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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無相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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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葉雪見的話讓無相猝然一驚。他本想對此作出一些什麽掩飾用的解釋,但還未等到他組織好措辭,對方就將目光從他身上挪開了。

因為暗墮付喪神的消逝以及新的神明的誕生,原本本丸中渾濁的靈氣開始慢慢變得清澈起來。環境中肉眼可見的瘴氣開始消散,汙濁的雲層化作純白,有絲絲溫暖的陽光投射下來,直直地映照在庭院中央的那個人影身上。

只不過是與加拉哈德在本丸門外說了幾句話的時間,內裏的空間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不,變得不僅僅是這個本丸,還有這片土地的主人,曾經的審神者,現在的新的相葉神社中所祭拜的神明。

相葉雪見仍舊是穿著先前審神者大會上的那一身純白的制服。殲滅本丸中溯行軍的行動似乎並沒有讓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他的動作迅速而利落,仿佛就是在心中演練了千百遍那樣熟練。

“不僅是看到了尋常看不到的東西。”

相葉雪見在沈默許久後,終於又重新開口說話了。

“我也聽到了,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無相歪歪頭,有些不明所以地“嗯?”了一聲

“我聽到了那些刀劍……”

相葉雪見收回仰望著陽光的視線,重新看向無相。他的眼睛已經恢覆了原本的透藍色。

“他們在對我說‘謝謝’。”

之所以將這個本丸全權交由相葉神社來打理,就是因為相葉家持有代代相傳的退魔術,可以在本丸的付喪神出現異狀的時候立時采取行動。但沒有人會料到“暗墮”其實是一種傳染病,而信徒們毫無指向性的信仰之力會加持在那些暗墮的付喪神身上,讓他們成為了無法撲滅的烈火。

既然他是作為“毫無反抗能力的替罪羊”被送入本丸的,那麽為什麽在最初的時候,相葉家的長輩還要傳授給他家族秘傳的退魔術呢?

相葉雪見想不通這個問題,但他也並不想將其深究下去。擺脫了咒術束縛的他終於將自己對刀劍的戰力拉回了正常水平。雖然劍刃並不是他所熟悉使用的武器,但若只是將其作為斬斷刀劍與信徒之間羈絆的道具來使用,他還是做得到的。

打開大門進入本丸後,迎面走上來的就是他曾經最為信任、最為仰賴的三日月宗近。

不,那已經不是原本的三日月了。身為本丸中神性最高的一振刀劍,他本是受到“暗墮因子”影響最少的那位付喪神,但在現在面對相葉雪見的時候,曾經天下五劍之中最美的那一把刀劍的模樣已經在他身上蕩然無存。

嶙峋的犄角,血紅色的瞳仁,以及被渾濁靈力沾染成黑色的狩衣。

自己本丸已經全部淪陷的事實被再一次擺在了相葉雪見的眼前。而這一次,手握力量的他,再也不用如同之前那樣仿徨無措。

就像在審神者大會上剿滅其他溯行軍那樣,他將熟記於心的咒術在指間捏出,束縛住眼前“三日月”的行動,然後在其來不及掙脫前,將緊緊握在中的紅色劍刃果決地捅入對方的心臟之中。

暗墮的付喪神是沒有血液的,他們受傷後,只會從傷口處湧出如霧氣那般的黑色靈力。在原先還有著信仰之力加持的時候,那些靈力會重新凝聚起來附著在他們受到傷害的地方,助他們回覆健全。

而這次,因為被寶具斬斷了“神性”的來源,擁有三日月宗近外貌的溯行軍還來不及說出任何一句吃驚的話語,就在本能地痛呼下化作了一片齏粉,消散在了空氣中。

“哐當”一聲,他的本體顯露出來,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這是開戰的第一聲號角。

“最後一擊前,我聽到了寶具碎裂的聲音,所以就換成了最普通的咒術進行攻擊。”

相葉雪見平淡道:“結果成功了。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聽到了他們殘餘在本體上的靈魂給我留下的最後的話。”

“與其說原本的刀劍意識是死了的,還不如說他們是被溯行軍的意識所壓過,被迫呆在更深層次是識海中。看得到一切,記得住一切,卻沒辦法控制身體做出抵抗的動作。”

他嘆了口氣:“我本來還以為他們已經徹底不在了的,但既然現在告訴我,那些刀劍其實一直都在期待我去完成這個約定……那我也算是得到了一些安慰吧。”

相葉雪見垂首喟嘆一聲,然後重新看向無相。

“關於你借給我的寶具被我弄壞了一事……我感到很抱歉。”

他道:“我覺得我應該沒有對它施加太大的力氣,難道說是因為被溯行軍的靈力給汙染了,才會遭到損壞嗎?不論如何,既然它在我手上被破壞了,我就應該負起一部分的責任。”

“不,”無相道,“就算是作為我所付出的代價吧。”

“代價?”相葉雪見不明所以地追問了一句,“什麽意思?”

無相朝對方笑笑,沒有說話。

按照他本來的計劃,是想要救走相葉雪見就立刻帶著耶底底亞離開這個世界的。但因為中途知曉了相葉雪見與刀劍們的約定,並對其產生了一點興趣的緣故,他才會選擇旁觀了那麽久。

早先也說了,耶底底亞需要經歷不同的事情和世界才可以有所成長,而在無相看來,相葉雪見所處的覆雜處境,毫無疑問的是一個很好的、可以用作體驗素材的事件。他在想些什麽,那些刀劍又在想寫什麽,他們是否有著相同的目的,其結果又會是什麽……

就像是相葉雪見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所以才會寧可讓刀劍多忍耐些時刻,也要等待自己的能力成長到足夠的地步才親自下手一樣。為了耶底底亞,無相也可以忍耐著自己實在看不下去的心,拋卻拯救這個世界“自己”的行動,冷眼旁觀其在痛苦中長久地沈淪直到最後一刻。

在在意的事件上,他們兩人擁有著同樣等級的自私。

“感謝你的故事。”

無相道:“損壞的寶具,就當做是我支付給你的資金吧。”

“不要說得我好像是一個說書人一樣啊。”

無相模棱兩可的話讓相葉雪見禁不住地笑出了聲,他也沒怎麽在意對方將自己當做一個戲中人看待的做法,只是兀自整了整有些散亂的衣袖,對對方道:“我把我的名字給你吧。”

“?”

無相沒有料到對方會突然說出這樣驚為天人的話,他面上本來還算坦然的神情一下子僵硬住了。

“不……”

他在反應過來對方到底在說些什麽後,立刻義正言辭地拒絕了。

“我不需要。”

他道:“不論是出於施舍,還是處於歉意……我都是不會接受你所給予的任何事物的。”

“為什麽呢?明明對你來說並不是什麽很糟糕的事情。你先前也說過吧,不用和自己那麽客氣。”

相葉雪見笑瞇瞇地看著他:“我現在已經是一個抽象概念的‘神’啦,人世間什麽牽掛都沒有了,這個名字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麽用了,你就當是幫我處理一下廢棄品?”

“不,了無牽掛是什麽意思。”

無相沒有立刻接受對方的解釋,反而反問了一句:“抽象概念的神……意思就是說,你現在就是那些信徒心中的‘相葉神社中所供奉的神明本身’嗎?”

“是呀,這不是理解的很透徹嗎。”

相葉雪見面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原本的‘相葉雪見’已經不存在了,什麽對於現世的留戀,對於親人的思念什麽的,那些無用的情感都隨著神格的凝聚而盡數消散了。”

“他活的太累了。”

‘相葉雪見’說道:“接下來,就讓‘我’作為另一個人,繼續活躍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吧。”

這是什麽意思,相葉雪見死了嗎?不,對方顯然還是相葉雪見,但卻又不單單是相葉雪見了。

無相直到現在才突然意識到,對方方才一直掛在面上的笑容,其本質是有多麽的冰冷。

他突然在心底感到了一絲不太好的預感。

“你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吧。既然如此,就更要由你來代替‘相葉雪見’記住他的過去了。”

對面的銀發審神者這麽說道:“因為他會在無盡的時光中漸漸忘卻這段荒唐的記憶,這樣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

“而你……”

他踱步上前,在無相面前站定。

擁有著相葉雪見的不明物微微傾下身,將嘴唇湊到無相耳邊,用幾近蚊吶的聲音對他說道:“你就背負著‘雪見’這個名字,在無盡的愧疚和罪惡感中走向你的末了吧。”

“畢竟,如果不是你,‘相葉雪見’的人生也不會是這樣的情形。”

“你這個,偽善者啊……”

“前輩,前輩?”

加拉哈德略有些擔憂的聲音傳入無相的耳中,將他從楞怔的狀態中強行拉出。無相猛地一個激靈,雙眸清明過來。

“啊,沒什麽……”

他眨了兩下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前方。

“……相葉雪見呢?”

無相問加拉哈德:“他剛剛還……”

“不,你在說什麽啊,前輩。”

加拉哈德一臉不明所以:“進入本丸後就看到你一個人站在庭院裏……這裏沒有其他人了啊。”

“不是……”

這回輪到無相感到迷茫了:“你剛剛見到他的時候,不還驚呼了一聲嗎?怎麽就……”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突然頓住了。

“嗯,怎麽了?”

剛剛從本丸內室的通道中走出來的耶底底亞下意識地向看他看呆了的無相問了一句:“雪見?”

無相的身體一下子繃緊了。

耶底底亞,你在叫誰?無相很想這麽詢問對方,但他看著那孩子直直地看向自己的目光,就知道他剛剛的那一聲“雪見”是在呼喚自己。

可是,我明明不叫這個名字,我從來都不叫這個名字。

這是剛剛那個神靈的惡作劇嗎?無相緊緊地握住垂在身側的手,勉強自己不要在兩人面前失控地顫抖起來。

不,這不是惡作劇,而是報覆吧,對於昔日我在相葉雪見身上所作所為的報覆。

無相狠狠地咬著下唇,思緒不自覺地回溯到了他最初見到相葉雪見時候的場景。

這是要追溯到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在這個世界被召喚出來的時候了。

按照無相原本的計劃,在被當時只有六七歲的相葉雪見召喚出來後,他會在暗中布局,設計讓這個孩子可以徹底規避來自於日本相葉家的侵害,並在適當的時機進入迦勒底工作,以此創造出其與“羅馬尼·阿基曼”接觸的機會。

為了盡可能地覆原最本真的“所羅門”,無相想要得到“相葉雪見”對於“羅馬尼·阿基曼”的最客觀的記憶和看法,而這也是他會在最初被對方召喚出來後,就先手抹去了一切有關於自己存在的痕跡的原因之一——他不想讓自己的存在下幹擾到素材的生成。

這個反應就像是做實驗,無相只是一個準備實驗小白鼠和材料的研究員,他所要做的工作就只是將小白鼠放入盒子中,然後在實驗的過程中負責觀察以及記錄它的反應。

但收集記憶到底不是一次簡單的科學試驗。一個世界只有一個相葉雪見,為了最高效地收集到最優質的素材,無相還需要確保他的計劃不會因為一些意外而被迫半路流產。

相葉雪見母親的家族擅長使魔的制造與操縱,而從者身為高級使魔的一種,自然也是在他們的研究和守備範圍之內的。所以為了讓自己的布局可以順利進行,無相在當初還是個孩子的相葉雪見身上動了些手腳——他在對方體內留下了一部分靈基,借此封印了對方原本優秀的魔術師才能。

魔術師世家向來奉行“資質至上”的原則,只有魔術才能優秀的孩子才能得到最好的教育和資源。而 “相葉雪見”又是一個格外受到長輩的關註的、兩世家聯姻而產生的後代,故而只有“毀掉”相葉雪見的閃光點,無相才能最大程度上削弱那個魔術世家對他的關註,減少自己行動暴露的風險。

他的身上帶著太多不可告人的辛密,萬一被那個魔術家族捉住、被迫簽訂契約的話,那麽等著他的結局並不會比被解剖更好。不像別的英靈會以自身投影的形式介入現實世界的紛爭,投影死了本體還在,無相向來都是親身上陣。要是他死了的話,那就不會再有人去完成覆活所羅門的計劃了。

身為東西方兩派世家優秀血脈結合的產物,相葉雪見本應該有著最為上佳的才能,在西方魔術學界創造出最頂尖的成就,而這本該成為現實的一切,卻都因為無相的介入而化作了一片泡影。

他的悲劇始於自己的天賦,也毀於它。

若不是相葉雪見在六七歲的時候召喚出了無相,他也不會在之後的十幾年時間中一直碌碌無為,最終還被相葉家捉來當了替罪的羔羊。

……而這也是無相覺這個世界的相葉雪見最為倒黴的地方了。

要不是當初米迦勒在他的計劃中插了一腳,相葉雪見本該在無相的暗中操作下去到迦勒底裏舒舒坦坦地當一個普通研究員,而不是在這座黑暗本丸中沈淪數年,最終在成神後用忘卻的方式來洗刷過去的絕望。

無相當然知道自己對於相葉雪見所作出的傷害行為是用無數聲“對不起”都無法被諒解的,他現在所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盡力對對方作出補償,以及全然接受他在知道真相後對自己可能會產生的憎恨和報覆。

因為手段惡劣而被眾人唾棄的情景他已經在先前的旅途中經歷過很多次了,也不再差這麽一次,因為在當初選擇用這樣的方法去覆活所羅門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被所有人背棄和責罵的準備了。

曾有人這麽對他說過,當那個新生的所羅門在知道自己的覆活是被建立在那麽多人的悲劇之上的話,他一定會自責到重新自爆一次。

那時候無相對對方的回答是什麽呢?

他說,那就不要讓他知道。

所有的罪責都由自己來擔負,所有的傷害都由自己來擋下,而所羅門就只要永遠保持那個偉大而毫無汙點的形象就行了。

所以,現在就是接受報覆的時候了嗎。

無相擡手看了看那枚被裂痕貫穿的戒指,在心底慘淡地“呵”了一聲。

“沒事。”

他應下了耶底底亞對自己“雪見”的稱呼,然後朝著他露出了一個無比自然的笑容:“過來,耶底底亞。”

無相在加拉哈德欲言又止的目光下向耶底底亞伸出手。

“我們該離開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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