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末一聽了她質疑的口氣，男性的自尊怎麽也不容他不做爭辯，急著嗆聲：“怎麽不是，你昨天不是還在我胸膛停靠過，和你的完全不一樣！！”

蘇雅面色大紅，噌的站起，吼道：“誰和你說這個，我是說你根本不算是個‘人’吧！”

離末這才明白誤會了她的意思，自己自成型之初就是雄性，後來修成人身自然也是個男身，因為以人類氣息為食，便一直混居於人群當中，從來都認為自己是個男人，不曾想過他雖是男的，但卻並不是‘人’。此時被蘇雅氣急敗壞的低吼，氣焰頓時矮了下來，口中咕噥。

“不管怎樣我現在的這副軀體也是個男的。”

蘇雅見他自知理虧，也穩了穩情緒，開口說：“如今你我的關系有變，我無奈只能供你半年的吃食，希望這半年你我能相安無事。我的情況你也知道，無父無母，沒有親友，又遭未婚夫厭棄。凡事也只能靠我自己，希望你‘享用’的時候能稍稍控制，不要讓我第二天精神過於萎靡，我除了要上課，還想晚上做些活計填補一下家用，總也不能做吃山空。”

擡手制止了離末欲說出口的話，臉色又紅了紅，繼續說道：“另外還有一點，雖然你並不是人，但我們總歸男女有別，每晚起更之後，就不要再進我的屋子了，你能不能答應？”

蘇雅知道他若是強行進去或是趁她睡著進去，她也阻止不了，可是還是覺得他這只饜鬼本性不壞，不至於差到那個地步，這點從他趕走勾紊對她的吸食就能看出。所以此時，她選擇相信他。

離末本想說他不會再吸食他的氣息，可是想她肯定不會相信，便也不再解釋。後又聽到她這樣的要求，心口有些發緊，混在人類社會這麽久，怎會不知道人間女子視名節如生命？

“你放心，我自會做到！”

得了他的承諾，蘇雅暫時放了心，看了看天色說：“今日也有些晚了，你可還需要吸食些？不過我今天倒是沒什麽可引得我激動地事情，恐怕味道不那麽濃了！”

離末臉色一曬，隨即撒了個謊：“今日在別處已經吸飽了，現在倒是不用。”其實他能去哪裏吸呢，因契約的約束讓他只能以她為食。心中對自己苦笑了下，這半年也只能靠元虛撐著了。

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音是蘇雅很久都沒有聽到的了，前山院落人多，少有鳥雀。如今搬到這後山偏僻的草堂，倒是能被這等聲音叫醒，也算是一個好處了。

向來喜愛動物與草木的她嘴角含笑，略伸了個懶腰便坐起身來，昨日本覺得這屋子裏竟是腐朽陳舊的氣味，打掃過後雖好了些，但被褥的潮氣還是有，所以昨晚她睡得並不舒服，即便如此，今日醒來她的心情還是很好。比起之前的幾個月都要好，許是昨日已經想通今後要走的路，也或者是與離末達成了新的協議，總之這樣的好心情蘇雅保持了一天。連上課時孔妍依有意無意的譏諷和常伊蓮探究的打量都沒能讓她壞了心情。

她們除了言語上的攻擊還能做些什麽呢？自己現在也再沒有可威脅到她們的地方了。

因為心中坦蕩，今日蘇雅也沒再躲回自己的院子啃幹糧，而是大大方方的留在西院用餐。一勺一勺喝著碗中的熱湯，終於將昨日一整天被虐待的胃給暖了過來。盯著瓷碗上的花紋，蘇雅想起了自己的娘親。碗裏曾是她的娘最拿手的翡翠圓子羹，只是這裏的味道遠不如娘親做的好吃，鹽放的有些多，掩去了圓子的鮮美，蔥花也是蔫蔫的，不太新鮮……

她吸了吸鼻子，放下碗，一滴清淚啪嗒一聲落到碗裏。趕緊擡手抹了下眼底，正要繼續用飯，忽聽頭頂一個清麗的聲音。

“蘇姑娘覺得這羹不好喝嗎？竟是難喝的落淚？”

蘇雅擡頭一看，竟是常伊蓮站在對面，不由微蹙了蹙眉。

“這羹確實不如我娘親做的好喝。”她誠實的回道，卻也沒說是因為思念娘親而落淚。

常伊蓮是丞相獨女，平日從不到西院用餐，每日都有仆役在丞相府上的廚房做了佳肴送到山上，且日日回府居住，並不住在書院中。可書院還是給她留了個單獨的院子，只為她午時休息所用。

蘇雅有些意外在這個時辰還能在書院中見到常伊蓮，況且她們之間還夾了一個連子軒，令她們的關系有些微妙與尷尬，故而她也沒多說些話，估摸她一會便會自行離開。誰知常伊蓮卻擦了擦對面的長凳坐了下來，一旁的婢子隨即奉上了茶水。

“蘇姑娘的娘親……”常伊蓮頓了頓，看了下她的臉色，又道：“希望姑娘節哀順便。”

蘇雅淺笑了下，沒有接話，只舀著碗中的圓子。常伊蓮見她不語，喝了口杯中的茗茶，又道：“姑娘不要在意昨日孔妹妹說的話，我也勸過她，說你不是那樣的人，可是她也不聽，如今姑娘住在後山那樣偏僻的所在一定很不方便吧，不如我讓婢子給你送些日用？”

“不用了，也沒什麽不方便的，基本該有的都有了，還缺的我明日也會下山去采買，無需常姑娘費心。”蘇雅淡淡的開口，不太明白她特意留下與自己說這番話的目的。

“常姐姐找我還有什麽事麽？”

常伊蓮一楞，沒想到她這麽直接，只好收起惺惺作態，嬌柔的一笑，說：“蘇姑娘恐怕也知道，前幾日我的父親給我定了一門親事，正是吏部尚書連大人的獨子連子軒。”

蘇雅聽到她提起她們的親事，眉頭皺得更緊：“你想說什麽？”

“我知道你們二人曾有婚約，後來自是解除了的。只是我對子軒還不是很了解，你們既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你自然對他的喜好習慣十分清楚，伊蓮只是想和你聊一聊，多知道些未來夫婿的喜好。”常伊蓮誠懇的看著蘇雅，不放過一絲她臉上的表情，卻不知這誠懇看起來未免過於做作，讓人懷疑她的真實用意。

“子軒……連公子出身書香世家，性格自是謙和恭儉，常姑娘自可放心，你二人門當戶對，婚後定然會美滿的。”蘇雅心中驚濤翻騰，臉上卻面不改色的說了這話：“常姑娘，蘇雅住處較遠，現在天色也有些晚了，我需得走了，就不奉陪了，告辭！”

站起身來拂了拂裙擺，沖常伊蓮略欠了欠身，轉身取了挎包往後山的山路走去。

她一離開，常伊蓮身邊的婢女便上前小聲對她說：“娘子，你犯得著去討好她嗎？她如今無權無勢，連家怎麽也不會再接受她了的。”

常伊蓮瞥了她一眼，將茶杯往桌上一放：“小翠，自從那日子軒與連父來咱們府上提親之後，他可還來邀約過我？”

被叫小翠的婢女側頭想了想，輕搖了搖頭：“好像沒有過。不過一月前不是約了娘子你去景峰寺上香？”

“是啊，自那次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你說這可像是剛剛與我定親後該有的模樣？”這提親前後的差別太大，不免讓常伊蓮心中有些打鼓。

連子軒在京城現有的適齡男子中無疑是出類拔萃的，所以才讓她這一顆待嫁了近二十年的少女心，在第一次見到他時便交付了出去。一開始交往之時，他對她可謂是呵護備至，噓寒問暖，讓她更是對他芳心暗許，情根深種。可自那日提親之後，就再也沒見連子軒來過府上……

“聽老爺說這連公子是在準備參加今年的科舉，奴婢想興許他是不想分了心吧。”小翠想到了一個可能，便出口安慰有些惶惶的常伊蓮。

常伊蓮聽了小翠的話，還是有些不放心，望著蘇雅離開的方向，眼神閃爍：“也許吧……”

回到後山的蘇雅，一路上已將自己的心情收拾的差不多了，進了院子已將近黃昏，遠處天邊的晚霞揮灑在天穹上，好似剛被氳開的顏料，深深淺淺，濃淡相宜。走到水井旁邊，仍下水桶，用力打起了半桶清水，準備到廚房燒了略作清洗。正要將桶裏的水倒入缸中，卻見早晨已用去一半的水缸已被填滿了，只得直接將木桶中的水倒進鍋裏，生火燒水。

待收拾好自己，天邊的紅霞早已退隱在夜幕之下，遠處也傳來了打更的聲音。離末卻沒有出現。

她沒有多想，拿起廚房內的燭臺，回到主屋去。只在雜貨間找到這一個燭臺，也只能將就著用了。剛進了房門，就聽到門廊上傳來一聲清脆的“鐺！鐺！”聲響，回頭一看，見上方吊著一個風鈴。只一根草繩下面掛著一個銅鈴鐺，剛剛被蘇雅進門時的小風帶起，正輕輕晃著，不多時就因夏日無風而停止了晃動。

看了這風鈴半晌，蘇雅扭過頭舉著燭火進到屋內，將燭臺放在書桌上，坐在床前看著窗外。

月色如皎，蟬聲咿咿，院外的樹影隱在夜色中一動不動，蘇雅瞇起眼仔細看著外面許久，終於眼眶酸澀再抵擋不住睡意，只好收拾了躺下睡了過去。

此日晚間，上完課的蘇雅回到自己院子，水缸裏的水仍是滿的，她嘴角揚了揚，又照常整理了自己，進門時略擡頭看了看廊上的風鈴，覆又低頭走進門去。

明日便是休沐，蘇雅去吃紙筆在桌子上鋪開，將需要采買的物事一樣樣羅列下來，以免買的時候手忙腳亂，落下什麽。剛剛將單子寫好，一擡頭，就看到離末正站在窗外看著她。

“你來啦！”蘇雅站起身，來到屋外：“謝謝你這兩日幫我打水。”

早猜到水缸中的水是他打的，只是昨日沒有機會與他道謝。

“無妨！這點水對我來說也只是小意思。”離末不在意的搖搖手，又言：“明日我陪你一起去采買日用吧。我看你剛剛在單子上列了不少東西，怕是你一人拿不來。”

蘇雅回想了下自己列下的物事，自己一人確實會有些吃力：“那就多謝了，明日我想早些出發，大概卯時吧，你不用到這裏來找我，直接在山下匯合吧”

離末不置可否，又指了指院子外的小路，說到：“從後山那邊的小路下去應是會省些時間，只不過不太好走。”

“我也知道那條路，之前柳監院和我提過，若從那裏下山比前山要近許多。你放心，我雖然以前是個大戶人家出身，但這幾個月也早就適應了這樣的生活，我沒問題的。”說完擡頭看了離末一眼：“昨日你沒來，有點可惜了，我本是思念我母親，便有些難過的……”

離末看著她又低垂下去的頭頂，不知道說什麽好，昨日他一直在她院中，看著她忙忙碌碌的收拾，借以忽略思念的感傷，然而他一直能嗅到她溢出的哀傷滋味，直到她睡去都沒有飄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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