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反正她醒來的時候就在房間裏的床榻上了。

彼時已是午後，窗外陽光明媚。昨晚褪在書殿裏的衣裳都整整齊齊地疊在床榻一邊，上面還放著一本書，正正是青華寫的那本心得。

青華人已不在床榻上了，想必眼下正在書殿教導雲燼的學習。

羲和想起身坐起來，怎奈才稍稍動一下，渾身就酸軟得好像不是自己的……錦被下的身體不著一物，全身上下都布滿了深淺不一的歡愛之痕……

羲和回想起昨夜，不禁面熱。她與青華，該是有多麽的瘋狂。

在床榻上躺了許久羲和都懶得下床，索性隨手撈起青華的心得，翻個身便趴在床榻上翻了起來。

先前怎麽都藏著掖著不肯給羲和看，一夜醒來青華卻主動將心得擺在自己眼前。羲和雖是身子疲累，但氣色很好，心裏一想起某個狡猾的人就甜滋滋的。

只是她翻開細細看了幾頁才發現自己被騙了。這哪裏是什麽心得，分明是一本小說。筆跡新成，帶有青華獨有的、無法模仿的風格，竟是青華所寫的小說。

他這幾日一直埋頭苦寫，就只是在寫小說。是特意寫給羲和看的。

小說的感覺也是青華才有的風格，一開始便是淡淡的。小說中的人淡淡的，陽光淡淡的，情感淡淡的。可文筆甚精湛，羲和看著心口裏的疼痛也是淡淡的。

若是說文藝，羲和先前看的所有小說，不論再含蓄的都稱不上文藝，青華筆下的小說，才是純正的文藝。但文藝中一點也不缺言情的趣味性，不矯揉不造作。自然而然。

小說中講述的是兩個對立的世家，世家裏的公子與小姐的故事。公子獨自撐起一個偌大的門戶，本是書香世家卻在那公子的打理之下轉向商場，成為商場上一顆閃耀的明星。但他的行為遭到老一輩的強烈反對，大抵書香世家裏的人都是有些抗拒一身銅臭的商人的。而本應該將世家的文才發揚光大的公子，卻做了一個商人。

同時一個大家裏，各懷心思的人不在少數。

（十二）

公子在那樣的家庭環境裏獨自支撐著，人前都是風度翩翩笑意溫然，從來沒人見過他人後是什麽樣子。這樣的他在一個偶然的機會邂逅了另一個世家裏的千金小姐。兩人並不是一眼相中的，總是有許許多多的巧合使得兩人不期而遇，然後漸漸對對方有了印象。

只可是他們是敵對的家族。因而他們天生也都是敵對的。

異於常人的冷靜和理智，公子與小姐各自隱藏好自己的情感，都為自己家族的利益算計著。為了家族而算計對方。

有些情感，經歲月慢慢的累積沈澱，當沈重得一個人再也承受不起的時候，也便崩潰了。

是公子先向小姐表了白。結果卻遭到了拒絕。

不是不愛，是愛得太理智了。

只是暗地裏，各自都努力著。努力讓自己擺脫家族的桎梏，努力讓自己離對方更近一些。公子在商場上赫赫有名，小姐便私底下也轉戰商場，憑著自己的才能在商場上做了一個神秘的女商人。

最終公子足夠獨立了，為了能和小姐在一起，竟脫了族譜，成為一個真真正正的商人。小姐本是才女，再也不顧世俗反對，頂著家族“踏出門就再也不要回來”的警告，毅然決然地和公子走到一起。

他們成婚的時候，得不到家人的祝福。但是不後悔。在雙方的家族幾經遇到困境而他們毫不吝嗇地伸出援助之手以後，才終於得到了家族的祝福。

結局皆大歡喜。

羲和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看完青華寫的小說，久久回味不過來。待好不容易緩過來了，才發現自己哭濕了枕巾。

雖然小說的背景和內容與羲和的環境相差太遠，但是小說裏面的公子和小姐，那種隱忍，就好似青華和她身上也有的。

時機沒有成熟以前，他們可以隱忍，可以不在一起，只要看到對方安好就足矣。在一起之前，他們努力摒除一切障礙，讓他們的感情沒有後顧之憂。無論哪一方先爆發，都是一種感情的催化劑。

這種愛，表面上看起來溫溫吞吞，實則卻如洪水，只是積而不發。

下午雲燼放學了，青華帶著他來了園子。雲燼獨自一人在園子裏玩耍，青華進屋來的時候看見羲和還趴在床榻上，他一眼便看見了枕巾上面濕潤一片，以及羲和手掌上的那本書。

青華坐在床榻邊，手指去撫羲和的發，心疼問道：“怎麽了？”

羲和悶了一會兒，已經從小說裏走出來了，道：“你給我的不是心得，而是小說。為什麽你不早說你寫的是小說呢？”

青華失笑：“我原本是打算給你一個驚喜，可是照目前的情形來看，並沒有達到我想要的效果。”

（十三）

羲和仰頭，青華正低著眼簾看著她，逆著光，朦朦朧朧。羲和由衷道：“我很驚喜。也很意外。你寫得太好了，很有感染力，是我讀過的最精彩的小說。我從來沒發現，原來你是一個這麽有天賦的小說家！”頓了頓，看見青華的笑顏，羲和又道，“可是我有一個小小的建議。”

青華勾著唇角，替羲和掖了掖被子，將那昭顯著青華的罪行累累的羲和的手臂蓋進了被子裏去，羲和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沒有穿衣，連忙將自己裹緊。青華道：“丞洺來了，你不如先穿好衣裳再提你的小小的建議。”

羲和不得已伸出手臂去抓過自己的衣裳就塞進了被窩。

青華好整以暇，看著羲和兀自在被窩裏穿衣，好心道：“身子累麽，若是不行的話，我來幫你穿。”

羲和：“……不用了，我已經很累了，不想更累。”

可是等羲和費力地穿好衣裳之後，羲和挪動了一下身子，都酸軟得有些無法招架。

恰逢雲燼一個人玩得無聊了，扯開嗓子就沖屋裏大喊：“師父~師娘~你們躲在屋裏幹什麽呀~~~”

青華湊過身來，徑直就將羲和抱起，道：“我們去園子裏吹吹風。”一邊走出房門，一邊不忘提醒羲和，“你現在可以提意見了。”

羲和安心地窩在青華懷裏，道：“下一次其實你可以不用寫得這樣壓抑這樣唯美，你可以寫得更歡樂一些更浪漫一些更刺激一些。”

“嗯，不壓抑，要歡樂、浪漫、刺激。下次我試試。”

羲和坐在秋千上，雲燼也擠了過來，仰頭就天真地問：“師娘，你今天怎麽又睡懶覺了？從前你都會很早就去看我學習的。”

羲和面癱。恰逢青華去山間林子裏帶了一兩只野味回來，在園子裏安好了小竈，將野味入鍋註水清燉，還撒下一些藥材。雲燼如是一問，青華似乎心情不錯，挑挑眉便替羲和答道：“你師娘今天很累，是以睡了個懶覺。”

“是嘛”，雲燼貼心地幫羲和理了理袖擺，若有所思，“那師娘一定要註意身體。唔自從和師父結婚以來，似乎師娘累得很頻繁……”

羲和塞給雲燼一只果子，堵住了雲燼的嘴巴。

雲燼的註意力就集中到了嘴巴裏的果子上，努努嘴，啃得很有胃口。可這一會兒以後，雲燼啃完了，又靠著羲和說了一件大八卦：“師娘，你知不知道，妙嚴宮今天遭賊了！”

羲和不可置信：“遭賊了？妙嚴宮怎麽可能會遭賊。”

雲燼糯糯道：“是真的，書殿被偷了！今天早上我去書殿學習的時候，一推開門就驚呆了，一地狼藉啊，我都有些看不下去！”（十四）

羲和卡了一會兒，整個人都有些懸浮，輕飄飄地問：“……那，有沒有丟了什麽貴重的東西……”

雲燼一口篤定：“師父說沒有。師父就將書殿收拾整齊了，然後教我功課，也不追究一下竊賊的事情。”

羲和長長地心虛地“喔”了一聲，瞟了一眼面不改色燉湯的青華，不做聲。

雲燼顯然對羲和的不配合有些不習慣，自顧自又道：“可是我覺得，雖然說竊賊沒能偷到師父什麽貴重的東西，但偷到了妙嚴宮這種性質還是蠻嚴重的。師父應該要追究一下才對。”

羲和悶悶道：“……可能，你師父有你師父的想法。”然後換了另一個話題，成功地轉移了雲燼的註意力，不在這件事情上多作心思。

後來聞得陣陣肉湯的香味，雲燼按捺不住爬下秋千，在青華身邊蹲了一會兒，咽著口水看小鍋裏的肉，問：“師父，這個什麽時候能煮熟啊？”

青華道：“再一會兒。”

雲燼看得吃不得實在難受，便決定不在這裏蹲著了，將自己的小夥伴小青和一捧星子取出來放在池塘裏戲水，玩得不亦樂乎。

羲和頭靠在秋千的紫藤上，長發垂落在半空中，安靜地看著青華。看著看著，即便是有肉湯香味的吸引，還是抵不過身體的疲累，沒多久便闔上雙目淺淺地睡了過去。

睡著的時候，青華擡眼看著她，沒出聲，但神情有些自責又懊悔，著實是折騰得羲和太過，很是心疼。

直到肉味裏開始散發出藥材的味道，青華才將雲燼喚回來喝湯。羲和也被三兩句話語喚醒了。

只是雲燼一蹲過來，聞到味道，捧著碗再喝了兩口咂巴了下嘴，眉頭就揪起，問：“師父，為什麽會有一股藥味呢？”

青華道：“這樣補一些。”

這當然是給羲和補，不是給雲燼補。說著青華就盛了一碗給羲和，認真道：“你試試，應當對身體是有好處的。”

羲和接過來喝了一口，也如雲燼一樣揪了眉頭。

這好端端的肉湯，有了一股藥味，不是那麽讓人歡喜。

但是青華說，這個肉湯可以美容養顏。也只有雲燼會信。為了能使將來變得更加帥氣一些，雲燼悶頭就喝了，還高昂地對羲和說：“師娘你快喝呀~喝了就會更漂亮的~~~”

羲和默默地抽了抽嘴角。氣氛被雲燼帶動，羲和也便悶頭喝了起來。

寫了第一本小說以後，青華無法罷筆了。一有時間就會寫。一寫完就會要先狠狠地疼愛索取羲和一番才肯拿出來給羲和讀。

這比去人界淘的那些話本、流錦送來司命星君寫的那些小說，質量要高，十分經典又有收藏價值。每一本羲和都會看得很認真，會好好地品位一番。

但一個人品位，羲和感到很空虛。就好比自己得到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珍寶之後，剛開始覺得很滿足，但後來發現別人都不知道她有這樣珍寶無法與她分享喜悅，這是一件很空虛寂寞的事情。

（十五）

於是，青華寫完了第三本小說，羲和再也坐不住，於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懷揣著小說哼著小曲兒去了九重天，找流錦品鑒。

剛開始流錦聽聞青華會寫小說這件事，覺得很是不可思議。寫小說對於男神仙們來說，暫時還沒有幾個先例。連司命星君都不敢寫、連玉羨都嫌棄寫的東西，竟然被青華帝君拿來寫，要是讓別人知道了指不定如何唏噓一番。

彼時羲和在錦雲宮裏，一邊吹著口哨一邊看流錦咧嘴翻青華的小說，罷後還不確定地問：“當真是帝君寫的？”

羲和道：“他進行創作已有一段時日，阿妹你且說說他寫得如何罷。”

流錦讓人擺上兩盤瓜子果品，一副即將仔細品鑒的模樣，在桌邊坐下，道：“阿姊莫慌，我先看看。”

流錦挑了青華的第一本小說開始閱讀。其間羲和便與做客的大白混日子，手裏拿著大白最感興趣的毛線團，隨手往遠方一扔，大白就歡脫地跑了出去銜住毛線團，聽得羲和一聲口哨，再歡脫地跑回來。

如此幾個回合，大白累得氣喘籲籲。

羲和愛憐地撫摸著大白的毛發，越與它相處越是歡喜，不禁問：“阿妹，你這裏還有沒有多餘一頭虎兒，新近我也想養寵物，性格不要太乖張，像大白這樣可愛的就好。”

大白聽得懂羲和的話，羲和在誇讚它可愛，它當即十分興奮，一個勁兒地往羲和身上壓。不僅僅是一頭可愛的虎兒，還是一頭色色的虎兒。

流錦沒有回答，顯然看得正認真。

羲和便去端來一疊瓜子，坐在地上，自己吃一顆再餵大白一顆。可是瓜子太小，還不夠大白塞牙縫的，大白不滿足，嗷叫了幾聲羲和不加理會，然後趁著羲和一個不註意，就銜住瓜子碟，一個猛仰虎頭，將一碟瓜子都倒進了自個嘴巴裏，乒乒乓乓地嚼了起來。

瞇著虎眼，十分端莊。

羲和瞇了瞇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白，大白就不敢再嚼了。對視了一會兒，羲和將空空的碟子放在大白的嘴巴下邊，淡淡道：“吐出來。”

搶瓜子這種行徑，很容易引起夥伴之間的間隙。

羲和一嚴肅起來，大白就軟了。悶了悶，再努了努嘴，吐出一口滿是口水的瓜子。口水都足以裝滿滿一碟子了，羲和一看眼皮就抽筋了。

大白顯得很無辜，歪了歪碩大的虎頭開始無聲地辯解：口水多不是我的錯。

羲和：“算了，你還是再吃進去罷。”

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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