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

蘇婉清忙擦了擦眼淚，唯恐叫人看見了。待整理好了，這才轉過身，道：“娘親，你還沒睡？”

“我女兒這樣了，我還能睡得著？你不必說什麽，娘都知道了。”蘇母走上前來，輕拍著蘇婉清的肩膀。這樣無聲的安慰，一下子便讓蘇婉清想到了自己的媽媽，小時候受了傷，她也是這樣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輕聲細語地安慰著她。

蘇婉清本來憋回了眼淚，禁不住鼻頭又酸了起來。人總是這樣，沈溺於人世間最細微的關懷，哪怕是一句問候，一個動作，也能抵消許多的不如意。“我沒事。”蘇婉清說著，但聲音卻是哽咽的。

“還說沒事，都掉金豆豆了。”眼下整件事情都蒙在鼓裏的也只有蘇母一人了。她見女兒落淚，自然心疼，道：“娘原本以為你與你表哥情投意合，今日你們是發生了什麽事？誠哲為何突然不願意成親了？咱們先回房間，你坐下慢慢跟我說。”

蘇婉清被她引著回到房間，手裏握著一杯熱茶。她垂眸想著應當怎麽同母親解釋這件事，熱茶飲了一口，從喉嚨往下帶來一股溫熱的氣息，立刻將冰冷的感覺化開許多。蘇婉清忍不住再喝了一口，見蘇母眼巴巴瞧著她，欲言又止。

“娘親，我和表哥的事，很覆雜。他現在很不冷靜，我打算明日再和他談談。如果他決意不願意娶我，我蘇婉清也不是什麽死皮賴臉之人。咱們倆搬出去便是，我已經想好了以後的營生。其實，我更想告訴娘親另外一件事。”蘇婉清說道。

蘇母道：“什麽事？你表哥無端端這樣做，怎麽能輕易就這樣算了。外面都傳出去了，說你要嫁入候府，若是突然不嫁了，還不知那些人會怎麽說你。你和誠哲有什麽誤會，大可以說開了，好好解釋一下。這樣不明不白地退婚，說白了，對你是最不利的。他以後娶妻生子，毫無妨礙。而你呢？”

蘇婉清苦笑了一下，道：“這些都不重要。娘親，這麽多年，爹對你並不好，府裏都是姨娘在對你耍威風，你就沒想過要離開爹嗎？”

蘇母一楞，道：“我，倒真沒想過。你爹雖然喜愛妾室，但並沒有做到寵妾滅妻的地步。況且，我離開他，已無處可去。還有你，我若是離開了你爹，對你名聲有礙。”

蘇婉清拉著她的手，沈聲道：“娘，你不敢？還是不願？你明知道爹對你不好，何苦要騙自己？他心裏只有他那個心尖尖的兒子。他也從未把我看在眼裏，我不過是他換取榮華富貴的籌碼。這些，你都不懂？”

“我……”

“我已拜托表哥讓爹寫下和離書，從此那一家人是死是活，皆與我們母女倆無關。娘，這就是我要同你說的事。”

“你爹怎會願意？”

蘇婉清一笑，道：“由得他願不願意麽？他自己犯下了罪，如今已經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況且，你對他而言，本就不重要。娘親，難道你現在還看不清嗎？”

其實這些年，蘇母何嘗沒有萌生過要離開的念頭。初時覺得膽怯，漸漸年齡大了，又有了蘇婉清，便更覺得顧慮很多。後來，便再也不想了。她此番來京城，實為解了當初的一個心結。侯夫人與她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但當年與蘇母定親的那位男子卻看上了自己的姊妹。蘇母大為受挫，心灰意冷之下認識了蘇父，就這樣嫁給了他。婚後過得不好，她亦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裏吞。而侯夫人後來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了現今的夫君並嫁與他為妻。兩人的生活再不相同。奈何府上烏煙瘴氣，蘇母只能放下面子，向自家姐妹求救，把蘇婉清寄養在候府。

蘇母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在背後做了這麽多事，也不知道她看得這麽透徹。

蘇母的眼眶濕了，她含著熱淚，道：“辛苦你了，我的孩兒。”

“不辛苦。女兒實在是不願娘親忍受折辱了。起初一直沒同你說，是怕你不同意。所以和表哥商量了，先帶你來京城，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現在貪腐案證據確鑿，爹作為從犯，實是罪有應得。娘且放寬心便是。”

“那你和你表哥的事？”

蘇婉清解決了這件事，心情松快了不少。她本來以為蘇母知曉真相後，會堅決不同意，她需得狠狠費一番口舌。沒想到竟然這麽順利，看來蘇母也並不是她想得那般頑固不化。蘇婉清拍了拍蘇母的手背，道：“表哥的事，我們自己會處理。母親不必擔心。咱們的行李先放著，以後若是要走，隨時都可以走。”

“你，這是打定主意了？”

“做好準備而已，再說了咱們也不能一直賴在這候府吧。娘，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讓咱們娘倆露宿街頭的。”蘇婉清道。

“你主意大，娘也不說什麽了。你自己想清楚才是。”

蘇婉清這夜卻忽然夢見了蘇明澈。在她喜歡上他的時候，蘇明澈給了她當頭棒喝，而她就這樣不明不白的來到了另外一個故事。如果紙片人的世界能夠一直繼續，蘇明澈現在應該是登基為帝了？後宮佳麗三千，他應當找到了真正喜歡的人了吧？膝下兒女成群了吧？夢中的蘇明澈遠遠看著蘇婉清，一言不發，兩人如同陌生人一般擦肩而過。蘇婉清看著他的背影遠去，感覺到熟悉的心痛。

這就是女配的宿命？愛而不得，求而不得。不遵天命，妄想成為主角的人，最終都會被命運給與狠狠一擊。蘇婉清覺得自己迷茫了，她開始想知道怎麽能夠走出這本書，但漸漸把自己融於其中。她知道自己既沒有辦法改變別人，也不能左右自己。

早上醒來，枕頭竟有濕意。

她竟是在夢中哭了不成？

蘇婉清起身，外面一片晃眼的陽光。她打算去顧誠哲那處看看。走到顧誠哲的院子，那小廝老遠便道：“表小姐來了，世子方才出了門，不在府上。”

“他不是還受著傷，怎麽出去了？”蘇婉清愕然道，“他去哪裏了？你怎麽沒有跟去。”

那小廝撓撓頭，道：“世子爺不讓我跟過去。他去井月街那邊了，說是有什麽事要辦。”

井月街。

這個地名她聽說過。她見今日是找不到顧誠哲了，便讓小廝待顧誠哲回來了第一時間告訴她。小廝應承下來，道：“表小姐，您放心。世子爺回來了，小的就來告訴您便是。”

蘇婉清點點頭，才回了院子坐下，便收到信說顧誠哲已經回來了。她立刻往顧誠哲的院子裏趕去。顧誠哲應當是才回來，外袍還沒換下。頭上豎著玉冠，臉色有些蒼白，見蘇婉清不管不顧地闖進來，他嘴巴微張著，隨即語氣略有些無奈地問道：“怎麽過來了？”

蘇婉清道：“你不是還病著？出去做什麽？”

“我不過是摔了一跤，哪裏就那麽嬌弱了？就連大夫也說看不出什麽病癥。你放心吧，我並無大礙。”

“哦。”蘇婉清回道，“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談。說說我們倆之間的事。”

“正好，我也想跟你談談。”顧誠哲嘴角浮起微笑，做了個“請坐”的動作，讓蘇婉清坐下來。他的眼神淡淡瞥向蘇婉清，見她眼底一片青黑，但眼睛卻格外有神。她說話幹凈利落，道：“你既然不想娶我，那咱們的婚事便作罷。”

顧誠哲眼瞳微縮，猛地擡頭看向她，道：“我一向是看重你的意願。”

“是，說到底，都不能夠強求的。我昨日，是沒想到你會拒絕。在那麽多人面前，你說不願意，我有些傷心。但是想了想，咱們兩個本來就說好了的，即使你這樣做，也沒什麽錯處。姨母說，程萱雅不知在皇上面前說了些什麽，恐對你不利，怕你沾惹了什麽，所以讓我們把戲做下去。我答應了。”

顧誠哲聽完，手緊緊握著茶杯，似在極力克制什麽，半晌說道：“那你還真是不把自己的名節當一回事。人家想讓你做什麽，都可以。蘇婉清，你是不是覺得什麽都可以拿來交換？你是不是沒有真心？你真的會喜歡上什麽人嗎？我真的很好奇。”

蘇婉清見他面色不是很好，說話也是夾槍帶棒的，但她不想和顧誠哲發生沖突。雖然不知道顧誠哲的想法，但是她願意好聚好散。“是，我什麽都可以拿來交換。表哥，你此前對我的幫助，我很感激。如今，你既然無意，我也沒什麽好說的。皇上那邊，你可處理好了？”

“不用你操心，你走吧。”顧誠哲道。

蘇婉清瞥了他一眼，委屈的情緒又浮現上來，但是她選擇了無視。面上仍舊是沒什麽情緒，只是道：“那，表哥保重。容我和娘親再留幾日，我會出去找宅院定下來。”

“蘇婉清，你當真要這樣？”

蘇婉清的腳已經跨過門檻，聞言回過頭來，道：“表哥？”

身子一輕，卻已經被抱了起來。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蘇婉清還來不及反應這個人是如何到了她面前，又如何把門緊緊關上。她只知道，此刻，顧誠哲將她抵在門上。

這門膈得她後背有些疼。蘇婉清掙紮了一下，那掐著她腰的手掌便又收緊一分。

“表哥。”

顧誠哲的臉在她眼前放大，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鴉色長睫下一雙動人眼眸，像一個黑色的漩渦，引人入勝。他呼吸聲越來越大，熱氣撲在蘇婉清的臉上，有些癢。

“表哥。”蘇婉清喚了一聲，還要說什麽。那人便噙住了她的唇。他吻得很輕，只在唇上徘徊，最後輕輕舔了一下她的唇珠。見蘇婉清睜著一雙眼睛瞧著他，他不禁有些心虛，吻向蘇婉清的眉間，然後是眼角。

“蘇婉清，你怎麽就是不會喜歡我呢？”他低聲說道，又仿佛只是無意識的喃喃自語。

蘇婉清道：“表哥，你在說什麽？”

顧誠哲一笑，他笑得時候帶著些孩子氣，道：“你以後想嫁給誰？既然什麽都可以，那為什麽我不可以？”

蘇婉清不解他的意思，但是他的吻落下來的時候，她並不排斥。

“我沒打算成親。以後若是有這樣一個人能叫我改變主意，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了。”蘇婉清說道。她臉色微紅，強撐著與顧誠哲對視著，說道。

“那不如嫁給我，我改變主意了，蘇婉清。我不會放你走的。”

蘇婉清道：“表哥昨晚不是說……”

“你是不是還想著蘇明澈？”

蘇婉清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直楞楞地看向顧誠哲。她的耳朵嗡嗡直響，不可置信地說道：“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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