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熠宵當然沒有同意，別說他現在跟莫照已經沒關系了。就算當初有關系，他也不敢見莫照的家人。他以前沒有資本，也沒有能力與莫照平起平坐。如今倒是終於重獲自由身，錢也還清了，看似與莫照是平等了。

可他再次很窮很窮，渾身都是傷，走路都沒法好好走，成天躺坐在床上。因為頭上要縫針，頭發也剃掉了，現在特別醜。

還沒了工作，沒了事業。

他更加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去見莫照的家人。

更何況，他們這樣的關系，有什麽必要去見他的家人呢？

他的拒絕似乎在莫照的預料之中，莫照也沒說什麽，再與喬熠宵說了幾句，要他好好養身體，便又走了。走前，也沒說還會不會再來。倒是說了句：“你不醜。”

沒等喬熠宵回神，他就關門走了。

喬熠宵看著門被關上，還沒來得及生氣，卻有些懵。

莫照怎麽又變得有些奇怪了。

又過了大概半個月，一日早晨，董阿姨與肖哲還沒來，家中門被敲響了。

喬熠宵因為生病，睡眠本就淺，幾乎是響起第一聲敲門聲的時候，他便醒了。他靜靜等著，敲門的人似乎很有耐心，敲門的聲音也很和緩。喬冬陽這時揉著眼睛走出來，打著哈欠道：“哥，有人敲門啊。”

“嗯。”

“我看看是誰。”

其實喬熠宵以為是莫照。莫照如果來看他，還要專門開兩個多小時的車從Z市過來，而且他特別忙，時間不好擠。前兩次他過來，也都是在一些比較奇怪的時間段裏。

結果來人並不是莫照，因為喬冬陽在問：“你好，請問你找誰？”

明顯是陌生人了，喬熠宵心一松。

卻又說不上是失望還是開心。

門外響起一個說陌生，但又莫名帶著幾絲熟悉感的女人的聲音：“你好，我找喬熠宵——你是他弟弟喬冬陽吧？”

來人聲音十分溫柔，喬冬陽對這樣溫和的媽媽級別的女人最沒抵抗力，他傻呆呆地說：“我是他弟弟，阿姨你是誰？你認識我們？”葵葵這時也從喬熠宵的枕邊站了起來，跳下床，走到門邊，貼著喬冬陽的腿，擡頭看去。

來人笑道：“這是葵葵吧？”

“啊？”喬冬陽更奇怪了，這人怎麽這麽熟悉他們啊，連一只貓都認識，可是他確定他們不認識她呀。

喬熠宵聽到現在，也有些迷糊，他突然想到莫照上次來說的話。

心裏一個“咯噔”。

他正要說話，來人已經道：“我是莫照的媽媽，來看看你們。是不是打擾你們睡覺了？”

“啊……”喬冬陽也傻眼了。誰能想到莫照的家人會過來？他一時腦袋轉不過彎來，楞楞地看著面前這張溫柔的臉龐。

何知婉也不急，依然微笑地看著他說：“我今天休息，便來看你們。太想快點看到你們，便來早了，不好意思。”

“啊，沒關系沒關系啊。”喬冬陽見這個溫柔的阿姨這麽溫柔地跟他說“對不起”，腦袋更懵了。

而喬熠宵只有更懵的。

這時候，喬冬陽已經帶著何知婉走了進來。他看著喬熠宵，揉了揉腦袋，不知道怎麽說。

何知婉看到了床上的喬熠宵，說道：“你好啊。”

“……”喬熠宵也傻乎乎地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麽好。

“喵~”葵葵叫了聲，跳回床上，窩在喬熠宵的手邊。

何知婉這時走到床邊，彎腰笑著與他說話：“我是莫照的媽媽。”

“……”

“宵宵，我可以叫你‘宵宵’嗎？”

“啊？——”喬熠宵依然處於迷蒙的狀態。直到葵葵又叫了一聲，他才回過神，撐著就想要坐起來。見狀，喬冬陽也醒了過來，立刻上前要去扶他。何知婉已經上前一步，扶起了他。

喬熠宵更加雲裏霧裏的了，他見那個莫照的媽媽扶他起來，隨後便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喬熠宵看向喬冬陽，喬冬陽眨了眨眼，更加不明白。何知婉笑道：“是不是嚇到你們了？”

“沒，沒有。”喬熠宵應道，“喬冬陽，你去倒點茶來。”

“哦！！”喬冬陽也恍然大悟。他們這裏很少有真正的客人過來，他想不到這點。聽到喬熠宵的提醒，他立即去燒熱水。

何知婉一直笑著，見他們這樣，立即站了起來，拉過喬冬陽的手，說道：“快別忙，坐下來，我就是來看看你們，你們別為我忙。”

“阿姨，我給你倒點熱水喝吧……”喬冬陽還堅持。

“真沒關系，你坐下來。”

喬冬陽只好也坐了下來。他看向喬熠宵，喬熠宵看著他，都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這和他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他們覺得莫照那樣的人，家長肯定是比他還要嚴肅的，結果這位莫照的媽媽這麽溫柔。喬熠宵跟莫照在一起久了，特別能夠辨認真笑與假笑，這個阿姨一直是在真笑的……是真的笑得很溫柔。

但就是這樣，愈加讓他們摸不著頭腦，不明白對方的意思。

“我知道宵宵你受傷了，早想來看你，但怕打擾到你們。前陣子，莫照幫我問過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不大願意我過來看你們。但我還是來了，不好意思。”

喬熠宵反倒不好意思起來，他有些局促地說：“沒有……”

“宵宵，你叫我阿姨吧。”

“……”喬熠宵眨了眨眼睛，沒說話。

何知婉見他這樣，笑了起來：“不用怕我，我只是來看看你們，沒有其他意思的。”

喬熠宵不好意思地說：“我沒有亂想……”

倒是喬冬陽傻呆呆地問道：“阿姨你怎麽知道我哥的？”這不科學啊。他再傻也知道，現在大多數父母根本不能接受孩子是同性戀，更何況莫照這種家庭。這個阿姨不可能不知道喬熠宵和莫照以前有過一段，可她既然知道，還過來？

有些奇怪啊。

何知婉聽罷，又是溫婉一笑，隨後說道：“生來便有緣分吧。”

這話把兩兄弟說得更懵了。

何知婉似乎知道他們有些尷尬，倒也沒有坐太久，大概半個小時她便起身告辭了。只是告辭之前又道：“我給你們帶了些吃的過來——”

話沒說完，喬熠宵立即道：“我們不要，我們有吃的。”他再也不想要莫照的東西了，包括他家的東西，不想再與他牽扯不清。

何知婉道：“都是些尋常的吃的，我家鄉下親戚自家養的雞，自家種的蔬菜，給我們送了些來。你最近要養身體，那些老母雞煲湯最好了。”

“……”喬熠宵楞楞地看著她。

這種說著家常話的場面，久違太多年了。包括喬冬陽，也楞在了那裏。

何知婉就趁這個功夫，打了個電話，掛了電話笑道：“我讓我司機幫忙送來，他就送到門口，不進來的。”

喬熠宵不知道如何拒絕，他只好小聲道：“您太客氣了……”

幾分鐘後，門被敲響，喬冬陽去開門，司機已經在門口堆了三個箱子了。

喬冬陽驚詫道：“這麽多！！”

喬熠宵擡眼看去，是有點多！！！

何知婉道：“你們倆都在長身體，多吃一點，很快就吃掉了。吃完了，阿姨再給你們送來。”

喬熠宵嚇地趕緊道：“不不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何知婉作勢要去搬那箱子，喬熠宵見她身上那素色的絲質衣服，神經不自覺地抽抽，他立即道：“阿姨，你讓司機叔叔搬進來吧！沒關系的。”

何知婉驚喜地回身看他：“你願意叫我阿姨了。”

“……”喬熠宵更加不好意思了。

司機叔叔樂呵呵地將箱子全部碼到廚房裏，打了聲招呼要走。喬熠宵開口道：“喬冬陽你去冰箱拿飲料給司機叔叔！”

“哦！！”喬冬陽這才想起來，趕緊往冰箱走去。

那司機笑著說：“我車上有水，不用，你們休息。”隨後朝何知婉點點頭，先出門了。

喬熠宵過意不去地看向何知婉，何知婉像是知道他的心思，見狀便真的告辭走了，只說過幾天再來看他。

喬熠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然後才察覺，第一次見莫照的家人，居然頂著這樣的腦袋，他的臉不知不覺便有些燒。何知婉倒笑了起來，說：“這樣的宵宵也很可愛。”

“……”喬熠宵更加懵。

喬冬陽送她出門，回來後，不解地說：“哥，那是什麽意思啊？”

“我也不知道……”

喬冬陽去廚房仔細看了一番，過來說：“一箱子都是蔬菜，都水靈靈的。另一箱子是雞，那些老母雞都殺好了，用保鮮袋裝著，放在包好的冰塊裏。還有好多雞蛋，和排骨。這能吃很久了。哥，他們想幹什麽啊？

莫照的媽媽居然是這樣的，說話太溫柔了，我聽她說話，不知不覺就聽進去了……”

喬熠宵嘆氣，何止喬冬陽，他也是啊。莫照的媽媽太厲害了，那樣溫柔，說話那樣和緩，根本找不到任何拒絕的機會。找不到就算了，還不知不覺就被帶進去了，順著她的話頭講話了。

比莫照還厲害……

“哥，他們家人不是應該很討厭你才是？怎麽還來看你？”喬冬陽問得特別直接。

喬熠宵知道他就是這個性子，聽到這話也沒覺得如何。再說了，他自己也在懷疑呢。他還記得當初莫照的爸爸讓人來找他，還讓他離開莫照呢。怎麽幾年不見，就這樣了？就他現在這幅鬼樣子，那阿姨還誇可愛？？

莫照跟他媽媽都很奇怪！

後來的日子，莫照倒是沒再來。

何知婉每周總要來個兩次，一般都是周末的時候，難免會撞上董阿姨。阿姨知道她是誰後，也嚇得不輕。但與他們兄弟倆一樣，不知不覺就被何知婉給帶到她的語境中去了。

再後來，何知婉留在這裏的時間越來越長，往往一待就是兩三個小時。甚至，她開始親手給喬熠宵做吃的。董阿姨雖然不拿莫照的工資了，但她現在已經知道莫照到底是做什麽的了，他是市長，他們家有背景，他媽媽自然也不是普通人，她自然不敢讓何知婉做飯。

何知婉笑道：“我做飯很不錯，莫照小時候特別喜歡吃我做的飯。你讓我給宵宵露一手。”這是在廚房裏說的，董阿姨呆了會兒，只好站在一邊看她做飯。

喬熠宵其實在面對何知婉的時候，還是有些緊張的，因為他摸不透她到底要做什麽。未知的事物，總是可怕的。更何況，那個人是莫照的家人。他對於莫照的家人，有種本能的害怕感。

他能朝莫照吼，卻不敢在何知婉面前犯脾氣，因為這是長輩。他不能對長輩不敬。更何況，她對他很好。

因此但凡她在這裏，再難喝的湯，他也會乖乖喝下去。

今天也不例外，他喝了一半，董阿姨笑道：“夫人做飯果然很好吃，你看宵宵，往常我要哄很久才肯喝，今天不用哄就喝了。”

喬熠宵差點沒噴出來，他憋得滿臉通紅地擡頭：“這湯……”

“是我做的。”何知婉微笑著愉快認領。

“……”喬熠宵低頭，沈默地喝完了那碗湯。

他更加不知道莫照的媽媽到底要做什麽！！

她每周都來，來了一個多月了，卻是從來不談及莫照，今天還給他做東西吃！！別人家的媽媽，看到兒子的前同性男友，不該怒火中燒，就差沒拿火把上去燒他了嗎？

可他也不敢問。

何知婉這時又讓喬冬陽來喝湯，喬冬陽早習慣了何知婉來這裏，一口一個“阿姨”叫得特別甜。

喬熠宵每每聽到他甜甜地叫“阿姨”，都覺得傻人也有傻人的幸福！

就這般，三個月慢慢過去，喬熠宵的身體也漸漸在痊愈。

三個月內，莫照沒再來過。

他的媽媽卻是來得更加勤快了。甚至不再是周末過來，偶爾工作日的時候，她也會來。

又是一日，何知婉來了這裏。這日是工作日，阿姨出去買東西了。何知婉穿著工作制服，走了進來。一進門，喬熠宵就聞到一陣十分熟悉的香水味。他楞楞地擡頭看向她，何知婉笑道：“在附近開完會，就來看看你。”

喬冬陽問道：“阿姨，你今天噴香水了？”

“鼻子真靈，一點點。”

“這個味道超級好聞！”

“給你帶了你喜歡吃的蛋糕。”何知婉笑著遞給他一個紙盒子。

“哇！”喬冬陽興奮不已的打開那個盒子，果然擺了兩排六只味道各不相同的紙杯蛋糕，他手都不洗就抓起一只紅絲絨的塞到了嘴裏。

喬熠宵看在眼裏，覺得丟死人了，他不滿道：“你手都不洗！——”

喬冬陽朝他吐了吐舌頭，抱起盒子，轉身回自己的臥室吃去了。

把喬熠宵氣地說不出話來，何知婉笑著說：“他還小呢，以後就記住了。”

“他都二十歲了……”喬熠宵小聲抱怨道，把那熟悉的香水味忘到了腦後。那是他媽媽喜歡的香水，他媽媽喜歡，其他人也能喜歡啊，不算什麽。

何知婉卻因為他小聲的抱怨而高興起來，對熟悉的人才會抱怨啊。

她仔細看了看喬熠宵的胳膊與後腦勺，查看後才坐下，寬慰地說：“這周去醫院檢查吧，阿姨陪你過去。”

“不用了……您很忙吧，董阿姨陪我去就行了。”

“沒事。董阿姨一直以來照顧你，也辛苦，給她放假休息休息吧。”

這話聽在耳朵裏怪怪的，有種董阿姨是外人，而他與她是一家人的感覺。喬熠宵心中覺得毛毛的，但也不好說什麽。

何知婉又道：“讓莫照開車送我們去醫院。”

喬熠宵擡眼看她。

這是近三個月來，第一次，何知婉在他面前提到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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