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俊迅速脫下白色的西裝外套罩在周氓頭上，周氓只覺得刺眼的混亂的世界一下子都被隔絕了出去，一瞬間他只能看到一片碧綠色的水潭，清澈，幽深，充滿迅疾而狂暴的漩渦。

湍急的水流如瀑布一般從天而降，將周氓整個混亂的靈魂沖刷幹凈，從頭到腳，從裏到外。轟鳴的水聲掩蓋了嘈雜的一切，周氓就感覺是在瀑布裏被淋了個透心涼，慢慢的清醒了過來。

“……英俊？”

周氓疑惑的出聲喊道。他對於自己方才的失常，以及慌亂之中說出的由嘴裏蹦出來的機密，統統被再次鎮壓回無意識中去。他只記得他從後門進來，然後遇到了……似乎是遇到了一個熟人。

“你怎麽在這兒？不是讓你在裏面等我嗎？”周氓問道，然後他註意到罩在他頭頂的西裝，“這是什麽？”

周氓看不到周圍的環境，但他敏感的感覺到旁邊還有一個人。他伸手要去把外套扯下來，被英俊阻止了。

“我們回去吧。”英俊說。

“回去？可是我們才剛來啊？”周氓說。

“已經散場了，我們來晚了。”英俊說。

“哎，都是路上堵車。”周氓嘆氣，“那好吧，只能回去了。不過就是浪費秦總的一番心意了。”

英俊攬著周氓的肩膀，小心扣著他頭頂的外套，然後迅速把他帶了出去。英俊似乎回頭看了某個地方一眼，周氓覺得很奇怪，不過已經被英俊推著來到了外面。他一把把外套扯下來，轉過身去看後面是否還有別人。

然而被英俊擋住了。

“英俊，你怎麽回事？”周氓問他。

“沒什麽。”英俊這麽說著，面無表情，眼睛也沒有看周氓。他把周氓轉了一個身，對他說：“去，秦淮在那裏。”

周氓一擡頭，果然看到秦淮的車停在馬路對面，秦淮搖下窗戶跟他們揮手。

“誒呀！秦總！”周氓扯著英俊要過去，但是英俊說：“我不想跟他聊，你們聊吧。我在一邊等你。”

周氓本來還想說點什麽，但看秦淮在朝他招手讓他過去，也顧不得，立馬跑過去了。

這時剛好也是散場的時候，湧出來的人群將馬路兩邊的視線徹底隔開。周氓沒有穿披風的高瘦身形在雪夜裏裹著大衣皮毛的人流之中顯得有些單薄，然而他步伐輕盈，身形淩厲，依然有年輕人特有的活力。

雪地上印下一群群淩亂的腳印，英俊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說：“剛才謝謝你。”

在他身後的不遠處，站著一個灰色西裝、神情冷窒，眉頭緊鎖的男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以前周氓雖然也有時候周氓也神經兮兮的，但還沒嚴重到這種地步，很明顯的精神分裂了。

英俊說：“如你所見，周氓他生病了。”

穆澤立馬追問道：“什麽病？”

“之前我們在美國被阿白綁架，周氓不小心失手殺了他。”英俊平鋪直敘地直接這麽說了一句。

穆澤先是楞了兩三秒，隨後慢慢的，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就在這時候，英俊又平淡地丟出一顆重磅炸彈：“阿白那個時候已經整容成你的樣子，跟你長得一模一樣，臨死的時候還特意往周氓腳上抹血。當然還發生了一些別的事，前後加起來，周氓就產生了一些心理陰影。之前在路上不小心看到你的海報都會害怕，最近要好些了。”

穆澤緩了好半天，才問道：“你，為什麽跟我說這些？”

其實他真正想問的是，周氓既然殺了人，怎麽沒被抓起來？美國的警察吃幹飯的嗎？英俊跟他說這些，不怕他去舉報嗎？雖然他並不會。

“因為我希望你，以後都不要見周氓。”英俊平淡的說道。

這下穆澤直接怒了，“為什麽？！憑什麽你不讓我們見面？”

“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他恢覆成現在這樣，在周氓真正的獨立之前，不能被任何人破壞。”英俊轉過身來，他面無表情，說著的話也讓人有些不甚清晰。

“或者你可以毀掉你的臉，否則，每看見你一次，他都會重新體驗一次當時的恐懼。”

“又不是我的錯，憑什麽讓我承擔？”穆澤說，頗有些氣急敗壞：“阿白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害的我跟周氓幾乎反目成仇。現在他這個始作俑者死了，我們兩個受害者還要因為他老死不相往來？他怎麽死了還要惡心人呢？！”

“隨便你怎麽想。”英俊說，“我已經跟你說明了，再見。”

其實穆澤就是有點急火攻心胡攪蠻纏，待英俊走後，他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卻始終氣不過。真是禍害遺千年，阿白死就死，居然跑去綁架周氓；這就算了，居然還要披著他的臉，搞得以後他跟周氓連朋友都做不成，面都見不了？！

一路走到停車場，越想越覺得憋屈，穆澤忍不住爆了一句臟話，狠狠地一腳踢在自己的車上。左右想不過，拿出手機來。組織了半天語言，最後給周氓發了一個消息。

又說周氓一路跑過來，上了秦淮的車。

“英俊呢？”秦淮一邊把車窗搖上去一邊問道。

“哦，他在那邊兒等我，反正我們聊什麽他也聽不懂。”周氓說道。

“那我把車開到那邊吧，停在這裏有些不方便。”秦淮說道。

“哦，好啊。”

黑色的車輛最後開到前面的小路上，秦淮把車停下，然後就解開安全，對周氓說：“餓了吧？咱們去吃點東西。”

話落秦淮就已經下了車，周氓有點懵，但隨即也跟著下車。

眼前是一家面積不大但裝修精致的小餐廳，西式田園風格，秦淮點了一份魚火鍋和兩杯熱飲，讓周氓坐下來。

周氓說：“要不我把英俊喊過來吧？他最喜歡吃東西了。”

秦淮點頭，“好啊。”

周氓給英俊打了電話，但是英俊沒有接。

“怎麽了？”秦淮擡頭看他。

“他沒接。”周氓皺著眉頭。

秦淮說：“給他發給地址吧。等他看到了自己知道過來。”

“嗯。”周氓發了地址，然後就把手機放在一邊，看著熱氣騰騰香噴噴的魚火鍋，紅白的肉丸子，卻覺得心裏一陣反胃。

“周氓，你臉色不大好啊。”秦淮這麽說道，往碗裏多加了一堆香菜，“身體還沒好嗎？”

“嗯……可能有點兒感冒吧。”周氓見秦淮吃的這麽歡，有點好笑，“秦哥，你沒吃晚飯啊？”

“我一天沒吃飯了。”秦淮說道，呼呼地吹著丸子。他仍舊穿著精致的西裝，卻並沒有平日裏嚴肅高冷的模樣。其實周氓心裏也一直覺得，秦淮這個人挺平易近人的。

聽他說一天都沒吃飯，周氓驚訝道：“啊？怎麽一天都不吃飯啊？那麽忙啊？”

“忙啊。al內部動蕩的事情幾乎整個業界都知道了，公司的股票急速下滑，股東會要求在過年前整頓公司的全部產業以保證股票的市值。”秦淮猛吸了一口熱飲，然後常常地嘆息：“估計這個年我都過不安穩的。”

聽他這麽一說，周氓都不好意思給他提策劃書被壓著的事兒了。

“哦對了。”秦淮忽然說道，“今天我特意來找你們，就是想問你，你不是說給英俊拍寫真集嗎？進展怎麽樣？”

結果他自己問了。

周氓說：“最近可能公司也很忙吧，企劃那邊的修改方案還沒下來。”

“別讓他們給你修改了。”秦淮說，“靠他們指不定猴年馬月才能出來，這樣吧，你自己改，然後自己去找攝影師給英俊拍攝好嗎？反正團隊你也有，你需要什麽只管跟我說。但這事兒主心骨是你，你得推動它發展。”

周氓忙點頭，“謝謝秦哥，我知道該怎麽辦了。”

秦淮一笑，“機靈點兒小子。”

周氓不好意思的蹭蹭鼻子，“我，有點笨。以前在大寶鑒，都是托尼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因為怕被罵，從來沒有主動過。”

“怕什麽被罵啊？領導罵人不是很正常嗎，你罵回去就是了。”秦淮說道。

“啊？”

“當然你不敢當面跟他罵，就私底下罵兩句唄。”秦淮笑著補充道：“但是不能怕因為被罵就什麽都不敢做，這樣你畏手畏腳的，什麽時候才能真正的獨當一面呢？”

周氓忽然鼻子一酸眼睛一紅，他低下頭去，“嗯，我知道了。謝謝秦哥。”

結果秦淮眼睛尖的，一瞅周氓：“喲，我說兩句你還哭上啦？”

“不是的。”周氓搖搖頭，擡頭笑起來：“只是我，從來沒有人像秦哥一樣跟我這麽講話。托尼哥雖然也會跟我說一些，但是他老罵我，好多時候把我罵的狗血淋頭的。”

周氓骨子裏其實是渴望父愛的，但是這份父愛他卻永遠也得不到。生活中有年長的男性對他有所教誨的，以前幾乎就是托尼一個。所以那時候托尼說什麽，周氓就做什麽。離開大寶鑒這麽久了有時候周氓還會有點想托尼，並不是想回到大寶鑒，而是不管怎麽說，在大寶鑒四年的時間，托尼對他可謂是仁至義盡。雖然大多時候是罵他，但當一切都成往事，周氓就只記得托尼對他的好了。

一想起托尼，周氓就想起前幾天托尼好像約他出去喝茶，說有事情要跟他聊。當時英俊在他身邊，把短信給他刪除了。

這會兒周氓自己都覺得自己感情表露的太明顯，心想秦淮會不會問起他的父輩，畢竟當年周氓因為母親被家暴缺錢治病而在公司哭鬧過。然而秦淮只是往他碗裏夾了一塊雞柳，說：“吃吧。”

“好啊，你們居然在這裏吃火鍋？？？？”英俊從外面走進來，把周氓擠到裏面，瞪大了眼睛湊到鍋面前嗅了嗅，“哇，好香啊。周氓你會不會做這個？”

秦淮讓服務員又加了一雙碗筷。周氓說：“這個多簡單啊，買一些魚丸雞柳火腿腸什麽的，熬一鍋湯煮了就行了。”

秦淮跟英俊打招呼：“好久不見，你越來越英俊了啊。”

英俊眨眨眼，“我本來就英俊。”

秦淮和周氓都笑起來。

這時候周氓的手機響了，提示有一條消息。

【周氓，過年要回c城嗎？】

“誒？……”周氓拿著手機，面露疑色。

英俊問：“怎麽了？”

周氓看著屏幕上備註姓名‘穆澤’，喃喃的說：“我……怎麽有點記不起這個人？”

英俊把手機拿過去，看了一眼就關了放在一邊。“不用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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