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漪心裏爽翻了，把梳子往既明子那裏一遞，指指自己的頭發。

既明子愕然地瞪了會兒，後才反應過來是讓他梳頭。他好氣好笑地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十分生硬地幫她梳。梳了幾遍，似乎想起什麽，嘴裏開始念念有詞：“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

姜清漪一聽，這不就是當夜自己還是游離生魂的時候說的話嗎？

她回過頭，目光發亮地對既明子說道：“你說，千金小姐該有的，我一樣會有。那我以後要風風光光十裏紅妝地出嫁，要嫁一個這世上最好的男人。出嫁那天，你就這樣給我梳頭好嗎？”

“你還小，想什麽出嫁！”

“我不管，師父都可以幫我埋女兒紅，這說明我遲早有一天是要出嫁的。你就說你答不答應吧！”

“好。”

雲紋發帶輕輕繞上她的長發，既明子低聲應道。

幾天後，姜清漪不得不承認，老東西的藥是立竿見影的。她那總是瘸高瘸低走不利索的兩條腿，現在越來越靈活了。如前面所誓，她真的繞著合一派跑了一百圈，只不過是分成好幾個月跑的。

此等潑皮無賴之舉，借口換來每日一湯浴，她必須把那日那股子疑似彌留的臭味給徹底洗掉。

然而課業不能耽誤，師父像幽魂似的，每晚跑到姜清漪那裏強行惡補。從合一派歷史開始，到符文入門等等，一系列的理論知識就像一條滔滔不絕的江水，沒完沒了地洗刷她的夜夢。

在把整本書的字都認得一字不差的時候，姜清漪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問老頭子：“師父，您修了這麽多年的道，心裏覺得有意思嗎？”

“有意思啊。”老頭子眉飛色舞地回她。

這老頭子真是邪了門，白日裏折磨師兄們，晚上竟然還能夠神采奕奕地跑來荼毒她。姜清漪就想不明白了，這瘦巴巴的老頭，到底哪來的精氣神。

“合一派可曾有先祖飛升？”她又問。

老頭子無比驕傲地回她：“自然有。”“啪——”拿書本敲了下她的頭，“學得不仔細，竟連這個都不知道。”

姜清漪想了想，確實那本假大空裏有提到過得道飛升的幾位老祖。可那都是好幾千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候靈脈尚未枯竭，修士們尚能夠引氣入體修煉出各種仙術啊。現在呢？今非昔比之下，修道二字，還有什麽意義？

她“嘖嘖”出聲：“那您想飛升嗎？”

老頭子沈默了片刻，突然間感慨起來：“你問這個，我竟有些猶豫了。飛升……此時此刻，卻不太想。”

“啊？”姜清漪立刻振奮起來，把脖子撐直，巴巴盯著師父。

師父捋起一把胡子，語重心長地說道：“我若是飛升了，留你們幾個，還不把合一派三個字都敗壞光！”

老東西，您還是趕緊上天吧。

“嘿……您說您此時此刻不想飛升，那就是說，往後您還是想飛升成仙的。可現在世間靈脈全無，您拿什麽飛升呢？”還是乖乖跟他們幾個徒弟好好享受游戲人間吧。

師父“呵呵”地笑：“天道自有規則，就連天道本身都必須遵守。靈脈真的枯竭了嗎？哼哼……只是凡夫俗子們眼拙，不識得罷了。”

姜清漪立即豎起耳朵，一副虛心求教的虔誠模樣：“難道您識得？”

“啪！”她又挨了下書本。

師父說道：“這就是你接下去的課業。”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有，未必得耳聞眼見，無有，未必不得耳聞眼見。”

“世間萬物皆為靈，合則為一，不合則即為萬象所現。”

“‘合一’二字，即‘合而為一’，而非‘合二為一’。”

這些天，姜清漪的腦瓜子裏面塞滿了老頭子這幾句合一訣。

她琢磨來，琢磨去，像是懂了，又像是沒懂。總結後告訴自己，這一定又是老頭子拿瞎話糊弄她的。

這日上完早課，雲旗子的劍還是舞得一塌糊塗，師父大怒，讓他滾去藏書房掃塵。姜清漪啃著桃子去看熱鬧，打算從頭到腳嘲諷他一遍，以雪心頭當日他笑話自己驅除屍氣之恥。

打上山以來頭一次邁入藏書房，被裏面的書墨味熏得差點一頭厥過去，姜清漪把嘴裏的桃肉死命咽下。進了藏書房就覺得外頭的光怎麽都照不進來了，眼前一陣昏暗，卻又不似黑夜的黑。

藏書房不大，約莫頂她三個房間大小。除按了門的這面墻，剩餘三面皆是滿滿當當的書。直接插在石頭架上，從矮處起，綿延向上。越往上，就越看不清詳細，及至完全漆黑，她竟一直沒看到何處是頭。

怎麽這個房子有這麽高？

她已健忘到完全想不起進來時這房子是怎麽樣的了。

漸漸地，她的目力適應了此間光線，發現周遭一切都清清楚楚的，比點了燈還看得真切。她就四下找了找，竟沒找到可以登高爬低的梯子。那上面這些書，該怎麽去看？

“嘿，你進來幹什麽？”躲在角落裏偷懶睡覺的雲旗子突然叫了她一聲。

姜清漪被嚇一跳，瞪眼沖他扔桃核：“師父派我來監工，你果真在偷懶。”

雲旗子扶著笤帚躲開偷襲，一臉不屑：“藏書房裏纖塵不染，哪就要我掃塵了。師父分明是讓我進來面壁思過的，要你監個屁工。”

“要你管。”姜清漪扮鬼臉。慢慢悠悠晃過去，走到中間突然發現了什麽有意思的東西。

這是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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