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走，就該厚臉皮。

阿璃深谙這個道理，所以哪怕被度雲劫當面質問，也依舊是臉不紅心不跳。

她一口咬定不認識他，度雲劫也無法。

一行人進了竹林中，這裏依舊如昨日那樣陰森擁堵，老去的竹子攔腰截斷，橫攔道路，地上滿是竹葉還有在冬日裏剛冒尖的筍子，黑褐色的外表在陰暗林中顯得十分猙獰。

縹緲山的弟子已經在前面開路，眾人慢慢前行，細查周圍，想先尋得仙緣。

阿璃慢吞吞跟在隊伍後面，不是她想殿後，是因為她一對老寒腿，實在是走不快。

不過白無名也走這麽慢，就很過分了。

阿璃嘲諷道，“小崽子你這是怕前面有危險，所以故意走這麽慢？”

白無名坦然說道，“婆婆知我心。”

阿璃：“……”忒不要臉了！

“有動靜！”

前面的趙真人高聲，眾人立刻朝他看去。

只見趙真人身影一閃，竟急奔起來，眾人當即追上，生怕被他獨吞了好處。

在這裏的都是高手，剎那功夫，竟都消失了，只留下阿璃一個人站在這偌大竹林中。

阿璃扯了扯老臉，罵道，“都是王八蛋，修個屁的仙，尊老愛幼懂不懂，讓你們成了仙，凡人都要遭殃了，我要是神仙，讓你們通通不合格！”

一頓痛快罵完，身後便掠過一人，阿璃微頓，往旁邊看去，白無名不曾走。

這就很尷尬了。

白無名忽然回頭，說道，“婆婆可需要我來‘尊老愛幼’？”

“……”這家夥絕對是在嘲諷她！

不過她是什麽人，是那種臉皮薄的嗎？

阿璃大方說道，“要。”

白無名一笑，覺得這老婆婆可愛有趣。

剎那他攜著阿璃一同消失在原地，追蹤著趙真人的身影而去。

狂風亂吹，吹得阿璃頭發散亂，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不多久旁人終於停了下來，阿璃甩開白無名的手，後悔為什麽跟著來竹林了。

就算縹緲山有什麽詭異的，那關她屁事。

何苦跟著一幫修仙的狂熱分子一塊在這瘋，倒不如趁著易向古不得空管她，逃下山去呢。

等她撥開糊在臉上的頭發，一瞧這，可不就是昨晚來過的洞穴。

只是此時的洞穴不見黑骨，甚至連一點黑魂之氣都感覺不到了。

但洞穴幽深清冷，讓人覺得十分不舒服。

可又找不到這令人不舒服的來源。

領頭的易向古眉頭緊鎖，環視四面，眼裏已然全是困惑。

阿璃也覺得奇怪，嘀咕說道，“那些黑骨跑哪去了？”

白無名淡定說道，“昨晚全被你吸走了。”

“……”哦，好像是的……

那她不是間接替親爺爺洗刷了門派是邪魔歪道的嫌疑？

要是讓人發現這縹緲山的竹林藏了一堆黑骨，那名門正派的頭銜可就站不住腳了。

雖然易向古可以說是前人所為，也可以找個替死鬼，但名譽受損是必然的。

可如今完全不必擔心這個問題了。

“倒是怪了。”趙真人蹙眉說道，“這裏並無不妥，可為何讓人如此不舒服。”

旁人紛紛附和說道，“確實。”

趙真人回頭喚那站在遠處的人，“度真人，你游遍九州，不知你有何看法？”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在他的臉上。

度雲劫略一思索，說道，“我們修真門派大多都以山建派，山體成型遙遠未知，發生過何事也未知，各自門派中，多少會有神秘之地。”

眾人輕輕點頭沈思，易向古說道，“這竹林荒廢多年，平時沒有人涉足，今日借天象觀得仙緣，或許也正是在等諸位有緣人。”

這話悅耳，立刻有人說道，“那我們繼續往前走走，看看有什麽別的發現。”

這洞穴最怪異的東西便是那一地黑骨，如今黑骨不見，除了殘留下的令人不適的氣息，也就別無他物了。

一行人走了許久，都沒有發現別的異常。

白無名已經察覺出來，竹林中的迷宮和陷阱，都消失了。

如今這裏已然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竹林。

旁人走得很慢，慢得如老牛挪步。

他偏頭看去，就見七婆婆佝僂行走，明明走得兩腿發抖，可還是一聲不吭，行動如牛慢，性子也犟如牛。

眾人行了半日，也覺尋獲不到什麽，大有浪費時間的嫌疑，稍一合計，就從竹林退了出去。

阿璃離自己的院子最近，於是便說道，“那我就直接回去了。”

白無名看看她，發現她的視線又不經意落在了度雲劫的身上，雖是剎那一瞥，但細細一想，在上山初見時，這眼神他就見過。

只是度雲劫一如平常，臉色淡漠幽冷。他想，若是挨得近些，自己怕會被他給冷死。

易向古說道，“那就請各位真人回去吧。”

熱熱鬧鬧一番，卻無功而返，眾人多少有些不痛快。

只是仙緣這東西，可遇不可求，昨日有，今日無，也是正常。

那問月門的人，有什麽理由哄騙他們。

如果真是哄騙……

白無名看向走在前面的度雲劫——那他入這竹林，又是有什麽目的？

那老婆婆，又和度雲劫有什麽淵源？

阿璃回了院子就讓婢女去倒一盆熱水來，再加幾把幹姜，去去風寒。

待把雙腳探進這熱水中，頓覺渾身都舒暢了。

“人老了可真遭罪，難怪有那麽多人想長生不老，想得道升仙。”阿璃坐在床邊，往後一倒，躺在舒服松軟的被褥上，兩腳還浸泡在暖暖姜湯中。

阿璃悠悠微瞇雙眼，隱約看見自己的心口冒出一團黑氣，非但不離開，還在上頭盤旋，仿佛在望風。

阿璃伸手一拍，那黑氣不散，倒是從她心口上又冒出一團來。

她試圖把它壓下去，誰想壓了這團另一團又冒了起來。

她大怒，打地鼠般迅速出手。

可黑氣一生二二生三，轉眼她的周身滿是黑氣，將她變成了一個躺著的黑團團。

阿璃打累了，幹脆癱著不動，說道，“就是不出來是吧？你戲弄我。”

話落，房梁處忽然傳來一個人聲，“你竟看得見我。”

阿璃一楞，驀地起身，那房梁小人根本不給她反應的機會，猛地沖到她的面前，鋒利五指扼住她的喉嚨，脖子立刻被摁出五個血印。

阿璃忙抓住他的手，想要掙脫，但對方力氣奇大，轉眼就以法術將她定在床上。

喘不過氣了，喘不過氣了……

阿璃翻了個白眼，昏死過去。

蒙面黑衣人松開手，取出匕首朝她的手腕探去。

突然那昏死的老太婆睜開眼，手裏還握了一把短刀朝他刺來。

出手出其不意，但阿璃的動作慢如蝸牛，刀子連個衣服都沒挑破，就被對方打了手，刀也隨之落地。

黑衣人冷笑，“我本想讓你死得輕松一些，如今看來是我太過仁慈了。”

他揪著阿璃就往外飛，直入竹林中，將她狠摔在地。

阿璃頓覺不妙，那人周圍已縈繞無數邪氣，竹林頓時陰森幽冷，仿佛又是一個竹林洞穴。

阿璃訝異，“洞穴裏的黑骨是你所為！”

“去死！”

“轟——”

一聲巨響，阿璃只覺頭頂有雷電襲來，轟然在她頭上炸開，強大的威壓擊得她兩眼一黑，似乎承受了萬箭穿心之苦。

阿璃心口一痛，俯身吐了一大口血。

血還掛在嘴角，已有利刃劃過她的手腕，鮮血頓時灑落一地。

阿璃癱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見那人一手拿瓶，一手捉她手腕，正在將那鮮血盛入瓶中。

血盛滿瓶，這人才松手，似乎料定她已無生機，甩手便走。

阿璃不知是自己眼睛充了血，還是這世間真的已被血染紅，只看得一片紅色，朦朦朧朧。

她渾身劇痛，已經沒有動彈的力氣了。

“王……八……”

阿璃用盡最後的力氣吐字，“蛋。”

罵完這三個字，做了無謂的辱丨罵，她這才覺得自己可以不那麽憋屈地死掉。

林中葉子交疊，被輕風掃出風鈴般的悅耳聲響。

一個白袍男子置身綠林中，飄渺得不似真景。

阿璃寧可這真是幻象。

度雲劫蹲身在她面前，查看她的傷勢。

阿璃的嘴裏還在淌著血。

身體因為失血過多而開始發冷。

她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人，這個姿勢，又讓她想起那年在冰天雪地裏，他一路斬殺雪怪，執劍出現在她面前時的模樣。

男子聲音堅定，“師叔不會丟下你。”

阿璃怔了神。

他俯身將她抱起時，她聞到了他身上雪怪鮮血的氣味。

度師叔是怎麽找到她的，她不知道，也不想問。

“度師叔……”

阿璃虛弱地動了動唇，聲音細小又沙啞，度雲劫沒有聽見。

眼前只有一個受了重傷的老太太。

只是眼角有淚，和血混在了一起，異常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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