克斯打賭全世界都想知道答案，派崔克-安柏到底什麽時候求婚？世界杯奪冠當晚，絕佳的時機吧？就連Qeens Park Romance剛才都發推說：

【這是派崔克最好的機會，他還在等什麽？黑桃女王絕對不會在今晚說“不”！任何事情！】

麥克斯低聲跟大衛說：“技術上來說，這個問題得問派崔克本人，克裏斯汀他媽的怎麽可能知道。”說完，他擡眼瞟英格蘭主帥，她正在回答中國記者的問題。

“……我仍然是英格蘭的主帥。關於你的第一個問題，我想，我個人希望，中國隊會是我執教生涯的最後一站，last but absolutely not least。”陸靈俏皮地眨了個眼，繼續說道，“當然，那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我們一起期待未來。謝謝大家，晚安。”

現場響起了掌聲，麥克斯和大衛都鼓著掌。

這是多麽漫長的一個夜晚，這又是多麽讓人激動的一個夜晚。晚安。但不會有英格蘭人想睡覺。麥克斯一邊把iPad塞進包裏，一邊也哼起了football ising home。

派崔克的確在賽後接受采訪時被問到了打算什麽時候求婚、會不會是今晚之類的，盡管他在之前的采訪裏說過“她不會喜歡的”，盡管那次的問題還有個“如果上演帽子戲法”的前提，但事情是，就算他打算在今晚求婚，他也不可能在那之前先告訴記者和全世界啊。

什麽樣的蠢男人會幹出這種事來？

英格蘭更衣室裏仍然在上演音樂香檳噴泉，派崔克剛才在球場裏跟眾多隊友教練一樣，淋了個香檳浴，所以一進更衣室，他就把球衣扒掉了。實際上，更衣室裏一多半的男人都裸著，還有倆光屁股的，也不知道是準備去淋浴還是淋完浴了。

此時此刻，派崔克可以想象，在卡塔爾，在英格蘭，在世界各地，成千上萬的英格蘭擁躉們正在走上街頭。而今晚的決賽，會讓很多孩子愛上足球愛上英格蘭吧？他想著，也許也會有人因此愛上法國。他們是很偉大的對手。

派崔克坐在自己的更衣櫃前，手裏拿著一根手鏈。他已經安靜地坐了好幾分鐘了。

本傑明剛淋浴完，在換衣服。他瞥了一眼派崔克手裏的手鏈，紅棕色的繩子上有三個金色的小墜物，墜物上的小鉆石閃閃發光，灼灼刺眼。

子翔之前還在跟雅各布和菲爾鬧，這時坐到了派崔克身邊。他朝派崔克伸手，是想看的意思。

派崔克短暫楞了楞，然後一笑，遞了過去。

子翔也沒穿上衣，他看著比派崔克稍稍還要壯一些，不過肩膀沒有派崔克寬。子翔比派崔克矮差不多兩寸。子翔拿著手鏈，邊看邊道：“我記得有段時間你總戴著，只有比賽和訓練的時候才取下來。”他說著就往自己的手腕比劃，“蠻酷的，她送的嗎？生日禮物還是聖誕禮物？”

派崔克一看子翔對著自己的手腕比劃，連忙搶了過去，咕噥著，“我二十歲的生日禮物。”

“好像我會占為己有似的，咕嚕（Gollum）。”子翔故作不滿，挖苦派崔克著了魔，“好在菲爾沒見過你二十歲的樣子，不然他一天要叫你一百遍娘炮。對了，那小子去哪兒了？他不在更衣室……”

派崔克沒說話，他低頭戴上了手鏈。他很久沒戴過了，雖然這幾年他一直帶在身邊。

子翔笑著嘆了口氣，“我們那時候可真年輕，我們都還在QPR，嘿，派特，你知道什麽嗎，我們四個一起拿到的冠軍，只有足總杯。”子翔的聲音在嘈雜的充滿勝利與喜悅與香檳的更衣室裏，竟有點感傷。

派崔克低聲說是的。是的，他、緹娜、子翔和伊恩一起拿到的，確實只有足總杯。他又道，“我想這是為什麽他沒有來，他仍在為蘇格蘭的出局傷心。”

“他會好的。他和漢斯，還有萊昂剛才都點讚了我的照片。”子翔剛說完，就看到雅各布和兩個喬伊朝他們這邊過來了，雅各布懷裏還抱著一大瓶香檳。

喬伊大喊：“求婚，派特！你他媽還等什麽？！”

JT：“對，一會兒老板一進來，你就單膝下跪，我們在後面給你噴香檳！多浪漫！”

雅各布：“整個英格蘭都在等你求婚，現在推特上的最熱話題之一……”

派崔克散漫笑著，罵了句，“Shut the bloody hell up！”

子翔不屑地推了推摯友，“你裝什麽啊，你肯定想這麽做想瘋了，我打賭戒指就在你的櫃子裏，你就是擔心她不喜歡，或者她不答應……要我說，她的確可能不喜歡，但Queens Park Romance有一點說對了，她今晚不會對任何事情說不的……”

派崔克的右手食指刮擦著手鏈上的小鉆石，不，他想，他應該再等等。而且，JT對浪漫的定義有點問題。

下一秒，雅各布懷裏的香檳被派崔克奪走，兩個喬伊都被噴了，雅各布躲得快，但他前面的本傑明遭了殃。本傑明剛換上幹凈的衣服……

球員通道、更衣室區今晚人尤其多，可能是因為兩隊的家屬來得多。法國那邊稍微冷清一些，但英格蘭這邊連更衣室的門都沒關嚴實。陸靈一路過來，幾乎是每走兩步就得停下來跟人寒暄，感謝對方的祝賀，當她看到英格蘭更衣室的門，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完成了馬拉松。

“克裏斯汀。”

陸靈只能在心裏嘆氣，梅林莎在她身側偷笑，她一臉無奈，一時也沒認出這女聲，只聽出了有口音。陸靈緩緩扭過頭，她不可能想到是她，尼克的妹妹，蘿拉-弗洛雷斯。她更不可能想到的是，蘿拉身前站著一個穿著英格蘭客場長袖球衣的漂亮的小男孩兒。他在對她笑。

陸靈在原地足足呆了好幾秒。忽地，她笑了出來，那是一個燦爛的不可置信的笑容，她快步朝他們走了過去。

“嗨，蘿拉，好久不見，嗨，疊戈，疊戈-弗洛雷斯……”她一時竟有些語無倫次，她腦子裏想的是，她終於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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