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晚間，劉春就和趙大紅回來了，跟倆人一塊回來的還有劉母。

寧幼薇站在窗戶旁，往外瞧。

劉母看著年歲不大，約莫有五十出頭，矮小身材，精瘦精瘦。腦後紮著馬尾，頭發很黑，是精氣旺盛之相。

除了寧幼薇，幾個孩子都出去迎劉母，劉母抱著三個外孫女挨個親，稀罕得不行。一行人往屋走，路過西屋瞧見寧幼薇，劉母慈愛的臉孔瞬間板了起來，斥道：“這麽大的丫頭，怎麽一點事都不懂，來人了也不知道迎一迎。”

寧幼薇淡淡瞄了她一眼，並不說話。

眼見著母親要沖過去揍人，劉春趕緊把劉母扯進東屋：“媽，媽，走一路累了吧，快喝點水，一會我去做飯。”

劉母住在前村，距離有東郭村5、6裏路，秋天日頭高，走這麽久，劉母確實渴了，就順著劉春的話，進屋喝水，沒再為難寧幼薇。

倒是小姑娘趙大紅氣不過早上的事，一心想找回場子，湊到西屋，故意拿話氣寧幼薇：“姥姥給我買了排骨，一會，媽還做排骨燉豆角。”

寧幼薇笑吟吟：“大姐你真好，知道我喜歡吃排骨。”

聞言，趙大紅一噎，氣得不行：“不要臉，這是我姥姥買的排骨，沒有你的份，你一塊也別想吃，想舔我吃過的骨頭都沒門。”

寧幼薇不說話，低頭看書。

趙大紅不高興她的反應，上前一把將書扯走，惡狠狠道：“不僅沒有排骨，連飯也沒有，餓死你。”

寧幼薇嘆氣：“你對其他人也是這樣嗎，對同學對朋友，都這麽壞嗎？”

趙大紅把書扔到一邊：“她們和你不一樣。”

寧幼薇不解：“有什麽不一樣？”

趙大紅：“你是拖油瓶，跟我們不是一家，憑啥在這個家住，憑啥吃媽做的飯，你要想吃，去地底下找你那個死鬼媽要去。”

見趙大紅語氣不敬，寧幼薇目光微冷：“這個家姓寧，你姓趙，你才是外姓人，而且，在家裏白吃白喝的是你們幾個吧。我爸每年去俄羅斯打工，他是瓦匠，掙得不少，家裏還有60多畝地，一直是爺爺奶奶照看，你媽除了做飯收拾家務也沒幹別的。”

寧幼薇條理分明：“你媽確實有8萬塊錢，可那錢一直存在銀行，一分沒動。這些年，你們母女幾人，吃了穿的花的用的，都是我爸掙的錢，我看你才應該去地底下——”後面那句找你爸要，寧幼薇沒說出口。

趙大紅說不過寧幼薇，就撒潑耍賴：“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你就是小賤人，白吃糧，應該餓死你！”

寧幼薇把趙大紅扔到炕上的書撿起來，而後擡眸對趙大紅笑：“你小小年紀，就這麽惡毒，可是會吃苦頭的哦。”

“你才吃苦頭。”趙大紅冷笑，“姥姥說了，你就是賤命，活該被磋磨。”

“哎呦。”寧幼薇站起身，學著對方的口氣，“寧妹也說了，你就是餓命，永遠吃不到排骨。”

“啊——”趙大紅氣瘋了，排骨就是她的本命，誰動撓誰。

廚房的大鍋裏已經開始散發香味，趙三紅也早早放好炕桌，擺上碗筷準備吃飯。

寧小弟不在家，劉母數了數趙三紅擺的碗筷，皺眉：“多了一副，撤下去。”

“沒多啊。”趙三紅奇怪，掰著手指頭數，“姥姥、媽媽、大姐、二姐、寧妹還有我，一共六個人。”

“沒有寧妹的。”劉母收起一雙碗筷拿到廚房。

正好寧幼薇從西屋出來，和劉母碰了個臉對臉。

寧幼薇很有禮貌：“姥姥。”

劉母把碗筷往寧幼薇懷裏一塞：“你去西屋吃。”

寧幼薇搖頭：“我要吃排骨。”

哎呀！劉母瞪大雙眼，一段時間不見，這小蹄子張狂了啊，以前都是吃餿飯餿菜，今天居然敢要排骨。

“沒你的份。”她冷臉，“你去剁豬草，餵豬，晚飯別吃了。”

寧幼薇：“我想吃排骨。”

“死丫頭，咋不聽話，讓你去剁豬草聽見沒有。”劉母擡手要掐寧幼薇。

寧幼薇扒眼睛對劉母做個鬼臉就往出跑，劉母氣得不輕，抄起燒火棍，追打起來，一邊跑還一邊罵：“我打死你這小賤人，打死你這個小賤人。”

寧幼薇身體輕盈左躲右閃，劉母年紀大了腿腳笨重，跑了幾下就受不住，還摔了個大馬趴，氣得她指著寧幼薇嗷嗷叫。

寧幼薇不怕她，反而走到劉春身邊：“媽，我昨天接到一通電話。”

“什麽電話？”劉春臉色一白。

寧幼薇歪頭想了一會才說：“那電話怪怪的，說什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問它我會有惡報嗎，它說不會，說我善良有福報。我還問了媽媽。”

“問我？”劉春嚇得幾乎端不住盤子，“它、它說什麽了？”

寧幼薇：“那人說媽正在將功贖罪，未來不好說。還有三個姐姐，要多吃苦，以後才有福。”

聞言，劉春拍了拍胸脯，徹底放下心來。

排骨這時已經燉好，端上桌來，寧幼薇自己擺了碗筷，第一個上桌。

從外頭一瘸一拐回來的劉母，見寧幼薇伸筷子夾排骨，氣得臉皮一抽，惡狠狠地咒罵起來：“你這個不要臉的小賤蹄子，這是你坐的地方嗎，趕緊給我滾下去。”

“不滾。”寧幼薇又夾了一塊排骨，還對劉春說，“媽，我喜歡吃排骨。”

“喜歡就多吃點。”劉春在母親目瞪口呆的目光中，給寧幼薇夾了一碗排骨。

劉母心疼得肝痛，忍不住罵劉春：“你是瘋了不成，這好東西咋能給她禍禍。”

劉春不高興：“寧妹瘦，應該多吃點補補。”

寧幼薇點頭：“我確實應該多吃點，還有，剛才大紅說她不愛吃排骨，想要減肥。”

“減肥好。”劉春讚同，“大紅確實應該減肥了。”

“啊，我不減肥，我要吃排骨。”趙大紅都要氣瘋了，誰說她要減肥了。

“不行。”劉春一把拍掉趙大紅的筷子，“你不能吃排骨，你吃鹹菜吧。”說完將一碗鹹菜放到趙大紅旁邊。

眼尖閨女為了繼女苛待外孫女，劉母氣得眼睛都紅了，覺得劉春得了失心瘋，不然咋能做出這種事來。

她氣哼哼：“小春，你瘋了，大紅可是你閨女。”

劉春：“寧妹也是我閨女。”

劉母：“你咋能讓大紅吃鹹菜呢。”

劉春理直氣壯：“你看她那麽胖，一點小姑娘的樣都沒有，吃點鹹菜咋了，鹹菜多好吃啊，以後大紅就天天吃鹹菜。”

趙大紅哇得一聲哭出來，她不要吃鹹菜。

劉母則是被氣得肝疼，她仿佛不認識劉春一般，嘴唇發抖，指著劉春半天說不出話。

寧幼薇啃了兩塊噴香的排骨，再次開口：“媽，我聽三紅說，二紅不想念書了，想去鎮上的飯店打工？”

“我沒有。”趙二紅急了，連飯都顧不上吃。

寧幼薇看她一眼，繼續：“媽，我覺得二紅打工挺好的，反正她成績也不好，上學浪費錢，不如去打工，還能掙點錢。”

劉母沒想到這小賤蹄子吃肉還不算，居然還攛掇二紅出去打工，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深吸一口氣就要開罵。

誰料，她這邊還沒出聲呢，女兒劉春就點了頭：“寧妹說的有道理，二紅成績確實不好，念書也浪費錢，不如就去打工。”

劉母一口氣憋在胸腔，差點抽過去。

她震驚地看向劉春：“你、你瘋了吧！”

“我沒瘋。”劉春話語連珠炮似的，“大紅確實太胖了，這麽大的丫頭，一天天在家，啥活不幹，整天就知道吃，奸懶饞滑，以後咋找婆家，確實應該減減肥。還有二紅，考試總得零蛋，上學有啥用，每天好幾塊錢地花，真不如去打工掙。”

劉母快被劉春給氣死：“哪有你這麽當娘的，不給孩子念書，還餓著孩子。”

劉春：“念書沒用，還有，我沒餓著大紅，不是有鹹菜嗎，過幾天我再給她腌點蒜茄子。”那通電話裏說了，必須要讓幾個孩子吃苦，吃得苦越多越好，以後苦盡甘來。

劉春深以為然，她決定要好好磋磨三個紅。

寧幼薇碗裏的排骨已經吃完，正要夾，旁邊三紅已經手疾眼快給她夾了兩塊，還對她討好一笑：“寧妹吃。”

“真乖。”寧幼薇摸摸趙三紅的小腦袋瓜。

趙三紅忙不疊地點頭，乖乖乖，她很乖的。如今媽已經抽風，啥都聽寧妹的，她可不敢惹寧妹。

另外一邊，趙二紅已經哭嚎上：“我不要打工，不要打工，我要上學，我要上學。”

劉母也氣得臉色發青，恨不得捶劉春一頓：“你說你，你是咋想的，你咋能這麽對待大紅二紅呢？”

劉春也很委屈，她是在為她們好，人家那個電話都說過了，一定要讓孩子們吃苦，吃得苦越多，以後越好。

她真的是在為孩子們好啊。

劉母覺得劉春變了。

劉春覺得劉母不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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