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涼。

到西涼的時候已是深秋。

馬車在兩國邊境稍停了一下，上邪辰撩開馬車簾子，露出巴掌大的精致小臉。

雖還不到冬天，但她已穿上高領的棉服，裹著初冬的大氅，這會兒門簾子一撩開，一股冷風立即灌了進來，她忍不住又打了個寒顫，原本蒼白的小臉更呈現出幾分半透明的質感！

李憬臣忙抓起放在旁邊的更厚實的大氅，朝她身上披去。

她的睫毛很長，卷翹的，一如秋天脆弱的蝴蝶的翅膀。嘴唇是淡淡的粉，顯然是氣血不足，整個人給一種孱弱的感覺。

他很心痛，這種心痛，已持續一路。

上邪辰看過已披過來的大氅，搖頭：“我就在車上，不下去。”言下之意是，車上比外面暖和，不需加衣。

李憬臣微微笑了下，卻依然將厚實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溫和的：“那就待會兒熱的時候再取下。”

這樣的場景，這一路已發生了無數次，上邪辰並不阻止，只任由李憬臣給自己穿上明顯與季節不符的衣服。

微微側頭，目光朝關口上高高的“西涼”二字看去，周正的，帶著幾分儒雅。

關口下方，穿著尋常薄棉服的百姓來來往往，並不因這裏是兩國邊界而減少貿易往來。

這個地方，就在四年前，還是軒國的領土，後來在端木靳和上邪辰攻打軒國國都的時候，被李憬臣占領，強行化為西涼領土。

當日的她，真是恨透了這個趁火打劫的人！卻沒想到，幾年之後，她會和這個男人坐同一輛馬車，未來，她還要嫁給這個男人！

所謂世事難料，果然如此！

李憬臣見她笑，雖也猜到原因，卻依然開口：“在想什麽？”

上邪辰並不回答，只下巴稍稍往上，望著關口上方那兩個字：“那兩個字是你寫的吧？”

她的眸光湛藍，一如世上最純粹的寶石。

自上次在軒國皇宮毒素爆發後，蕭輕舟再不準她用改變眼珠子顏色的藥，原因是十藥九毒！

“是。”李憬臣笑著點頭。他很好奇，對於這強占的15座城池，上邪辰的態度會是什麽。

豈料，上邪辰只笑著：“挺好的。”

也不知她說的是字寫得挺好，還是強占了軒國城池挺好，不過，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讓人不悅的答案。

上邪辰很快把車簾子放下來了。

放下的瞬間，透過車簾和車窗的空隙，她的目光恰望向軒國的方向——

軒國城池已遠，落入眼簾的便只有微黃的草皮，以及空中微薄的霧氣。

她微揚了唇角，正是多年來心情覆雜時的習慣動作。

一雙藍眸晦暗不明。

……

再狂奔了幾日，一行終於回到西涼太子府。

李憬臣從馬上上走下，只見站在太子府門口等他們的，除了太子府管家和一種奴仆，就只有莫春秋和被奶娘抱在手中的小包子。這樣的迎接的架勢，和上邪辰第一次來西涼太子府差了太多。

李憬臣不以為意，時間不同，西涼朝堂又正處於動蕩的時機，無論是自己的心腹大臣，還是對方的支持者，亦或是徘徊在中間的大臣，在這個時間段都是最為忙碌。

或忙著為自己的主子拉攏人心，排擠對方；或忙著窺探敵方動向，輔助主子做出最英明決定；亦或者輪流被兩方拉攏，然後戰戰兢兢站隊！

“爹爹，爹爹！”小包子一見李憬臣，忙掙脫奶娘的懷抱，蹣跚著朝李憬臣跑去。

李憬臣笑，蹲下身子一把抱起小包子，小包子也確實是喜歡李憬臣，直沖進他懷裏後就又啃又親。

旁邊，一同跑過來的還有莫春秋：“主子，您終於回來了！”

太子爺回來了，他們可就有真正的主心骨了！

這段時間，雙方爭鬥這麽厲害，可太子爺卻遲遲不歸，好多事情等不及的匯報太子爺，等不及他做決定，他們都直接商量了做決定！這麽多日，天知道他們多怕主子要美人不要江山了！

還好，太子爺終於回來了！

李憬臣笑了一下，一手抱著小包子，一手已扶著上邪辰下了馬車。

原以為會見到從前那麽明媚的，顧盼生輝的美人，可下一刻，當莫春秋看著被李憬臣扶著下車的上邪辰時，卻是被狠狠驚了一下！

容貌半分未變，甚至連眼珠子都是最正常的顏色！可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卻是與從前有很大不同！

從前的上邪辰，是明媚的，光鮮的，即便一句話不說，卻依然是氣勢強悍，不可逼視！

可如今，優雅仍在，雍容仍在，卻給人一種孱弱的感覺！

明明還只是初秋，她卻已經穿了隆冬的厚實的大氅，領上圍著一圈毛茸茸的白狐裘。蒼白的小臉似乎比從前更瘦，倦焉焉的病容，仿佛風一吹，就要飄走！

“小平安！”上邪辰從撩開馬車門簾起，一雙美目就看著小包子，只可惜，她的兒子只看見李憬臣，似乎並沒有看見自己！更沒有給自己大大的擁抱和甜甜的親吻。

聽得上邪辰的聲音，小包子這才從狂親親李憬臣的狀態中拔出來，甜甜的喊了一聲：“娘親！”然後張開雙臂要上邪辰抱抱。

上邪辰自然不會拒絕，伸手就要抱他，就在小包子撲進上邪辰懷裏那一瞬，李憬臣往側面移了一下，然後很溫和很正經的對小包子道：“乖，娘親病了，不能抱你！”

“娘親，你怎麽了？”小包子稚聲稚氣的問，他看著上邪辰的臉，雖不是很懂，卻也看的出娘親似乎不是很好。

上邪辰笑，就著李憬臣將小包子抱在懷裏的姿勢，歡喜的抱著小包子，再在他額頭，臉頰，鼻子，很多地方落下親吻。

“娘親暫時生病了，過段時間就會好！我們小平安有沒有想娘親啊？”上邪辰笑著問。

“有！”小包子脆生生的答，飛快再補充道：“我還想爹爹！”

這樣的回答，李憬臣笑著，寵溺的在小包子臉上親了一口：“乖！”

旁邊莫春秋有些無語，他家主子這是替別人養兒子養出感情了！目光再次轉到上邪辰身上：“爺，夫人這是怎麽了？”

“昆侖地裂的事情，你應該已經聽說。後來在軒國皇宮，玲瓏身上毒素又大規模爆發過一次。”李憬臣說著，將懷裏蕭輕舟給他的小瓷瓶取出來，遞給莫春秋，“你把這個拿進去，倒入天池水的池子。今兒晚上就不走了，守著池子！”

說完，也不管莫春秋表情如何，李憬臣把小包子遞到奶媽手上：“旻寧乖，爹爹還有事情，娘親一路坐車也累了，你乖乖和奶媽一起玩耍，等爹爹回來後再和娘親一起陪你玩耍，好不好？”

“好！”小包子甜甜的回答。

李憬臣再寵溺的揉了揉小包子的腦袋，然後側身：“玲瓏，你先回房休息，我得進宮一趟。宮裏事多，怕是很晚才能回來，你該吃飯就吃飯，不要等我。”

上邪辰微笑著點頭。

李憬臣尤不放心，再次叮囑道：“陪兒子的事情來日方長，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身體，你知道嗎？”

“好，我知道了！”上邪辰幾分無奈，往李憬臣身上推了一把，“你快走吧！宮裏事還多！”

因要一起面對未來，這一路來，她也一直關註西涼局勢，每每有信鴿或探子親自來報，她都要問又發生了什麽。

西涼皇上病重，他這個西涼太子久不歸國，如今好不容易回來，若再不立即去皇宮，怕又要被人拿此事抨擊了！

李憬臣看著她，似乎有些不舍，伸手幫她攏了攏領口：“你先進去，我看著你走。”

上邪辰笑，叮嚀了一句“你小心點”，然後招呼奶媽抱著小包子緩緩朝太子府內走去。

見得她跨進府門，李憬臣這才大跨步坐上馬車：“去皇宮。”

而這時，跨入大門的上邪辰聽得身後馬蹄聲起，馬車輪子咕嚕嚕響，她轉身，目光落在馬車上，她站了一會兒，直到馬車消失在馬路拐角，直到小包子喊“娘親”，她這才重新往府內走去。

……

走過前面殿堂，很快到了後院，然後穿長廊，踱小徑，上邪辰一路逗著小包子，一路歡笑著朝著李憬臣和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

莫春秋跟在上邪辰身後，他的心裏一直在想：既在軒國毒發，一定已經經過蕭輕舟的處理，只不知，究竟是怎樣規模的毒發，怎樣的處理，才會讓上邪辰的身體傷及根本至此。

“夫人！”終於到上邪辰要跨過那一道院落門時，莫春秋忍不住開口。

上邪辰笑，吩咐奶媽先將小包子抱進去，這才轉過身來，一雙藍眸饒有興致的看著莫春秋：“怎麽，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擡手，將衣袖拉至手腕，放在莫春秋面前。

莫春秋，這個年輕的，臉上略有些嬰兒肥的男人，他生來就是西涼小侯爺，原本可以什麽也不用做，享受一輩子榮華富貴，原本應該努力學習治世之道，可他偏偏成了西涼醫術最好的人！

除了天賦，便是莫大的興趣！如今見得自己變化如此之大，怎會不想窺得其間發生了什麽！

莫春秋看著上邪辰蒼白的小臉，眸光裏除了狡黠，卻是半點虛弱也無，他不得不佩服，這個女人，從他第一次見到現在，無論什麽時候，無論發生什麽，她都是這樣堅強，這樣從容。

“夫人聰慧！”莫春秋微微躬身。

不得不嘆，上邪辰除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還有一顆七竅玲瓏的心！從跨入太子府大門到此刻，他可是一句話也沒說，可上邪辰居然能猜到他在想什麽。

擡手，小心將食指和中指指腹放她手腕內側。

他把得很細，隨著時間的流逝，眼睫亦是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像他這種已站在醫術這個領域頂峰的人，通過脈象已能窺探許多！

曾經那樣兇猛的毒發，那樣讓人意想不到的危險的治療方式，可謂是死中求生！

半響，他將手放下，心悅誠服的：“蕭公子才不愧是天下第一神醫，春秋自愧不如！”

上邪辰收回手，將袖子重新蓋在手背上，就這麽短短一會兒，她的手已完全冰涼，。

她看過莫春秋：“不是輕舟，而是雪聖宮宮主孟無歡。”她跨步，很快進了院子，不以為意的，“你也不用自卑，輕舟也說他才是天才，你知道的，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天才如神一般存在，讓人仰望，無法企及！”

說到這裏，她似乎又想到什麽，覺得有必要說明一下，很快轉了頭，目光落在莫春秋手上瓷瓶上：“不過，你手上那東西，是輕舟研制出來的！”

說完，她的笑容無限擴大，雖她身上的毒是孟狐貍拔出，可覆原天池之水，也很了不起！

……

上邪辰回到房間，意外的，房間裏非常暖和。

這才不過深秋，房間裏竟已燃起了地龍，隨著體溫的一點點攀升，她覺得身體舒服多了，連帶笑意也深了許多。

婢女早已給上邪辰備好了洗澡的水，喝的水，以及一點精致點心。

雖說很想和小包子在一起，可她更清楚的是，為了陪小包子走更長的路，她對自己的身體半分也馬虎不得！

“夫人，太子爺交代了，請夫人先沐浴解乏，然後再好好睡一覺。”婢女上前，替上邪辰將大氅脫下。

隨著拿掉大氅，上邪辰只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不少！再看過房間裏給她備好的一切，她不由感慨的：這個世界上，怎麽就有李憬臣這麽體貼的人！

這一路都跑的很快，舟車勞頓，她也確實累了，加上這身體體質大不如前，上邪辰從善如流，沐浴，換上舒適而柔軟的衣服，然後躺到床上。

許是太過疲累，上邪辰幾乎是一沾床就睡著了，這一覺，她睡得格外沈。

……

莫春秋走到專門儲集天池之水的池子邊，小心翼翼將那一小瓶藥粉倒下去後，就非常盡職盡責的守在那裏。

這樣的專心致志的守，不光是因為李憬臣的重視，更重要的是，他很好奇，這池水早在幾個月前就幾乎沒了任何效果，蕭輕舟怎麽就憑一小瓶藥粉，讓一潭死水重新轉為神奇。

不過——

一炷香過去了，兩柱香過去了……

莫春秋觀察池水的姿勢，也從最開始的坐在小凳子上，雙目註視著水面，到後來，他顧不得姿勢難看，直接趴在池邊，一雙大眼睛緊緊瞪著水面！

瞧他那姿勢，真恨不得直接跳進水中！

說實話，從倒下粉末到現在，就池塘水的反應，他有點失望！別說那粉末倒下去後，珍貴的天池小魚沒有歡快的躍起，就連水面，那也沒有一個氣泡冒起！

不過，這也難怪，這麽大一個池塘，這麽多水，想拯救自然不易！

又過了許久，他打了一個盹，醒來後天已沈了不少，身上趴在草地上的衣襟已有些潤澤。

他忙伸手，掬起一捧水，仔細觀察一番後，失望的發現這水無論是溫度，味道，還是小魚的活躍度，與先前相比，都沒有任何變化！

若不是對蕭輕舟有一定的信任度，若不是對蕭輕舟和上邪辰的感情有一定的知曉，他甚至會懷疑李憬臣被人騙了！

又過了許久，“嗷！”一聲狼嚎從遠處傳來。

瞬間，那頭巨大的赤狼就已經撲了過來，直將剛剛坐起的莫春秋撲倒在地。緊隨其後的是赤狼的媳婦兒雪狐，它更誇張的跳到莫春秋胸膛，用他毛茸茸的大尾巴傲慢的在莫春秋臉上掃過。

莫春秋好生奇怪，今兒李憬臣和上邪辰回來的時候，他明明就在門口，並沒有看見這兩個寶貝啊！

好不容易把這兩家夥趕下去，目光轉向站在不遠處，專門負責伺候著兩只大寵物的小廝：“它們什麽時候回來的？”

“回小侯爺，赤狼和雪狐都是和主子一起回來的！主子怕它們太黏著夫人，不小心把夫人撲倒了，所以這一路都沒有坐同一輛馬車，且等夫人回到院子後，才放它們進來！”小廝恭敬回答。

莫春秋點頭，果然如此！

那一｀夜，莫春秋盡忠職守的在池塘邊，又坐又睡了一｀夜。赤狼寶寶果然很喜歡莫春秋，竟帶著他的媳婦兒雪狐陪了一｀夜。

特別值得一說的是，動物和人的最大區別，動物並沒太多禮義廉恥，明明周圍還有旁觀者呢，居然就在池塘邊XX起來了！

莫春秋並不知道赤狼已經被雪狐掰彎了，當他看見一狼一狐這種跨物種XX時，已經驚得張大了嘴，當他後來發現赤狼和雪狐都是雄姓動物時，更是驚得下巴都掉了！

他很疑惑，這種叛經離道，絲毫不顧其他狼和狐貍怎麽想，究竟是被誰影響？

是他家主子？還是他家夫人？亦或者雪聖宮那個天才宮主？

……

那天晚上，李憬臣果然很晚才回來，回來的不光是他，還有另外七八個人，皆是他的心腹。

一行人進府後，管家立即吩咐人將書房掌燈，少頃，書房那邊已燈火輝煌。

李憬臣叫其他人先過去，自己卻拐往他和上邪辰居住的院落。

一路上，他詳細問了上邪辰回府後有沒有透支體力和小包子玩耍；有沒有睡覺，睡得可踏實；有沒有按時吃飯，食量可好……聞得沒有異常，他這才問了莫春秋那邊情況。

雖沒聽得莫春秋那邊有什麽令人開心的好消息，但他相信蕭輕舟。那個男人，既選擇了一種保護的姿勢守護上邪辰，決計不會拿一瓶毫無用處的藥！

而且，這次回西涼，蕭輕舟既沒跟來，說明他對這藥放心之極！

很快走進上邪辰的房間，房間裏依然暖和。

房裏只一盞豆苗大的燭火，等到身上寒氣褪盡後，他這才輕聲走到床邊，見床上女子睡得正沈，眉間自然舒展，有一種讓人心安的美。

她的身上蓋著厚實松軟的被褥，李憬臣笑了一下，然後見她領口處似乎蓋得不是很嚴，遂伸手替她掖了下被角。

這一動，上邪辰竟迷迷糊糊醒了，見坐在床邊是李憬臣，她分毫擔心的表情也無。她對他，有太多信任。

微微笑了一下，對於宮中的形勢，她同樣很在意，欠了欠身子，想讓自己輕快清醒過來：“你回來了，宮裏如何？”

瞧她的樣子，似乎還想坐起來和自己說話，李憬臣忙按住她的身體，小聲的：“你別起來，快繼續睡覺，我就是進來看看！宮裏沒什麽大事，不過，小事卻是不少，其他人還在書房等我，我得過去了！”

上邪辰“恩”了一聲，李憬臣俯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吻，然後起身，走到那盞豆苗大的燭火前，“噗”的一聲吹滅燭火，然後走了出去。

第二日，上邪辰醒來的時候，李憬臣已經早朝去了。這期間，她似乎覺得早上很早的時候，他一如從前般進來看過自己，也親過自己。

婢女們依然將她伺候得極周到，洗漱完畢後，上邪辰正打算去小包子房間看兒子，小包子已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

“娘親，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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