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幻姬不知道，只曉得她睜眼後，從窗口看出去的是半下午時的太陽，而那個造成她一覺睡到太陽偏西的男人，卻交疊著腿睡在院子裏高大的藍花楹下，滿樹的紫藍色花朵，十分雅麗清秀，地上一層藍花楹飄落的紫藍花朵，白衣銀發的男子胸口翻扣著一本佛理書，一紙書頁被風輕輕的吹起。風停，頁落。

幻姬坐在窗下，雙手托著下巴擱在窗臺上，看著院中，不問何處，不問何時，不問將來，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竟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

有些人連悲傷的資格都沒有，比如她。有些人想悲傷的時候就會感覺到慶幸，比如她。

直到藍花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幻姬也沒走出房，她享受在窗前看著千離的狀態，若不是一個聲音打擾她放空思想，恐怕她能看到星星出來鑠。

“你一直盯著我，我很難把持得住。”

幻姬撲哧一笑，看著閉眼說話的千離，“你睡著了還能曉得我看著你？”

“看東西未必需要眼。”

幻姬笑著從椅子上起身，走出房，穿過外間和前廳，從屋門裏走到千離的身邊，“別說你用心看我這種話。不新鮮了。”

千離依舊為睜眼，伸出一只手拉著幻姬坐到自己的腿上，將她抱入懷中，慢慢的搖著竹藤搖椅，緩緩的，道：“我用鼻子聞的。”

“下次你估計會說用耳朵聽的。”

千離睜開眼睛看著幻姬，“有進步。賞。”印了一個吻在幻姬的唇上。

一朵紫藍色的花朵從樹上飄下來，落到了幻姬的頭頂，千離拈著花瓣將花拿下來，在指尖轉了幾轉，忽然又很嫌棄似的，將花扔了。

“這宅子是你變出來的吧？”幻姬問。

昨晚小巷子裏被他累得酸軟無力之後她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帶她到哪就是哪，看宅子坐落的位置和布置，完全都是按照他的喜好來，凡間哪可能找到純天然符合他心意的屋子。

“要賞嗎？”

幻姬把千離身上的佛理書拿起來在他面前晃了晃，語重心長般的對他道，“我的帝尊大人，你看看這是什麽，再看下你腦子裏現在想的，我都替你不好意思。”

“呵……”

千離笑道，“你替我不好意思了，我還用不好意思麽。”

“你可……”

幻姬的話沒完，忽然止住聲，看向院子外的一處，有人在那。還沒等她過去探看，一個鵝黃色的身影就抓著兩個男人從院子的門口顯了身。

姍洱？

還有昨晚在帝城裏攔住她的男人？

姍洱將龐景祺和李端抓到千離的面前，恭敬的向他們行禮，“姍洱見過帝尊，幻姬殿下。”

“你怎麽來了？”

比起龐景祺和李端的出現，幻姬更奇怪姍洱的到來，她不是在仙林麽，下凡來濟世？若是，也算巧得能成書了。

“帝尊吩咐我來給殿下你準備每日的膳食。”

幻姬轉頭看著千離，好吧，他的心意，她不拒絕。

姍洱偏臉，看著龐景祺和李端，此二人在院子外面鬼鬼祟祟，不曉得是偷東西還是打探消息，能把膽子用到帝尊和殿下的身上，夠大了。

“不知帝尊和殿下打算處理此二人？”

千離帶著幻姬從椅子裏起身，牽著她的手一字未言的走出院子。沿著下山的林蔭小道漫步時，幻姬將身處周圍的環境默默看在眼底，她最擔心的，便是這樣的他。不管何時，他都趨於遠離人群，如果不是名號太響亮，平時幾乎不會有人覺得他存在過。倘若沒有兩人的天命，她不曉得多喜歡他對生活的態度，可是想到自己將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離開他，她便心疼。幸福時，不喜旁人打擾，可若不開心時，有些喧鬧的聲音在旁邊分分他的心，未嘗不是好事。就如麒麟神尊，她覺得他很聒噪，話特別多，但是每次看到他心情都會莫名的好，他從來不吝嗇自己的笑容，小小一件事都能讓他的臉上露出笑容，在應對離別時，若是麒麟神尊那種性子，她大概會走的很心安。

“留下姍洱和那兩個凡人，這樣可以嗎？”幻姬不放心的問。

“你擔心什麽？”

想了想，幻姬亦不知道自己不安什麽，只是隱隱覺得不大妥當。但，姍洱如今是仙子，而且她的心地善良，想必不會出現拿捏不當的情況。

走了一段路後，千離忽然問，“很喜歡這裏嗎？”

“嗯？”幻姬不解為何千離這般問，“你不喜歡？”

“有你，哪都一樣。”

幻姬微笑的時候，悄悄握緊千離的手，雖然不止一次聽他說這句話，可每次聽都覺得很窩心，百聽不厭。

“算不上很喜歡，只是想在人間看看。”她不想將來回憶裏的東西太單薄。天地間還有那麽多地方和事情她沒來得及跟他一起經歷，如今爭取一點是一點。

“明日去別的地方吧。”

幻姬笑著點頭。因為明白他不喜歡到處游晃她才沒提出到處看，不想他反而主動，如此正合她的心意，甚好。

江渚游船，尋花賞柳，她和他做著凡間相愛之人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他不言，她不語，兩人話少，卻只用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足夠覺得幸福。

相愛最平凡也最偉大的時候，不過是褪去所有的光環和繁華尊貴之後，那個人能陪你做最簡單的事情而不覺得枯燥。

在鬧市上，她站在小販的面前，看著那些根本沒法和千辰宮媧皇宮比的俗物，卻覺得它們很有趣，選了這個，又覺得那個也還好。最後舉棋不定之下，身邊的他把整個小攤都給她買了。看著千離拎著包著小玩意兒的包袱，幻姬忍不住笑出聲，能讓帝尊心甘情願做隨從，她也算是天地第一人了。

“我還能……買別的嗎？”幻姬笑著問千離。

千離沒說話，朝著她笑了下。

於是，不多時，他的手裏又多了兩個布包。一路，她看，他買。整個長街晃完，他的手裏大大小小的包袱多得一眼數不清。

幻姬看著千離手裏的東西，“其實我只想每種買一點的。”

千離牽起幻姬的手，淡淡的說了兩個字，“女人……”

“……”幻姬小聲嘀咕，“女人怎麽了？”她沒有讓他全買，是她不知道選什麽好，他又不讓她細細比較，只要她猶豫了，就都買下。

“我覺得……”

千離的話，又是說了一半，幻姬等不到後面的話，不得不問他。

“你覺得什麽？”

“沒什麽。累嗎？”

幻姬誠實的搖頭。看到千離微微挑了下眉梢，幻姬笑瞇瞇的揶揄他。

“是不是又想說，女人……”

“呵……”

一直玩到帝城的夜市打烊幻姬才跟千離一起回家，路上很好心的想幫他分擔一點包袱，沒想到千離用仙術將所有的東西都放到他的袖中，一身輕松的帶著幻姬漫步在小道上。

“凡人夫君可不會把包袱都藏到袖子裏。”

千離道：“他們還不會這樣。”

幻姬的疑惑還沒有問出來，身子被千離撥過，紅唇被覆上，害羞的稍微躲避了兩下，之後心甜的接受了他……

從一座城池看到另一個城，千離帶著幻姬連續玩了四個風格迥異的凡間之城，每次她買了一堆的東西，晚上在家裏一一把玩之後，第二天就會沒有多大的興趣，他則將那些東西都留在房內，不帶走。

看著自己又一次要留下大堆的東西，幻姬蹙眉，“我是不是太浪費了？”

“有嗎？”

哎，問他沒用，帝尊的生活態度和他們不一樣。

幻姬想到他們游山玩水了好幾天，姍洱從那晚他們在帝城玩了一天之後回去就不見人，兩個凡人也不見蹤跡，這些天也不見她找來，莫不是出了什麽事，讓她微微有點擔心。

“不曉得姍洱去哪了？”

喝茶中的千離慢慢放下手，掀起眼簾看著幻姬，“我陪著不好嗎？”

幻姬湊到千離的跟前，“你知道她去哪了。”不是問他，而是她肯定他曉得。

“你想我管別的女人？”千離反問。

“自然不想。但曉得姍洱去哪裏又不是叫你管她。”幻姬笑，“我還沒有小氣到這種程度，不像某人，動不動就‘腳疼’。”

千離不以為然的道：“心疼。”

幻姬懶得說他了，看到不爽的人就腳疼，她說了他不喜歡聽的話就心疼，“你怎麽不腎疼腰疼啊？”

“噗……”

千離沒忍住，噗笑出聲，很是自豪的看著幻姬，“那兩處，百毒不侵。”

“……”

不要臉！

又過兩處繁城之後，幻姬和千離到了新的地方，還沒有進城，幻姬看著城門口的一座石雕像，站住了腳步。

“這石雕……”

怎麽在她夢裏出現過！

幻姬慢慢走近石雕，她做夢的次數不多，每次做夢醒來之後夢裏的場景和發生的事情一一清晰可憶。在她受天譴之前，曾有一次夢見自己在一片白色的語佛花中，沒有邊際，不知自己該走向何方，當她邁步的時候，走過的身後語佛花消失，卷起一個鋪天蓋地的大浪，追逐著她。在她被驚醒的瞬間，夢裏的她看到在前方的花海裏，有一尊雕像，盡管只是匆匆一瞥，當看到城門前的雕像時，電光火石般的回憶乍現她的腦海，她肯定自己夢裏看到的石雕和此時眼前的一模一樣。

“語兒？”

“這石雕和這座城，有什麽關系嗎？”

千離看了眼比城墻都高了兩倍的石雕，“為了紀念曾經守護這座城池不被魔帝吞噬的一個人，無量。”

“無量祖師？”

此人從她出生至今，只在摩梵天書上看到過他的名字，但也僅是寥寥數語，沒有別的記載，更沒有他的畫像，不過知道他住在無量山，每每見人都化成不同的樣子，極少有人看到過無量祖師的真面目，他外出雲游的時候，即便從身邊走過，也不會有人想到是他。但，她和無量祖師連話都沒說過，他為何會在自己的夢裏出現？皆說無人看到過他的模樣，這石雕又是怎麽一回事？

“怎麽了？”千離問。

幻姬皺著眉頭，“我感覺有點兒……”想了想，用了一個不大正確可又不曉得該怎麽表達的詞，“心慌。”

千離伸手摸到幻姬的額頭上，心慌？

無量祖師也是神仙，按說她見到他的石雕不該出現這種感覺，可為何她的心變得緊張起來。夢裏的無量祖師石雕和眼前的怎麽會一樣，那個夢給她的感覺一直不好，她也一直不讓自己身邊出現很多語佛花，怕夢境變成現實，可沒想到，在她最沒有防備的情況下，夢裏的無量祖師居然出現了。來凡間是忽然的決定，來這裏更是隨性而為，心慌中她似乎感覺到冥冥天命的牽引，不管她怎麽逃避，最後都會被帶到這裏。原以為逃過了那個夢，沒想到，終抵不過強大的命運。

“夫君，我們走。”

幻姬拉著千離的手便想走，她不進城了。

“語兒。”千離察覺到了幻姬的異常，“告訴我，怎麽回事？”

“我們回佛陀天吧，現在就回去。”

千離的手摸上幻姬的頭，看了她片刻，點頭，“好。”

可沒等他們離開，無量城上方的天空忽然電閃雷鳴，烏雲在眨眼間將整座城池覆蓋，此時，幻姬即便什麽都不說，千離也知道有事來要，而且她察覺得比自己還早，又拉著他回佛陀天想避過此事，這件事只會和他們有關系。

幻姬想拉著千離飛升，空中頓時出現兩個巨大的漩渦，一道藍光淩空劈下，將兩人切開收進了兩個漩渦中。幻姬試圖沖破困住自己的鏡界，所有施出的法力皆被勁墻吸入，像是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上，無力的很。

另一個漩渦裏的千離面色不改，只是心疼幻姬一個人無助在遠處，她眼中的驚慌讓他心知，她一定知道什麽，只是來不及或者不想告訴他，她在恐懼，真正發自內心的恐懼。

這時，一張臉逐漸浮現在天空裏，隨著影子飛向幻姬所在漩渦，那張臉也慢慢變得清晰，看清人時，幻姬驚訝了。

那個凡人！

漩渦的鏡界之外，龐景祺靜靜的看著幻姬，他的身後是一臉擔憂的姍洱。

看到幻姬，姍洱從龐景祺的身後飛上前，“殿下。”

“姍洱？”

難怪她不見姍洱，原來是被他抓了。

“殿下，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她訓誡完兩個凡人之後就打算送他們回家，沒想到路上遇到一個摔倒的白胡子老人，等他扶起老人，兩個凡人不見了，手裏的老人變成了凡人中的一個，還有了法力。他帶著她到繁城鬧市找人，她看到他目光一直跟著帝尊和殿下，才明白老人找的是他們兩個。可是，他們接近不了他們。追了三天，他才告訴她，是因為帝尊暗中布法讓他們無法靠近。

幻姬目光投到龐景祺的身上，“無量祖師？”

無量祖師帶著微笑，很慢的點頭。

“殿下，隨我走吧。”

“去哪？”

“你該到十方世界的無量界修就菩提道果了。”

幻姬搖頭，“我不去！”

“殿下，時日到了。”

“娘娘給我三月，三月未過，我絕不離開。”

無量祖師轉頭看向遠處處變不驚的千離，“果真是帝尊吶。”如果不是他，換做任何人，都不能施法阻攔他這麽多天，若非自己借助這個小仙子隱了他的神息，讓他無法覺出自己來自何方，他們兩人不可能誤打誤撞來無量城。但是，天命就是天命，法力高強雖然能改變大局，卻沖不出命輪，他和幻姬終歸是在命盤裏，拐多少彎，亦還是會被天命指引歸宗。

“殿下，就是娘娘讓我來接你的。”

“娘娘讓我三月後去女媧峰。”

無量祖師看向無量城，天邊一條白色的線在慢慢變粗，“殿下你看。”

那條天際白線不是線，而是遠處成片覆蓋無量城的白粉色語佛花，正朝他們這邊蔓延過來。

幻姬的心，生生的被揪緊，就是這片場景，天地間一切消失，只留下滿眼的語佛花，還有一尊無量祖師的石雕，沒有帝尊，沒有方向，她只能前進沒有退路，一片花緣中只剩下她不停的孤獨的奔跑。

夢境，成真了。

“凡人是無辜的。”

無量祖師笑了，“殿下莫急。無量城中，早已沒有生靈。”

姍洱拔劍對著無量祖師，“雖然我法力沒你高，但只要我還活著就要保護殿下。”

“我不會傷她，我只是來接她。”無量祖師淡淡的笑，“何況，你當旁邊的人是擺設麽。”

姍洱看到已經不知何時沖破漩渦鏡界出現在無量祖師側後的千離，心中一喜，帝尊！

無量祖師言語間很是輕松，沒有回頭，“竟然困不住你。”

但幻姬卻希望漩渦鏡界能困住千離，他過來了，有些事瞞不住他了。

“殿下，走吧。”

“我沒有奢求更多的日子，三月不過，你帶不走我。”幻姬目光和千離對視上，總想保護好他，讓他能安安心心的過好後面的時光，沒能遂願。

無量祖師看了眼漫過來的語佛花，又轉頭看向千離，“若是有什麽話，趕緊說吧。”

千離一掌無量佛法將困住幻姬的鏡界打碎，衣袂飄飄的飛到她身邊，將她溫柔的摟入懷中，舍不得逼問她什麽，她不說也沒關系，事情來了，他坦然面對就好。終歸，要來的躲不掉。

“我不要走。”

千離緩緩的道，“那便不走。”

無量祖師輕輕嘆氣，走與不走，他不逼，只怕到最後他們誰都不得不認命。

語佛花蔓過幾人的腳下，朝更遠的地方覆去，空氣裏飄散著語佛花香。除掉修為不夠的姍洱，千離幻姬和無量祖師皆感覺到了一絲異常的氣息從大地的深處散發出來。

“夫君，我想回家。”

“好。”

千離想強行帶走幻姬，兩人身形剛動，天頂深處一聲巨響，震動四海六道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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