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徒弟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當初救你是因我們之間必然會有的一段師徒之緣，而今，你面臨著飛升卻也該知道，你的劫數比凡界甚至仙界更加殘酷，上面有人召喚你呢，你該走了，那一抹神識也該收回來了。”

黑袍人一驚，原來師父都知道。

可是他現在不能飛升，若是飛升了，就無法再回故鄉，無法見到他的家人了。

身體卻不由他控制般，逐漸淡化在這片無跡可尋的幽冥廣府中。

他仿佛身陷在一段空曠寂寥的黑暗中，周圍什麽也沒有，只有黑暗，這和幽冥廣府。

只是幽冥廣府雖然看似是無邊際的黑暗，裏面卻是以虛影為幻，織造而就的幻覺，那只是一層保護色而已。

別人所不知的幽冥廣府，其實也是個鐘靈毓秀，靈力精純之地。

鬼斧神工般的由靈力雕刻而成的空間，成為溫養他覆蘇的保護地。

可現下這個地方，黑袍人又響起了當初的自己，渾噩之下飄到了一個無所知的地方，那裏，除了寂靜，別無他有。

他想伸手探識一番，可發現自己失去了力氣，不只是靈力消失了，就連像凡人般動動身子都覺得吃力。

師父說她缺失了一魂，雖然幽冥廣府將他溫養的如同常人，可終究是因為這一魂，他無法徹底蘇醒。

可是午夜夢回之際，他依稀看見過那個被他丟棄的回憶。

那些記憶仿佛就像是鑲嵌在他腦海中，哪怕他確信自己不曾去過這樣的地方。

可是現在，他似乎有些了然了。

他的另一縷魂魄正在召喚他。

他也不明白，分明是一縷微弱的魂，怎麽可能召喚的動此時的他呢？

之前他也想過尋找他缺失的魂，可是無論用怎樣的方法都不湊效，難道只能等著那一縷魂魄來呼喚他麽？

遠遠的，他似乎聽到師父沈重的嘆息聲，聽到瀾海外的陣陣咆哮與呼號聲，還有人群喧嘩聲，最後是幾聲常常的驚呼。

他竟不知道自己缺失的那一縷魂竟然如此堅強，竟能借由微弱魂力將他整個從瀾海中拖曳出來。

“表哥，表哥——”蕭陌虞有些憂心地看著自己的表哥，無論他怎麽搖，怎麽喊，這個表哥就是閉著眼，沒有回應。

離泫拍拍他的肩膀，他做不了什麽，只能勸誡：“你這樣是無法讓他清醒的。”

“那該怎麽辦？”蕭陌虞挺重視蕭亦安的，若說對這個流桑的貢獻，蕭亦安的確無可厚非，他為自己提供了無數寶貴的建議和謀策。

除了等他自己醒來，還能怎樣？

不過離泫知道，如果自己這麽回答他，只會讓他更加焦急，這種事情還是扔給傾湮的好。

傾湮一臉血地盯著離泫，這種得罪人的事怎麽總是叫自己做。

不過她對蕭亦安的緊張並不少於蕭陌虞，頭也沒擡便說：“我覺得的他的情況正在好轉，他這個官當得比其他人好，只是他不屑於同流合汙，但說要暗中對他下手的人卻也只是想想，他不會遭人陷害的。”

沒有遭人陷害，那是突發疾病？

他們不知道，或許連離泫甚至傾湮也不知，他只是一縷很微小的魂，殘缺卻又堅韌。

誰也不可能想到，他這一縷看似柔弱的，隨時會因外界而消失的魂卻是能將其他的魂魄給吸引過來，因為這縷魂叫主魂。

傾湮其實心底也沒有把握，她覺得蕭亦安甚為熟悉，然後沿著他的命魂查看才發現他體內不過是一縷殘缺的主魂，然而恰好，她認識這縷主魂。

“會醒來的，不要急，”她安慰正無措的蕭陌虞，“如今你身邊得用的人這麽少，我也不會讓這麽好的一個苗子給掐斷了。”

蕭亦安若是為官，雖然她也擔心過朝中出權臣，朝政會被他把持，不過傾湮也只是想想，她畢竟對這種事情不太上心，但對蕭陌虞來說卻是影響極大。

如今她明了蕭亦安的身份，自然也不會坐視不理。

“等他醒來，我會讓他幫助你的。”前提是得等他醒來。

可是蕭陌虞怎麽聽都覺得傾湮對蕭亦安的熟悉比他更甚，也是，當初在暮顏城蕭府時，他就應該感覺到的。

“姐姐，你和表哥是什麽關系？”他的閱歷並沒有傾湮吩咐，而這麽些年他也沒有經歷過感情的事，可一旦遇上，他任是皇帝也無能為力。

如果傾湮喜歡蕭亦安，而恰好，蕭亦安也傾慕傾湮呢？

不，他絕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還未長成大人的蕭陌虞暗暗發誓，一界帝王終是下了決心——他絕對不會將傾湮拱手想讓，哪怕人界顛覆，哪怕此生覆滅。

沒有人註意蕭陌虞心裏的動向，也就無人發現他臉上出現的一剎那的陰狠。

那竟然是對著他極為信任的表哥。

而聚在一起的幾人眼中始終看著蕭亦安，他自進來便暈厥過去，除了開頭那一聲叫喊，卻如睡著了般，任是誰也叫不醒。

傾湮喊了兩聲便放棄了，因為她發現這縷主魂正在契合，而被契合的魂魄從異界而來。

“冥界——”離泫一驚，怎麽會是冥界的氣息？

“不，”傾湮向虛空一抓，缺失的魂魄漸漸歸來，可也帶來了不一樣的氣息，“確切來說，是瀾海。”

深藏煞氣，卻又有強勁的幽冥之力護持，而後關押了許多上古隕落神祇的瀾海，那種氣息可不止是幽冥之力。

離泫並不多說，緊張地看著沈睡中的蕭亦安。

而蕭陌虞卻在這個時候被凍得打了個機靈，五月的雲華本是春暖花開，十分暖和，而此時的議事內殿內甚至堪比凜冽冬日的太行山。

“糟了，”傾湮差點忘了，她與離泫有靈力護持，自是不怕這氣息，可蕭陌虞不一樣，他如今還是凡體，凡塵的人怎麽可能承受得了這股子陰煞氣息，“啊虞過來——”

她將一道光暈照在蕭陌虞身上，他這才感覺溫暖漸漸回了身。

“姐姐，表哥究竟是怎麽了？”他縱是再聰明也猜想不到蕭亦安是個魂魄殘缺的人。

傾湮想了片刻，才說：“應該是魂魄融合吧，他體內魂魄殘缺，只有一縷主魂，可是現在不知為何，其他的魂魄自動歸位了。”

如果是一開始就被人撕裂魂魄，他也不至於安然活到這年紀才喚回其他的魂，可是據她所知，人界沒有人害他，而且這個契機實在也算不得契機。

那便是冥界出事了。

冥界最近有什麽大事？

無非是瀾海異動。

線索慢慢梳理，傾湮開始明了，她以前之所以不敢猜測，大抵是因為思維限制了，她從不曾想過灰飛煙滅也許也可能是假的。

蕭亦安在幾人猝不及防間醒來，犀銳的目光掃過幾人，停留在傾湮身上。

“兮夜，歡迎回來——”話說出口，傾湮才發現自己哽咽了。

洛兮夜回來了，以凡人蕭亦安的身份，可他再也不可能是蕭亦安了。

魂魄歸位，蕭亦安體內被強行攝入填充魂魄的靈力瞬間消失。

他站起了身子，舉手擡足間，身體在慢慢變化，這具凡塵身軀終究還是沒有保持住，脫去蕭亦安的面容，這才是洛兮夜原本的面貌。

他笑了笑，冷冽瞬間被暖陽取代。

“傾兒，我回來了——”他又可以以常人的姿態出現在她面前，可那場徹心痛骨的死亡並不是沒有發生過。

傾湮甚是激動，顧不得此間的不適，想要問問這些年來兮夜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卻在她靠近的剎那，被離泫阻止。

“鬼仙？”離泫比傾湮更加詫異，“竟是脫離三界輪回的鬼仙，你可是遇到了暗帝？”

三界之內，無人可以鬼之軀修煉成仙，哪怕傾湮讓蕭陌虞以靈體修煉，他也不可能以那個姿態飛升，終究還是要回到身體中的。

因為身體才是魂魄的根。

可是三界內還有一個人知道，那便是離泫所說的已經無跡可尋的暗帝。

暗帝是誰，在他說之前，傾湮甚至連此人名字都不曾聽過。

那是一段早已被三界默認藏匿的歷史和真相，如今的冥界，可還有人知道他？

洛兮夜詫異：“你竟認得師父他老人家？”

說是詫異，不由說是喜悅，師父他老人家總是跟他嘮叨瀾海之下的無聊，總是說外面的人都已經不認識他了，而他所認識的老熟人也都隕落，屆時他若要出瀾海想找個小輩聊聊的人都沒有。

當時洛兮夜有一剎那的覺得他收自己為徒只是因為無聊而已。

離泫見他沒有反對，又對自己的猜測信了幾分：“我只是在書冊中見過，如今冥界早已無暗帝之說，可三界之內，九荒之中，也就他以為老人家會點化鬼仙。”

“所以當初我遇到的黑袍人就是你，對嗎？”傾湮這才想起這種怪異，她在蕭亦安和黑袍人身上都感覺到了，而且氣息十分相似。

是暗帝點化了灰飛煙滅的洛兮夜，可那個時候他們都在忘川河畔，他是怎麽遇到暗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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