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月下葬那日，天氣出奇的好。傾城跟鈺太後請了旨，隨了他的心願，讓他與龔太後葬在了同一個陵園。這是蘇國首次將皇子與太後合葬與一個陵園中，也算是破了先例。

傾城靠在惜月身邊，惆悵地感慨道：“我知道他為什麽想與龔太後葬在一個陵園。”惜月聽著，看傾城一眼，等著她繼續說，“在那高墻大院的蘇國皇宮裏，人只要死了，就永遠都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上路，他怕母後路上一個人，所以也想陪著她吧。”

“若是命歸於龍泉，我亦陪著你。”惜月堅定地應道。

終始這只是一句安慰她的玩笑話，傾城便也不惜一切地信以為真。心裏暗自發誓，若是總歸有死的那一天，惜月，我一定隨你一同離開。

因為鳶鳶的傷勢，傾城執意要搬回流漪宮以便好照顧她，惜月並沒有不同意，反而什麽也沒說便讓她搬回了流漪宮。三皇子南月來找傾城倒是讓她挺意外，小昭準備了茶點，院子裏的陽光正好。

傾城倒是極其不解，之前每次來，都是打著找她的字面意思，實際上是來見小昭的。如今卻是極嚴肅地說有事與她商談，傾城便好奇地順道：“你是不是，要跟小昭將終身大事定下來了？”

沒想到傾城會突然問自己這個問題，三皇子錯愕地一楞，連忙搖頭道：“皇嫂，你想到哪裏去了？”

傾城見小昭沒在，才敢放心說話：“如果不是，那為什麽說有事跟我談？”

他這才沈下眸子，一臉擔憂：“其實，是因為五弟的事。”

“尉月？”我皺眉，“什麽事？”

“五弟過世之前對我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要帶你離開蘇國。”他說著，又觀望了四周一眼，確定沒人後才又放心地說道，“如果你不離開，我難以對五弟交待。”

傾城驚詫地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麽呢？尉月怎麽會叫你做這種事。”詫異之餘，她卻又突然想到那夜尉月握著她的手說過的那番話，如今一想來，便也覺得南月的話沒什麽可疑了。

“尉月的那番話，有什麽根據？”傾城唯一疑惑的是，為什麽他會知道她將要為蘇國付出一切？

“其實，五弟從小就有個奇怪的感知能力，雖然沒有誰真正見過，但宮中也有那樣的傳聞，說是五弟小時候病弱，龔太後就將他交給了一個從南蠻來的奇人，那奇人便交給了五弟一些養身治本的異術。”

“所以，他能感知到未來發生的事？”狐疑之餘，傾城倒是愈加地肯定了尉月是真的身懷異術本領。之前在天牢，他也對她說，知道自已將不久於人世，如今將這些事結合在一起，便不難看出他的感知能力。

“五弟說，他不能告訴你未來會發生什麽，也為了自己救不了你而無比自責，所以，他死前唯一的願望，便是希望我能帶你走。”他將話說得鏗鏘有力，看得出來此刻的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但傾城的心裏卻不禁涼了一大截，如果真如尉月所說的話，知道未來的她呆在這蘇陽宮中一定不會有什麽好的下場，那麽，她便一定要知道那個下場，到底是怎麽樣的？

傾城搖了搖頭，對南月笑道：“三弟，這件事似乎不該是你來做。”

他有些急了，問道：“皇嫂，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嗎？”

“不，我不認為你是在開玩笑。”傾城將嘴角那最後的一絲笑容隱藏了下去，然後起身便朝屋裏走去，“我會讓小昭出來跟你談談，你若是一定要走，請一定要帶她離開。我不希望她跟著我在這宮中過連睡覺都不曾踏實過的生活。”說罷，便不再理他那無奈不解的目光，徑直走進了屋裏。

傾城守在鳶鳶床邊，也不知道小昭此刻和南月在說些什麽，若是小昭真的跟著南月走了，以後豈不就沒人陪著她了。但轉念又一想，她若真跟著他離開了這蘇國也好，跟著南月去過那種人人羨慕的仙侶生活總比在這宮裏過得不安心好。

傾城正胡亂想著，小昭卻輕輕地走了進來，那臉蒼白得有些叫人心碎。傾城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麽樣了？”

小昭卻定住腳步，擡起一雙微紅的像是已經哭過的眼睛望著她，顫巍地問道：“小姐，你覺得小昭跟著你是個累贅嗎？”

她的問題令傾城一頭霧水：“沒有啊，你怎麽會這麽想？”我起身走到她面前，不解地看著她。

“那你為什麽要三皇子帶我離開蘇國？”

傾城怔了怔，這才明白她的問題是什麽意思：“我想讓你過安穩的日子啊。”她解釋道。片刻，她又板起臉說道，“你跟著三皇子離開，去哪裏都可以，因為我比誰都想你能過得更好。”

傾城抓著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道，但她卻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不可能了。”說著，一滴眼淚順著右臉頰滑落，“我跟三皇子，已經剪發斷情了。”

傾城腦袋裏又是響起一聲驚雷，頓時生氣地朝她大吼道：“你傻嗎？你比誰都清楚三皇子只願過平靜安穩的生活，你若是不跟著他離開，指不定哪一天就會在這蘇陽宮裏丟了性命……”

“小姐。”小昭突然打斷傾城，一雙眼睛滿是堅定，“生死命由天，丟掉性命我不怕，我只怕你趕我走。”說罷，轉身便跑了出去。

傾城沒有去追她，因為腳步無法移動，記憶像是又回到十五歲那年。傾城因為染上了一種奇怪的病而差點兒丟掉小命，還是小昭一步一叩首地去求了寧安寺的方丈救了她一命。病好後，傾城感激小昭，問她需要什麽，她便能滿足她的願望，誰知小昭竟然說，只希望她們兩個以後能如親姐妹般不離不棄，不管有什麽困難波折都一起渡過。

為了一句傾城以為只是年少時的戲言，她竟連自己深愛的三皇子都拒絕了，卻仍是堅決地要跟著她。這份姐妹之情，叫她如何來還？一想著小昭現在的心情，傾城便心神不寧，正欲追出去看看她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了微弱的呼喚：

“傾城姐姐。”

是鳶鳶，傾城驚喜回頭，發現鳶鳶果然睜開了眼睛，此時正看著她。見沈睡了好多天的鳶鳶醒來，傾城激動不已，忍不住又差點兒要哭出來的時候，半月便來了。

“姐姐，半月哥哥好像有急事找你。”鳶鳶朝傾城笑著，然後伸手指了指她的身後。

傾城回頭一看，果然是半月，他仍是一身的黑衣，一把以銀色鍍成蛇形圖案的彎弓背於背後，那有著金色羽毛尾的金箭全被裝在一個青筒色的箭囊中。一張臉緊繃著，襯著那身黑衣，令整個氣氛瞬間嚴肅了起來。

“去吧，我沒事的。”鳶鳶懂事地說道。

看著她自信的臉，傾城這才點點頭隨半月一起出了房間。

到了後院，半月才開口說道：“是三弟叫我來的，你知道是什麽事情了吧。”

傾城點點頭，問道：“他讓你來勸我離開嗎？”

半月也廢話不多說，直接進入主題：“如三弟所言，我也希望你離開。你說帶你走不該由三弟來做，那麽我呢？”

“半月，你為什麽也要這麽做，你知道的，我不會走。”傾城怒道，“小昭也說過，生死命由天。惜月說過，我若死去，他亦會陪著我，所以我不可能棄他而去。”

半月深知再多說也是無益，他只是深深地望著傾城，那目光雖冰冷，但卻有著永遠也抹不去的溫柔：“既然如此，我會守著你，不會讓人傷你毫發。”半月一向是說到做到，這次也絕不例外，傾城知道他不能勸她離開，但若是這樣下去，惜月又該針對他了。傾城沈思著，想找個辦法將半月送走。

聽聞北蠻自從歸於蘇國後，沒有人前去治理，所以匪寇叢生，山賊強盜頗多。所以第二天一早，三皇子便跟惜月請了旨，以剿匪為由，領著只有百人的隊伍離開了蘇國。那一天，小昭在城樓上站了整整一個上午，直到目送南月的隊伍消失始盡，才肯收回目光。

傾城知道她是想跟著南月走的，可惜她最終選擇了留下，小昭一向都是說到做到，所以才會對南月如此絕決。

傾城一直在城樓下守著她到日中，先前還烏雲滿天，這會兒雲竟突然放開了，陽光突然從那雲層裏灑下來。傾城眼前一花，皮膚竟覺得像被那陽光灼傷一般火燒似地疼痛了起來，身子再一恍，然後重重地往旁邊的墻面撞去，頭腦昏沈下去，只覺得自己順著城墻滑倒在地以及那個在她倒地時奔來我眼前的身影……

醒來的時候只覺得皮膚奇癢難耐，意識還沒完全清醒伸手便要往臉上去抓，手還沒碰到臉便被緊緊地抓住，然後是小昭的聲音響起：“小姐，別抓了，再抓可就要毀容了。”

被小昭略帶啜泣的聲音一嚇，傾城突然從床上坐起來，頭腦裏昏沈的感覺也消失殆盡，驚愕地問道：“我怎麽了？”

小昭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來話，看她那個樣子似乎也不是很想告訴她。傾城一急，連鞋也不穿便從床上翻下去直直向梳妝樈奔去。可之後傾城例明白了小昭為什麽不願意告訴她，因為鏡中的那張臉，連她自己都不願意相信那是她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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