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樂喝醉了酒，感覺就跟個孩子一樣。看來男人無論多大歲數，心裏總住著一個小孩的。見他吃個固魂丹吃得不情不願，嘟嘟嚷嚷地，但為了能繼續喝酒，總還是將小丸子拿過來吃了下去。

周小韶樂了，笑瞇瞇地給方樂倒了酒。

“來，叔叔，為了咱倆爸爸都能安息，為了他們下輩子投個好胎，咱倆來一杯。”周小韶舉起酒杯，往方樂桌上的酒杯上輕輕一碰。

方樂迷迷糊糊地端著酒杯，仰頭喝了下去。

“小姑娘，你爸來生一定投個好胎，他把你教的好，自己也肯定是個好人。”方樂說道：“我爸……我爸就不一定了。”

“叔叔的爸爸是個英雄啊，怎麽會不一定呢。”

方樂搖搖頭，只顧著給自己倒酒：“我爸死在邊境上了，魂魄回不來。”他說著，樂得抖著身子：“他過幾年就來我夢裏找我一回，我不理他，他嘆口氣，就過幾年再來讓我夢一回。他說他回不來了，讓我接他回來。”

方樂捶著桌子開始噴唾沫：“他他媽活著的時候不回家，就想著死了回來？回來幹嘛？家裏要他在的時候他又不在，回來個名字算個什麽意思？”

說著，他聲音又有點委屈：“可今年，他老來找我。人家不都說嘛，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老夢見他，是不是其實我心裏也想接他回來啊？”

周小韶沒說話，只剝著花生米聽著。方樂現在需要的不是別人的勸解，而是一個能聽他吐槽的耳朵。

方樂喝了一瓶酒，覺著不過癮，又掏錢往桌子上一拍，點了另一瓶。反正他吃過固魂丹，周小韶也不怕他喝死，於是也很幹脆的拿了酒出來給他喝。

人喝醉酒了一共會有幾種不同的狀態，一種是開始樂，說什麽都咯咯笑，摔了一跤要樂，喝吐了也樂，總歸像是占了誰多大便宜一樣，覺著活著就是最可樂的事情了；第二種喝醉了就開始哭，開始說自己過得有多慘，從兩歲跌了跟頭沒人扶開始，一直能說到昨天鄰居薅了他家種的兩根蔥還當他不知道；第三種就比較平靜了，不哭不笑，就是嘮叨，平時也許是個很沈默的人，但喝多了就像是打開了某種奇怪的開關，劈裏啪啦嘮叨得不行，能說得身邊人崩潰。

最後一種人，喝醉了最省心——就是睡。

誰喊他也不理，喝多了就困，倒頭開始睡，也不給人添麻煩，睡醒了酒液差不多能醒。

方樂這個人就比較覆雜了。

他喝醉了，先是開始哭，嗷嗷地把他爸他媽他姥姥姥爺罵了個遍，後來又開始樂，覺著姥姥有意思，媽媽有意思，他爸也有意思……之後就開始嘮叨，說自己天天開早餐攤子，見過那些白領精英，打個雞蛋沒打幹凈都要罵娘……

折騰到了晚上，方樂終於睡了。他一句話沒說完，眼睛一閉，就趴在了桌上。還沒等周小韶反應過來，方樂就像是一灘軟泥一樣，一點一點滑倒了地上。

醉了的人死沈死沈的，周小韶拉了他半天，也沒能挪動他。她站著摳了摳下巴，想著這大夏天的應該也凍不著，頂多明天身上衣服臟點兒，便不再管他，任憑他在地上四仰八叉地打著呼嚕。

晚上九點多，範無救終於忙完了。他回到生魂小吃店的時候，周小韶正跟林妙柔打電話定下了去看婚紗的時間。

“回來了？”周小韶掛斷電話，看著範無救微笑：“我給你做了點飯，手藝雖然跟你的沒法比，但……不許嫌棄！”

範無救看著小桌子上擺著的飯菜，而自己的小姑娘笑瞇瞇地坐在小椅子上朝他招手……只要忽略那個院子當中，睡在地上打呼嚕的陌生人，這副場景簡直比做夢還美。

“做的什麽？”他走近小方桌看了眼：“西紅柿炒雞蛋，紫菜蛋花湯，花蛤蒸蛋……你跟雞蛋有什麽仇啊？”

周小韶聳了聳肩：“大概上輩子我是條蛇，看見蛋就想吃吧。”

範無救一伸手，將周小韶勾到自己懷裏，揉捏了兩下，聲音低沈地湊在她的耳邊：“你上輩子是什麽，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了。”

“所以是什麽？”周小韶被範無救捏得發癢，笑著倒在他懷裏。

範無救：“是狐貍精。”

“呸！”周小韶捏住範無救腰上的肉就要擰。

“……好吧好吧我胡說的，你才不是狐貍精。”範無救立刻改口。

周小韶忍著笑，瞇著眼盯著範無救。

“你是豬。”

周小韶嗷的一聲彈了起來，在範無救哈哈大笑之中掙紮反抗，勢要把老範頭發揪下來。院子當中的外人醉夢中收到騷擾，哼哧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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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出頭，周小韶終於把表哥和程陽約在了一起，三人碰了個面。

雖然程陽性格內向，但是表哥這個人向來會找話題，簡直天生的銷售，三人在一起時，倒也沒有冷場。因為周小韶跟他們兩個都提過了自己的想法，所以這回碰個面，簡而言之算是第一次裏程碑式的會議。

關於他們的APP，程陽已經有了初步的構架，表哥對此相當佩服，全程變著花樣誇程陽。程陽被誇得不好意思了，到了後面解說自己的想法時，聲音都有些開始結巴。周小韶按住表哥，讓他稍微收斂一點——好話先留著，等他們產品雛形完成了以後，推廣的時候再發力。

“雖然這個想法是我的，但是說實話，我覺得我只是一個牽頭人。”周小韶很自然地喝了口茶，正色說道：“所以這個項目，我可以提供辦公場地，可以提供初步的資金，你們是公司主力。”

表哥看了周小韶一眼：“有資本的就是大爺。不過你哪裏來的這麽多錢？”

周小韶聳了聳肩：“也沒多少錢，就是在北京買的兩套房位置好，上個月我媽給簡裝了一下，現在已經租出去了。租金兩套加起來7千多，因為是全款不用還房貸，所以每個月這些錢可以拿來攢著做咱們的項目。”

表哥嗤笑一聲：“聽你口氣，我還以為你傍了大款了。才這麽點錢也敢開這個口氣。”

兩人向來不對付，表哥剛才對著程陽那些好聽的話就好像是幻覺泡泡，到了周小韶這裏噗嗤噗嗤全破了。

“公司初期本來就用不了多少錢的好嗎？這個月收的租金我給程陽升級設備了，下個月的房租我想拿來請個專業點兒的UI設計師……對了，你倆的工資，我先欠著？”

程陽紅著臉趕緊擺手：“不用不用，都是我們自己的項目，我們三個是股東，創業期間哪有先給自己發工資的老板啊。”

表哥倒是對這句話沒有異議，他推了推眼鏡，翹著二郎腿說道：“雖然是這個道理，不過醜化得先說到前面——咱們三個股份怎麽占？”

周小韶攤了攤手：“我占兩成就行，我向來不貪。”

三人從中午談到了下午，一直到肚子咕咕叫了，才想起來要吃飯。分配好了大部分的事情之後，表哥提議一起去吃頓飯，周小韶連連擺手：“你倆吃吧，我跟人約好了有事。”

表哥皺眉：“咱這是第一次股東大會的正式晚宴，你要跑哪裏去？”

周小韶眨巴眨巴眼：“試婚紗！”

表哥沒了話，煩躁地擺了擺手：“滾滾滾，女人就是煩。我是想不明白，你一個狀元，大好前程還擺在眼前，不好好奮鬥改變這個世界，居然跟我說大學還沒上呢就要先結婚？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瓊瑤全集嗎？”

周小韶理都不理他，對著表哥做了個鬼臉，然後跟程陽道別，之後匆匆背著包離開茶館：“表哥別忘了結賬！”

表哥對著周小韶的背影憤怒地比了個中指，目送她打了車離開之後，表情才柔和了下來：“小程，你說我表妹是不是去韓國整容了啊？我這才幾天沒見她，怎麽覺著她一下子好看了這麽多？”

程陽靦腆地笑了笑：“不會吧？整容哪裏有這麽快恢覆的？”

表哥若有所思地聳了聳肩：“那就是快結婚了，給她樂的。”

周小韶當然好看了很多，她已經吃了半個療程的煥顏丸，效果顯著到了她每每照著鏡子，都會偷偷樂的地步。如今她走在街上，回頭率暴增到了她有些不適應的地步。

不過要說吃了煥顏丸有什麽真正的變化？其實仔細觀察，五官和身材比例卻並沒有變。只不過更精致了一些，皮膚更白皙了一些，身材該瘦的地方瘦了下去，該肥的地方肥了起來而已。

打車到了跟林妙柔約好的婚紗店，周小韶站在門口差點沒敢進去。

這是個設計師的工作室，門口看起來像是個公司，反而並不像是個店鋪的樣子。

電話響了起來，周小韶一看手機，來電人是林妙柔：“我到了，你人呢？”

“來了來了。”周小韶沒再想那麽多，趕緊踏進店裏。一擡頭，坐在沙發上正興致勃勃翻著冊子的林妙柔也往店門口看了過來。

“過來過來，你看這件兒……鑲滿了施華洛世奇水晶，胸口還鑲著藍寶石，你說這要走上紅毯，燈光一照，嘖嘖嘖，能閃瞎人眼吧？”

周小韶看也沒看，人坐在沙發上嘆了口氣：“可別，我本來就不會穿高跟鞋了，這再穿說一身兩百斤重的婚紗，怕是要不會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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