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離的目光落在幻姬的身上，緩緩的道，“好福氣的是我。”

他曾經得她真心相愛，在她最愛他的時候，他沒有抓穩她，以至於讓他們被迫分開萬千年，更讓她放下了他們的感情，這個結果不是他想要的，但卻是他有心理準備的。雖然說不出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準備，但他冥冥中覺得她會從自己的手中溜走，想握住她的手，卻沒有機會。太過自信的人，總會在最想不到地方受到狠狠的一擊，以此來證明不可一世的自己多麽可笑。

“可我從她的眼中看不到她對你的愛。”能看出她關心他，但不是男女之情，她沒說出口的解釋，對她來說，根本不用說，只要一眼她就看的明了她和他之間是一個什麽狀態瑚。

千離淡淡的問，“那又如何。鑠”

“所以她很得人羨慕。”

即便不愛他，他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身上。

“你何時醒的？”千離轉頭看著傾心，多年不見，她一如當年的模樣，當初得知她沈睡還是……意外得知。

千離為上神時渡劫升神尊前，傾心從天外天想到神界找他，希望他不要渡劫，她擔心他天獸之身不能成功渡劫，對於他們天獸來說，渡劫一旦失敗，很可能沒有覆生的機會。在她看來，他已為上神，足夠尊貴，何須再更進一步呢。可是，她還沒有離開天外天，便暈厥在路上，若不是有路過的天狼發現她，不曉得會發生什麽事情，被異族吃掉也是可能。古蘇便是在這件事後，對她發了很大的脾氣，一貫對她疼愛的古蘇第一次對她發脾氣，甚至也是第一次求她。求她不要再想千離，不要再去神界找他，直白的告訴她，千離和他們不同，他是另外一個世界的神，不論她怎麽追逐他的腳步，都不可能成為他的女人。

但，傾心在醒來之後，因為實在放心不下，偷偷的打算再找千離。這次她的運氣沒有那麽好，常年吃素的她，體質比一般的天狼差了很多，而且非常的瘦弱，昏死在了天外天的邊緣，等她被古蘇找到的時候，已經昏迷不醒，命在旦夕。為了保住傾心的性命，古蘇幾乎用盡了自己的仙術，將她的魂魄鎖在身體裏，忍痛讓她進入沈睡狀態，一直守護著她。從那之後，天狼族裏再沒見過傾心的身影，古蘇的影子也像一夜之間消失一般。

她沈睡，他修煉。

她惦記神界的男子，她的身邊有一個只關心她的男子。

直到有一天，花探在外辦事，偶遇天狼族人，在閑聊中，聊到了千離，也意外的扯到了當時和千離一起競爭的古蘇。花探好奇的問古蘇的情況，被人告知了古蘇和傾心的故事。回千辰宮之後，花探將自己聽到的告訴千離。那時，千離已經是帝尊了，距離他是神尊又過去了萬萬年，那個一直在他背後為他祈禱的女子也沈睡了萬萬年。

傾心看著千離，嘴角帶著微微的笑，眼底有著滿足，“一年前。”

她曾努力祈求上蒼給她見到他的機會，求了萬萬年不得，沒想到沈睡醒來一年，竟然得知他來了天外天的消息，他不會曉得自己聽到他來了天外天有多開心。她非常感激上天的垂簾，能讓她不奔波千萬裏就能見到他，即便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這卻是她唯一的機會。她，太想念他了。

“身體要緊。”

傾心點點頭，“這一年古蘇很照顧我，身體比以前好不少了。”

“他對你極好。”

傾心明白千離話裏的意思，但感情這種事情，哪裏是誰對誰好就能得到的呢？古蘇對她好，她曉得，可她對他不也是極好嗎，可他仍舊看不到她。但或許正因為自己苦求而不得他的感情，她很能理解古蘇，面對他的時候，她盡量不去傷害他，因為知道愛而不得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她希望古蘇能想透，有些感情等多久都沒有用，他們都是天狼族出身，很清楚狼一生只會鐘情於一人，遇見了，愛上了，就是對方了。她只是很遺憾，聽到古蘇說幻姬殿下很照顧他，她還抱有一絲的希望他們之間沒有什麽，可見到他們之後，她覺得事實比她猜測的還要糟糕。她以為最差的情況不過是殿下看上了他，而他卻無情無欲任何人。沒想到情況卻是，他深愛著幻姬，而幻姬卻只拿他當朋友。她追逐他的腳步時，生怕自己追的遲了，錯過了他的愛情。萬萬年過去，擔心的事情竟成真了。

“那她，對你好嗎？”傾心問。

“何謂好？”

如果從照顧他的情況看，幻姬對他算很好了，了解他的習慣，親自照顧。倘若是別人病在媧皇宮，一定是神侍照顧。可若從他求愛來看，她算不得對他好，以她現在的心智，肯定曉得自己還沒完全放下她，但她卻不給他一點點感情上的希望，看著他的眼神一直很平靜，他想從裏面捕捉到一絲半點的心動，卻枉然。

傾心輕輕一笑，“若在你看來，何謂不好呢？”

“都好。”

傾心的目光移向幻姬，阿離給她的評價真是很高了，都好，這兩個字她做夢都不會出現，因為不敢奢望他用這兩個字形容女子。他的‘都好’，無非是想告訴他，幻姬殿下怎麽對他，在他看來都是好的。他給她的包容已經到了如此地步，這份深情厚愛，想來她是分不走一點了吧。

“我第一次見到幻姬殿下。就如同阿離你說的，她都好，可……”傾心目光定定的看著千離，“她哪兒在你眼中，最好呢？”

寒風吹著千離的身體，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臉色有些蒼白的傾心，似乎在想她問的問題，倆人安靜的對視許久後，傾心聽到了千離緩緩的說，“我沒想過她到底哪兒好。”但只要他活著，他的眼睛只能看得到她，別人再好都入不了眼。“如果非要為我的感情找一個理由，只有一個。”

“什麽？”

“她是唯一讓我覺得世界很溫暖的人。”

他貪戀有她在的地方。

唯一。

傾心看著千離，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說什麽。唯一這個詞意味著什麽她很清楚，他能如此清晰肯定的說出這句話，足以說明幻姬對他來說有多特別了。她努力的想靠近他，為的不就是讓他感覺到溫暖嗎，再見他時，卻得知已經有一個女子能給他這樣的感覺了。

慢慢的，傾心轉頭看向遠處，古蘇和幻姬正打得難分難舍，她的身影突然閃動，擋在了幻姬的身前，看著古蘇。

“古蘇，別打了。”

“傾心，你讓開。”

傾心堅定的站在幻姬的身前，張開雙手，護著她，“幻姬殿下並沒有做任何傷害我們的事情，你不要傷害她。”她是阿離在乎的人，她雖然心痛，卻會讓自己接受她。

“她不傷害我只是現在，傾心，你想過沒有，一旦我和千離打起來，她幫的是誰，毫無疑問。”

“那你不要和阿離打便是了。”

“我潛心修煉至今，為的是什麽，傾心你忘記了嗎？”古蘇慢慢走向傾心，“過去我們過得是什麽日子，你都忘記了嗎？現在看到他，一切都不計較了？我帶你來找他前，你答應了我什麽，傾心，是不是只要看到他，你對我說得任何話都會忘記。”

傾心搖頭，“古蘇，你知道，對我來說，你非常重要，我怎麽可能忘記答應你的話，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傷害幻姬殿下，她是無辜的，在我們的故事裏，她沒有做過任何不對的事情，我們不該牽連她。”

“她愛千離，她就牽扯進來了。”

古蘇的話一出口，傾心楞在原地，看著古蘇，心中忽然抽疼起來。她看到的幻姬殿下並不愛阿離，為何古蘇看到的卻是幻姬殿下愛他，他怎麽看得出來，是說出來刺激她，讓她動怒，讓她傷心，讓她恨阿離嗎？

不止傾心，千離在聽到古蘇的話之後，也驚了，目光卻不是看著古蘇，而是死死的盯著幻姬。這句話，太久違了，在一萬五年前，他聽麒麟幾人曾唏噓幻姬很愛他，那時聽著又受用又幸福又自責。如今他們再不會如此說了，而古蘇竟然講了這句話。

千離盯著幻姬的雙眸，想從她的神色裏看出點什麽，可惜的是她平靜依舊。但不單單是千離，連傾心都發現了一個很細微的地方。幻姬只是看著古蘇，渾身充滿了戒備，卻沒有否認古蘇的話。

幻姬輕輕的擡起手，傾心撥到一旁，看著古蘇，“今日我在，你不可能傷到帝尊。”

“是嗎？”古蘇看著幻姬，“幻姬殿下，我覺得你還是不要這麽自信的好。”

幻姬微微的笑了下。

眾多神衛忽然現身，將古蘇和傾心以及他們帶來的天狼圍住，原本的多寡情況一下子反轉過來。

傾心將神衛掃了一圈，軟聲道：“幻姬殿下，古蘇並不是惡人，他和阿離之間的問題也非一朝一夕，如果他有什麽地方得罪了你，我代他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諒他。阿離和我們認識許久，很多事情殿下你並不知道，也希望你能理解他們之間的誤會，古蘇不會真的傷害你。”

“傾心姑娘，我並非濫殺無辜之人，他對我真傷還是假戲，我自有判斷。”她說的是，他們的過去她沒有參與，那段空白在她和帝尊相愛時是她覺得最遺憾的地方，他沒提，她沒問。她更加不知道他在歷史裏還有一位如此深愛他的姑娘，從認識他到被天譴，愛慕他的人數不勝數，有些甚至差點兒要了她的命。她不驚訝，也不想追究他的桃花為何如此燦爛，被人喜歡是件好事。但她不必用如此委屈的表情告訴她，她是他們故事裏的外人，仿佛她在欺負他們一般。

“古蘇，你既肯帶我來見阿離，可不可以今天不要這樣。”傾心又看著幻姬，“我能和他單獨待一會兒嗎？”

“我想，你問帝尊比較合適。”

誰又能左右他的思想呢，他若想，誰都攔不住。他若不想，誰逼迫都沒用。

傾心帶著微笑走到千離的跟前，“我醒來不易，見你不易，你貴為帝尊，千辰宮也非我能輕易進去的地方，不如今日借殿下的地方，聊聊天吧。”傾心轉身看著古蘇，“有什麽問題，以後解決也不遲啊，今天不要鬥了，好不好？”

古蘇哼了一聲，轉頭不看千離，但身上的殺氣已經消失，算是答應了傾心的請求。

神衛將天狼圍住朝媧皇宮飛去，幻姬一人飛在最前頭，身後是千離傾心和古蘇三人並排站著，傾心站在千離和古蘇之間，開心的笑著。見到她的笑容，古蘇忍了對千離的不滿。

幻姬把千離幾人帶到媧皇宮的小行宮，吩咐神侍招待他們，又讓神衛將其他的天狼送到洪荒際原，回頭看了下千離三人，覺得自己留著確是多餘，輕輕的走開了。

到了寢宮裏面，隨身的神侍給幻姬上了一杯熱茶，退出去。宮門關上的一刻，幻姬左手手臂上的白色衣裳立即被鮮血染紅，鮮血順著她的手飛快的流下，劃過她的手背，從指尖滴落。她胸口的衣裳也在她的一步踉蹌中紅了一大片，無力的身子靠著桌子，緩緩的滑到地上。

幻姬喘和了幾口氣，擡起右手，手腕向上，仙光閃現，一根極細的黑色.狼毛從她的手腕裏飛了出來。不會真正傷害自己的古蘇，傾心姑娘，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底氣這麽足，下半句是否就是自己卻不是古蘇那樣的人呢？好在，她這個小動作在她看來，不算攻擊，不曉得是不是天狼族特定打招呼的方式。姑且，她如此以為吧，再有別的含義，她也不想深究。

前襟已經被鮮血染紅的幻姬輕輕的呼吸，緩緩的閉上眼睛，原來自己的演技好到連他都能瞞過去了，呵……

古蘇站在窗前看著走遠的幻姬，是自己無能吧？還是她裝得太好？明明年紀不大，怎麽可能修為這麽高，足夠跟他抗衡了。可若是裝的，又不像。幻姬的身影消失在盡頭，古蘇轉頭看著坐在桌邊的千離，冷冷一笑，真是看不出，連女媧娘娘的寶貝殿下都能為他做到這份上，為了不讓他靠近他，生生的用身體撐了他十八掌，化解了他的法力。

千離寡言。古蘇憤憤不想說話。傾心難得與千離見面，臉色從最初的蒼白變得有了些紅暈，眼底多年來的憂傷都少了很多，看著千離，溫柔的笑，溫柔的說話。

她問，千離便緩緩的答。

傾心問了許多，千離難得的每個問題都回答了她。兩人太久沒見，一直到了晚上，傾心還有諸多的問題想曉得。但即便她硬撐，身體還是吃不消，話音裏帶著濃濃的無力感。

“好了，很晚了，回去吧。”古蘇走到傾心的身邊，“知道他那麽多做什麽，知道了他也不是你的。”

傾心被古蘇的話傷害到，眼中傷意濃濃。

“好了好了，我說錯了。他來一次不容易，你明天再來看他行不行，大不了我明天也不跟他打架。”古蘇心疼傾心的身子，“你看看你的身體，這麽不好，如果不好好的調養，難道又想沈睡萬萬年？”

千離看著傾心，“你為我祈福的事情，心意我領了，其他的不必再做了。”

“你看，他都這樣說了，你知道該怎麽做了吧。”古蘇坐到傾心的身邊，“從明天起，你要變成天狼，你本身就不是兔子，過不了兔子那樣的生活，他現在有幻姬殿下為他祈福，你啊，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傾心看著千離，“阿離，凡事莫要委屈自己。”

“嗯。”

“還有……”傾心看到千離的衣裳，“你病了，就在天外天修養好身子再走吧，如果覺得媧皇宮待得不習慣，可以到我們那兒去。”他是千王之王，到了洪荒際原，天獸族的王會十分高興，他也許久沒回去看看了，大家對他的傳奇一直不曾忘記。

千離默然不語。

“你不要去，我們那兒不歡迎你。”古蘇賭氣般的看著千離。

千離淡淡勾唇，“好。”但，是對傾心說的。

從小行宮出來，傾心問千離要不要跟幻姬說一聲，千離什麽話都沒說的騰雲駕霧走了。或許，說與不說，她更希望自己什麽都不說吧。古蘇說她愛他，他辨不清真假，如果真是愛他，她一定會到天狼族那兒找他。他不信她看不出傾心對自己的感情，若說以前他的身邊出現女子她還因為單純不懂男女之情而沒有危機感，這次該懂了吧。

幻姬再睜開眼睛，是在第二天的中午，因為神侍不允許進入她的宮殿，無人曉得她在桌邊的地上昏迷了一天，身上的衣裳和地上大片的血漬。

撐起身子之後，幻姬用仙術抹幹凈地上的血，慢慢的走進內室，將自己身體的衣裳脫了下來，化出真身，在內殿的天靈溫泉裏泡了一會兒，讓天靈水為自己療傷，恢覆些氣力之後，走出天靈溫泉，換上衣裳，將血衣化成灰燼，打起精神走了出去。

神侍們見到幻姬出來，訝異她竟然睡到了這個時辰，見她嘴唇發白，擔憂的問道：“殿下，你怎麽了？”

“沒事。”

“可是殿下，你看上去很不舒服。”

幻姬擺了下手，不讓神侍跟著自己，獨自到煉丹房裏找了幾顆仙丹服下，緩和了身體的不適之後，打算到小行宮去看千離，卻是人去宮空，只言片語未留。

站在小行宮的門前，幻姬看向遠處。如此，也好。

幻姬在媧皇宮裏靜修了三日，精神和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到第三日的時候，織女送來了千離的衣裳。

“殿下，帝尊的衣裳做好了，只是，因為太趕，不曉得帝尊會不會滿意。”

“放下吧。”

“是。”

織女退出去之後，幻姬走到桌邊，指尖壓上衣裳，此時他應該回了千辰宮吧。又或者，跟傾心姑娘在一起。

傍晚，給幻姬送晚膳的神侍見到桌上的衣裳，道了聲，“殿下，這衣裳可需要去送給帝尊麽？”

“不必了吧。”

“可是，洪荒際原那能給他做好衣裳嗎？”

幻姬從窗前緩緩轉頭，原來真是去傾心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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