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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恩坐在廊下, 打了一盆熱水泡著腳, 安靜地望著星空。

自從心思被阿克頓戳破之後, 他就一直這麽沈默。部下也沒打算勸他，有些事是勸不得的, 阿克頓已經把話說到位了，只能讓老大自己去領悟。

西恩的腦瓜子比誰都好使，他自然也比誰都清醒, 能夠意識到他自己和碧翠絲的差距。否則他也沒有必要畏畏縮縮地回到萊拉蒙頓郡, 再也不敢向前跨出一步。

能不能放下呢？

如果能放下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馬爾蘇裏郡正是天亮的時候，碧翠絲站在陽臺上抻了個懶腰，就看見有一道銀藍色的光芒從空中劃過, 斜斜地墜進了住宅區裏。

碧翠絲反應了兩秒鐘，就擡腿跨上露臺的圍墻，朝著流光的墜落點飛去。

那恰好是某戶人家的花園, 磚石砌成的圍墻上被砸出來一個豁口，豁口邊緣一片焦黑，花園裏面也好不到哪裏去。而始作俑者——也就是墜落物，現在正掛在晾衣桿上, 被戶主和鄰居當成了風景來圍觀。

馬爾蘇裏郡的領民在這兩年裏已經對天外來物習以為常。

畢竟他們經常收獲飛在高空墜落的妖精領主艾蘭斯和紅龍克蘇爾，還有前來挑釁領主結果被打飛的亞歷克斯, 以及在爭執中不慎被打下來的洛弗和埃布爾。

今天晾衣架上掛著的是個清秀的小少年, 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的模樣, 發色雪白, 隱約摻著一點點水藍。這個漂亮的小少年不是人類，他頭頂盤著一對與頭發色彩相近的角，看起來很好摸的樣子。

“這是什麽，惡魔嗎？”有人拿著狗尾巴草輕輕掃著少年的角。

“不可能，惡魔怎麽會掉到神明的地盤上？”有人否認道，“你看，你這麽撓他都沒有感覺，角是假的吧？”

“是哦，可能又是公主殿下的朋友。”

莫名其妙多了個朋友的碧翠絲打了個噴嚏，從空中落下來，領民們自覺地為她讓開了路。

碧翠絲走上前去，擡起頭看著袖子完全被晾衣架勾住，兩臂張開的小少年，感慨道：“掛的很有藝術感啊。”

領民們問道：“殿下，這也是您的朋友嗎？”

“不是，我不認識他。”碧翠絲伸出手，掰住了小少年頭上的兩根盤角。“這家夥為什麽頭上有角？是羊精還是惡魔？”

結果碧翠絲的手才剛握上去，小少年頭上的角就順著她的力氣被掰下來了。

碧翠絲握住兩根角，陷入了迷茫之中，大腦飛速地思考著：“我明明沒有用力啊，這是什麽新型的碰瓷手段嗎？這到底是真角還是假角啊？”

小少年這時候終於醒過來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視線落在碧翠絲手中的角上。小少年反應了一會兒，才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頭頂，忽然間從睡意中驚醒過來。

雪發少年驚慌失措地捂著頭，看著碧翠絲說道：“你、你……我……”

“我怎麽了？”碧翠絲用魔力將晾衣桿取下來，從少年的袖子中抽出。

終於恢覆了自由的雪發少年抱住了自己的手臂，顫抖著後退了好幾步，好像被人汙了清白的良家少年一樣。

確定了，是碰瓷。

碧翠絲問道：“你是從哪裏來的？我幫你聯系你們領地的領主，小孩子就快點回家。”

“你……我……”雪發少年癟了癟嘴巴，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帶著哭腔吼出一句話來，“你要對我負責！”

這可不得了。

還沒等碧翠絲反應，領民們已經看不下去了。

“小朋友，快回家讀書吧。你這碰瓷也太低級了，殿下不和你計較就是萬幸，快點回家去吧。”領民們嘴上在勸，手中卻已經是該拔劍的拔劍，該拿木棍的拿木棍。“還對你負責呢，負責的方式就是讓你知道你以後不能這麽做。”

碧翠絲眨了眨眼睛，看著少年發絲密集，不像是長過角的頭頂，忽然有了個不太好的猜測。

“讓我負責，可以啊。”碧翠絲摸了摸小少年的頭發，溫和道，“但是呢，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對我做錯的事情負責任，你也要對你做錯的事情負責任。”

雪發少年擡起頭，眼裏還泛著淚花。

他哽咽著問道：“負、負什麽責？”

“你撞壞的墻，對花園造成的損失，還有這些從晾衣架上掉下來的衣服。”碧翠絲一一指給他看，“你先把這些都賠償了，我就對你負責任。”

小少年看了看拿著武器的領民，還有這個兇神惡煞，皮笑肉不笑的銀發少女，他又想了想自己掉落的角。委屈直接漫上心頭，雪發少年忍了忍，沒憋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碧翠絲苦惱地撓了撓自己的頭發，看這反應，確實不像是在騙人。

萬般無奈之下，碧翠絲只能把小少年帶回了城堡，又發信通知洛弗過來。

這小少年有著一對尖耳，但比起精靈的耳朵，就顯得稍稍圓潤了一些。但看他的雪色發絲，以及色彩同樣清冷的睫羽和眸色，又幾乎能夠斷定這就是個冰霜精靈。

碧翠絲得向洛弗求證一下，如果這小子是個冰霜精靈，掉角就肯定是假的，除了碰瓷的小鬼之外，大家皆大歡喜。

但如果這小子不是個冰霜精靈，是個實打實的惡魔，那就很麻煩了。

在所有的人形智慧種中，頭生雙角的只有惡魔，角也是惡魔的象征。但卻不是所有的惡魔都有這麽一對角，或者說，有些惡魔會在後來失去他們的角——或許是年幼時不小心摔斷，或許是在戰爭中被切下，又或者……發情。

惡魔這個物種非常詭異，誰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繁衍的，更不知道他們的春天如何到來。

這其中有著很少一部分特殊的惡魔，據說是因為先祖的“命運的另一半”的預言，他們會在遇到特定的人之後，失去頭上的雙角。這樣脫落的角不會留下任何痕跡，角脫落的地方會長出頭發。

每一個種族都有自己的驕傲和固執。

就好像碧翠絲和眾多出身於後花園的長生種，生來就以神的身份自居，恨不得搞個光環戴在頭頂上。

妖精艾蘭斯也從不收起自己的透明雙翼，那是他的特色，沒有了背後的翅膀，他看起來就和他看不慣的精靈沒什麽不同了。

角這個東西，是惡魔這個來自黑暗的種族的象征，重要的意義不言而喻。

失去角之後，這些惡魔看起來就和置身於光明的神座拜亞的麾下沒什麽不同。他們就算直接大聲喊著反對造物主，也只會有人摸摸他們的頭發，告訴他們“別傻了，你靠神座拜亞吃飯呢，沒有他哪來的你”。

碧翠絲蹲在沙發上，等待著仆人們把那個小少年洗幹凈帶回來。

她想，這件事要是落在別人身上，也不是特別麻煩。

可這麽件破事偏偏就是落在她身上了，惡魔對神國公主一見鐘情，毫無疑問是虐心大戲的開端。而且說不定還會有人猜，神座拜亞的繼任者是否有著墮入黑暗的潛質。

洛弗先一步到了，在另一張沙發上落座。

碧翠絲精神萎靡得非常明顯，平日裏的一頭直發已經炸了毛。

洛弗攤開順手捎過來的荷葉包，將還擺在冰上的凍魚片放在碧翠絲面前，還調配好了醬油。他們這些人都知道馬爾蘇裏郡的食物不合碧翠絲的口味，所以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帶上些食物討小公主歡心，也好借著“分享美食”的名義常常過來。

洛弗問道：“吃嗎？”

碧翠絲搖了搖頭，她現在是真的很憂愁，所有的希望都寄放在洛弗對雪發少年的種族鑒定上了，沒有結果之前，她什麽也不想做。

洗幹凈的雪發少年被仆人重新帶回會客室裏。

碧翠絲不得不承認，這個小少年是真的很漂亮。

他頭發雪色摻藍，睫毛和眼睛也一樣，整個人裹在白色的常服裏，好像會發光一樣。這樣的少年怎麽看都不像是惡魔，反而更像是冰霜精靈那邊派過來迷惑她的美色。

碧翠絲感慨道，這麽好看的男孩子，如果不是一口一句“負責”，真想留在身邊啊。

“哥哥？”小少年一看到洛弗，就紅著眼睛奔過來了。

碧翠絲看著一手摁住少年的腦袋將他推開的洛弗，疑惑道：“……哥哥？”

洛弗冷漠地說道：“他是曾經照顧過我的冰霜精靈的孩子，名字叫雪。”

“所以他不是惡……”碧翠絲還沒來得及驚喜，就被洛弗打斷了話語。

“他有一半惡魔的血統，既是冰霜精靈，也是惡魔。”洛弗面無表情地在雪發少年面前彎下腰。“雪，你的先祖大人有明確說過，掉了角就必須要和對方在一起嗎？”

雪發少年老實地搖了搖頭。

洛弗繼續道：“所以，掉角之後，不和對方在一起也沒關系。你是惡魔，這個姐姐是神國的公主，她不想和你在一起，你們在一起也不會有好結果。”

雪發少年委屈巴巴地點了點頭，眼睛又有點紅。

“可是哥哥，你之前不是說過嗎？”雪發少年問道，“如果遇到了讓我掉角的人，我應該努力去追上對方讓她負責，把命運中缺少的一半拼好，這樣生命才會圓滿。你以前是這麽和我說的，為什麽又改了？”

碧翠絲狐疑地望向洛弗，她從來沒想過，洛弗這樣沈默寡言的人，還能說出這種話來。

洛弗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望著雪發少年，說道：“情況變了，雪，這個姐姐你不可以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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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霜精靈：因為這個姐姐是我喜歡的，所以你不可以喜歡！

精靈和人魚（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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