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9-3 22:40:24 本章字數:14481

（一）

回到園子的時候，雲燼似想起了什麽，又道：“姑姑，今天小師姐有來你這裏嗎？有沒有把師父的衣服拿回去？”

羲和眉頭一挑，道：“來了，衣服也拿回去了。8”

雲燼寬下心，道：“那就好。幸虧我告訴了小師姐，她來拿了衣服，也就沒有我們什麽事了。至今我都不曉得書包裏怎麽會有師父的衣服。”

“......興許是你收書的時候不小心收進去了。”羲和面不改色道，“不過你讓你小師姐來拿衣服，委實是明智之舉。崢”

這幾日，羲和手不離食譜，正努力練習著自己的手藝。雲燼發現羲和除了會烤肉和煮湯圓之後，還會其他的幾樣小炒，感到十分驚奇，必須每日都帶上羲和做的飯食才肯去妙嚴宮。而這樣的後果就是，羲和不得不再努力一些來練習自己的手藝，在飯食的面相上下的功夫比味道上下的功夫還要多，反正是吃在雲燼的嘴裏，看在青華的眼裏。

羲和也不是非得要計較這些，但就是不能在青華或者是灼姩面前丟了面子。團子放學後與羲和走在回來的路上，就會告訴羲和她的手藝在他姑姑輩當中的人來說，已經算很了得的了。但畢竟雲燼就只有羲和她這麽一個姑姑，因而雲燼誇獎的話並不能使羲和高興多少。但雲燼還說，自從雲燼帶著飯食去了妙嚴宮之後，他師父就不再讓灼姩午時再去妙嚴宮送飯食了。

這日，雲燼依舊在安靜的殿中學習，《東極志》他已經翻來覆去地看了兩三遍。而青華則坐在窗下，悠閑地刮著木屑，似在雕刻個什麽東西客。

雲燼看一會兒書就看向青華那邊，著實想曉得青華是在做什麽。反覆看了幾回之後，總算看出了點鳥兒的形狀，便問道：“師父是在雕刻鳥兒嗎？”

青華隨口道：“你憑什麽以為這是鳥兒。”

但凡大人物問的問題，大都看似簡單實則裏邊是有一番大道理的。因此雲燼以為青華問的是一個深奧的學術問題。這一點羲和曾經教過雲燼，還做了一個形象的比喻：就好似有人問你為什麽想吃飯一樣，你要想體現自己的內涵和深度，你就不能告訴問問題的人說你很餓，你要說因為你想活著，只有活著才有意義，才能做一番大事業。

當時雲燼聽得很是熱血，並深深地為他的姑姑的大智慧所折服。從此立志要做一個有內涵有深度的人，結果卻收效甚微。

眼下青華如是一問，雲燼就開始冥思苦想了。為什麽他會覺得青華雕刻的是一只鳥兒呢，必須得有一個有內涵有深度的想法才能使青華滿意。後來腦汁都絞盡了都沒能想出一個連自己都滿意的想法來，青華就更有可能不會滿意。

最終雲燼頓了幾頓，忽悠道：“回師父，我只是揣測。因為我看見它有翅膀，所以以為它是一只鳥兒。但實際上，它究竟是不是一只鳥兒不是憑我的雙眼，而是憑師父的雙手。”這種說話方式，文藝點講叫側面烘托，通俗點講叫拍馬屁。

（二）

青華頓下了手裏的動作，側眼看著雲燼，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道：“其實它就是一只鳥兒，丞洺不必想得太覆雜。”說著手中的小鳥已經成形，素白的兩指捏了一下那鳥兒的尾巴，鳥兒的雙翅當即撲扇了兩下，形容十分可愛。雲燼一看眼睛就亮了。

約摸是鳥兒的尾巴上裝了什麽神奇的東西，使得青華一捏它的尾巴它就能夠飛得起來。雲燼對這只木鳥尤為感興趣，一邊覺得沒有施仙法就會飛的木鳥太神奇，一邊又為青華的技術所嘆服。

青華就將那只小鳥放在雲燼的小課桌上，沒有明確說要送給雲燼，但也沒說不送給雲燼。於是雲燼伸出手指頭去，小心翼翼地摁了一下鳥兒的尾巴，鳥兒當即就飛了起來，飛了一圈又在書桌上停下。

彼時灼姩正好如往常挎著籃子翩翩而至，眼尾的淚痣妖嬈，嘴角卻掛著溫婉的笑，只是不由得多看了兩眼雲燼和他手裏的小木鳥。她將籃子裏備好的飯食一一擺放在桌幾上，柔聲道：“師父，徒兒給小師弟送來了吃的。想必小師弟早已經是餓了。”

雲燼戀戀不舍地將小木鳥放好，然後默默地從書包裏取出羲和給他準備好的一盒飯食，遞給灼姩道：“小師姐辛苦了，幫我熱一熱這個罷，師父吃你的就好了，我吃姑姑給我做的。”

灼姩接過飯盒，玩笑道：“小師弟不可以太依賴你姑姑。”

雲燼努嘴道：“出門在外，連一個可以依賴的人都沒有，會不會顯得太落魄了。小師姐不必擔心，我姑姑很閑，我不依賴她她會不習慣。”

“是麽”，灼姩將飯盒裏的飯食用小火溫烤，“丞洺姑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嗎？”

“有啊，她本來是有很多事情要處理的。”雲燼及時住了嘴。只是那很多事情都已經被她姑姑吩咐給其他人做了。

雲燼的飯食好了，灼姩端給雲燼，雲燼吃得十分香。而擺在青華面前的幾樣精致的菜肴，青華卻動也沒動過。

雲燼問：“師父為什麽總不吃東西啊？”

青華道：“沒有吃東西的習慣。”

後灼姩又原封不動地將帶來的飯食收了起來。恰逢雲燼吃完飯以後想去外面玩耍，得到青華的準許之後，便拿著小木鳥由灼姩引著去園子裏玩耍。

只是妙嚴宮太大太冷清，沒有別的人在宮裏走動。不知不覺雲燼就被灼姩帶去了一個他還沒走過的地方。雲燼邊把玩追逐著小木鳥邊心不在焉地聽灼姩道：“丞洺小師弟來了這麽久，還不知道小師弟和你姑姑從哪裏來。小師弟為什麽要這麽堅持地拜帝君為師呢？”

“因為師父很帥。”雲燼捏了一下鳥尾巴，小鳥就又飛了出去，隨口道。

“就只是這樣？”灼姩尾音拔得老高，讓人聽著有絲輕佻的意味。

雲燼便又如實道了一句：“還有師父能讓小師姐服服貼貼。”

（三）

藍光一閃，木小鳥忽而失去了靈活停止了飛行，一頭紮進了草地上。雲燼連忙跑過去將小鳥拾揀起來，再捏了捏鳥尾巴，可這回鳥兒紋絲不動。

“怎麽回事？”雲燼咕噥了一句，來回搗弄了一番，可鳥兒都再飛不起來，不禁帶著哭腔道，“怎麽壞了啊？明明才沒飛多久啊！”

“先別著急，給我看看罷。”灼姩在雲燼面前蹲下，微笑著向雲燼攤著手，雲燼將小木鳥放在灼姩的手上。

灼姩細細地檢查了一遍，撥了撥小鳥雙翅，纖美的蘭花指再捏了捏鳥尾，想看看是否能夠重新飛起來。可哪知，灼姩這輕輕一捏，竟生生將鳥尾捏出了一個缺角，木碎還殘留在她的兩指間。

雲燼當即大聲痛道：“你怎麽不輕點兒呀！”

“對不起小師弟。”灼姩道著歉，接下來的動作卻令雲燼想叫也叫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灼姩將他的小木鳥的雙翅也卸了下來，殘缺不全的鳥身被毫不憐惜地丟在了地上。8

“師父為什麽會做這種東西給你。”灼姩看著眼裏包著水花的雲燼，忽然與平時判若兩人，冷冰冰道。

雲燼顯然也沒料到灼姩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默不作聲地蹲在地上，抹著眼角去撿壞掉了的小木鳥。灼姩睥睨了雲燼兩眼，隨後拂了拂水藍色飄逸的裙角，走開了。還邊走邊道：“有本事就去向你姑姑或者是師父告狀，你就只會依賴人。一輩子都成不了男子漢，還想成為帝君那樣的人，笑話。”

雲燼攥緊了小鳥的木屑，楞是沒有哭出聲來。生平第一次，有人令他如此傷心難過。

下午剛過，羲和難得今日沒有午睡，從廚房裏端著一盤剛出鍋的、形狀色澤不怎麽美麗的紅燒兔肉，很勇敢地以手指拈了一塊放進口中自我品嘗。然將一走出廚房門口，舔著手指想究竟是什麽味道還不夠，羲和就看見雲燼出現在園子門口，低垂著頭一聲不吭的煞是安靜。

羲和不由得看看天色，挑眉道：“今日這麽早就回來了？”

雲燼道：“今、今日我有些累了，所以師父放我提早回來。”說著雲燼便越過羲和，獨自進屋關上房門。

雲燼的此種反應委實是太不正常。至少他一百歲以來，從未有過。就算是被他師父責罰，他也應當像是被他阿爹狂揍一頓一般，回來甩著鼻涕大哭嚎一場。況且，他師父還不如他阿爹那樣崇尚暴力。

羲和轉身回了廚房，將手裏的紅燒兔肉放下，拿著毛巾不急不緩地拭幹凈了手，方才去了房間打開（蟹）房門。結果卻看見雲燼正拿背對著她，在床榻上蜷縮成一團，似在睡覺。可羲和卻也一眼就看了出來，雲燼定是在哪裏遭了人欺負。

（四）

羲和輕聲問：“睡著了？”

雲燼默了半天，應道：“馬、馬上就要睡著了。姑姑別吵我。”

羲和便在桌邊撿了一張凳子坐下，支著下腭道：“當初我年少拜師學藝的時候，沒有少受到排擠和委屈。那些欺負我的人大抵都是仗著年紀比我大且又嫉妒我比他們有才、能得到師父更多的喜歡。剛開始我就像你眼下這般多愁善感，後來漸漸地也就想開了。被人嫉妒也是一種本事。”

雲燼沒回應她，只勿自抽了抽肩膀。

羲和稍稍凝了凝眉，又道：“現在你可與我說說，你受了什麽委屈。”

“我……我、我……”雲燼哽咽著道，“我沒有受什麽、什麽委屈……要是、要是這點小、小事都搞不定的話，還算什麽男子漢……”

“是哪個告訴你要一個人承受委屈就是男子漢的。”羲和起身走到床榻前，盡管雲燼叫著不要羲和過去，也不準羲和碰他。羲和道，“忘記你自己是誰了麽，你阿爹阿娘坐在九重天的靈霄寶座上都是坐著好看是嗎？當年你姑姑就是太窩囊，不曉得揮霍自己的出身，平白遭人欺負了好些年。還有當年你姑姑身邊是沒個可依賴的人，現如今你身邊有我，就是不揮霍你仙族太子的身份、不依靠你九重天的阿爹阿娘，我也不會由著人欺負你。”

雲燼肩膀抖動得很厲害，半晌才肯緩緩轉過身來，一張小臉憋得通紅，卻滿是鼻涕淚痕。

羲和從沒見過雲燼哭得這麽淒慘過，一時心都抽成了一團，沖雲燼勾了勾手指頭，雲燼嚎啕著撲進了羲和的懷裏。

雲燼邊哭邊含糊：“姑姑小時候也有被人欺負麽……”

“可慘了，是我一輩子的汙點。”羲和道。

雲燼就著羲和的衣裳擦拭滿臉的眼淚鼻涕，道：“我雖不怎麽喜歡她，但也不覺得她討厭……姑、姑姑……我一定、一定要讓她像我一樣難過……”

羲和聞言眸色變得清寒，大概能猜出是誰幹的好事。口中安慰著雲燼道：“你現在認清一個人還不算太晚，一切還有回轉的餘地。少年，莫要仇恨，以你的身份，她還不足以讓你仇恨。通常能讓你仇恨的人，必然是與仙界為敵亦或是大奸大惡、不鏟除就不痛快的人。不過不給她一點好看，我也很難過。”

雲燼不哭了，紅腫著兩只眼睛，像兩顆小核桃，羲和看著就心疼。心疼之下，連忙將自己新做的紅燒兔肉端來給雲燼品嘗。她問雲燼好不好吃，有沒有感覺缺了什麽味道，雲燼邊鼓著小嘴嚼著兔肉邊舔著手指，軟軟糯糯道：“有姑姑在東極陪我，我感到很開心很滿足。姑姑做什麽都是好吃的，很合我的口味。等回去九重天以後，我一定要好好感謝你。”

羲和失笑道：“你拿什麽感謝我？”

雲燼想了想，道：“等我有本事了，就給姑姑找一個姑父。唔要是找不到，我也不找媳婦了。”

羲和抽了抽嘴角：“不得不說，你給你自己定下了一個超高難的遠大目標。”

雲燼很有志氣：“姑姑放心，我會一生都為之奮鬥。”

（五）

晚飯的時候，廚房裏冷鍋冷竈。羲和坐在桌前安靜地看著雲燼將吃剩下的一半紅燒兔肉打包裝起來，然後與雲燼一人手裏拿著幾只梅子邊啃邊一起踱出了園子。背朝著滿天落盡的紅霞，莫名生出一絲悲壯的意味，走去了東極弟子一起用晚飯的地方。

東極的弟子除了少許級別較高的以外，其餘大部分弟子都會聚在一起吃飯。而灼姩在東極很受弟子們的愛戴，一來灼姩是唯一一位漂亮的女師叔，二來更是唯一一位每天晚上還陪大家吃飯的女師叔。

羲和與雲燼到時，大家正好在吃晚飯，自然灼姩也在。幸得早前宣傳到位，東極的弟子都曉得青華帝君破例再收了一位關門小徒，也即是他們的小小師叔。東極的弟子素養都普遍偏高，見了雲燼之後還要停下吃飯，整齊劃一地喚雲燼一聲“小師叔”。這樣的場面雲燼見慣了，就好比是九重天裏的眾等仙族整齊劃一地喚他一聲“太子殿下”一樣平常。

雲燼連聲音都不抖一下，賣乖地說了一些官方性話語，道：“我也是剛來東極不久，你們不要太多禮啊。以後我還有要學習的地方，我們多互相交流探討，呃不對，是你們要多教教我。”說罷後還露出一個對同齡人無害、對年長的人卻有著巨強殺傷力的甜甜糯糯的笑來。

羲和內心嘆息一聲，現在的小孩子真是太市儈太圓滑了。

弟子們道了一句“不敢”之後，雲燼就招手讓他們繼續吃飯。而後雲燼又一眼就看見坐在最裏端的、與幾名弟子同桌而食的灼姩，溫婉的姿勢，很是不動聲色。

雲燼欣喜地大叫一聲“小師姐你果然在這裏！”楞是使得灼姩怔了怔，一擡頭就看見雲燼沖她歡喜地跑過來，還邊道，“小師姐的為人和作風很特別，最受大家的喜歡，所以我也要向小師姐學習。”說著雲燼就將帶來的兔肉擺上了桌，“小師姐嘗嘗，是姑姑專門為你做的。”

一直有目光偷偷流連在羲和的身上，約摸是東極甚少來女子，且還是像羲和這樣舉目無二的女子，弟子們都感到很新鮮。

一身紫衣垂順安靜，身材高挑纖長，羲和總一副無謂的慵懶神情，眼下正站在門口逆著光，隔著幾丈的距離半瞇著眼目不斜視地看灼姩時，流露出一種“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真小，是不是看見我很不爽？沒錯，我就是來讓你不痛快的”的慵懶的趣味來。

羲和走到灼姩的那桌，原桌的弟子很識相地自動退下去別桌吃飯，她隨便撿了一張椅子坐下，對著溫婉的灼姩吹了一聲動人的口哨，接下雲燼的話，指著紅燒兔肉道：“我侄子受了你的好招待，這個是專門用來招待你的，你嘗嘗。”

灼姩皮笑肉不笑：“哪裏的話，丞洺姑姑太客氣了。”

“哪裏客氣”，羲和亦勾唇友好地笑一笑，“好歹我們來了這麽久，讓仙姑費心勞神的，不意思意思怎麽說得過去。”

（六）

然灼姩卻遲遲不肯動筷。雲燼拿捏著可憐又委屈的腔調又大聲道：“小師姐是嫌棄我姑姑的做的東西麽？雖說我姑姑不經常做飯食，但她專門做給小師姐吃的，情意很深重。我阿娘就時常教導我，對待別人的誠心誠意，我也應當誠心誠意。所以每次姑姑難得給我煮東西吃，我就會很滿足。

一番話，言辭懇懇。若非羲和曉得這是雲燼先前就寫好背下的臺詞，恐會被雲燼的聲情並茂所打動。正如眼下眾吃飯的弟子們，眼中無不流露出對雲燼的憐愛。就只有灼姩還很堅定很冷靜。

只是，她再堅定再冷靜，若要是再不動筷吃雲燼與羲和帶來的紅燒兔肉，恐在弟子們心目中的光輝形象就要打折了。大抵灼姩也這般權衡利弊了一番，最終決定吃下那紅燒兔肉。灼姩笑嘆道：“丞洺小師弟小小年紀就有如此胸懷，讓我自嘆不如。”說著她便夾了一塊紅燒兔肉，不急不緩地放進口中。而後神色驀地一僵。

雲燼期盼地問：“怎麽樣小師姐，好不好吃？”

灼姩沒有明確地說好吃或者不好吃，楞是強迫著自己將口中的肉咽下去而不是吐出來，委婉道：“不如，將這兔肉給大家也嘗嘗罷。”如此，大家就曉得究竟是好吃還是不好吃了。

雲燼哪裏肯依，癟著嘴道：“可這是專門給小師姐準備的啊，要是大家都想吃，明日我姑姑再做給大家吃。”

羲和配合地“嗯”了一聲，道：“明日，要去抓兔子。”

於是便有弟子主動站起來，作揖，神色恭敬道：“多謝灼師叔的好意，弟子們不用了，弟子們已經吃好了。”

遂羲和與雲燼一直看著，看著灼姩楞是將所有的紅燒兔肉都吃下。就在吃下最後一塊的時候，灼姩忽然捂著嘴，臉色發白，扔下碗筷就往外跑，還禮貌道：“對不起失陪一下。”

羲和“唔”了一聲：“是吃太撐了麽，實在是不該太勉強。”

雲燼對著灼姩的背影又大聲道：“小師姐，明晚我和姑姑也來和大家一起吃飯，再做一些兔子肉來！”

待弟子們都散了大部分了，還有弟子很靦腆地來問羲和與雲燼有沒有吃晚飯，沒吃飯的話便備上兩份飯食。飯食雖清淡了些，但羲和與雲燼似乎胃口不差。

吃飽喝足以後，黃昏已盡，一大一小一邊閑適地剔著牙一邊散著布踱回去。暮光之下，羲和淡定地問：“那兔肉……很臭，你有聞到嗎？”

雲燼嘖嘖了兩聲：“可不是，我剛一拿出來就聞到了，酸臭酸臭的。沒白費我拿口袋捂了一下午，天氣大，捂壞了。”

羲和總結道：“你這個想法不錯，實踐得也很好。”

第二天傍晚，羲和與雲燼又晃悠著去了弟子們吃晚飯的地方，仍舊帶著兔肉。這回帶的是香噴噴的兔肉，專給弟子們享用的，可惜灼姩卻沒有來。聽說灼姩身子不爽，上吐下瀉的，沒能來陪她可愛的小師侄們吃飯，真真是可惜。

通過這一頓晚飯，羲和與雲燼和眾弟子的感情又增進了一步。雲燼這個小小師叔給他的大師侄們留下了美好的形象。

（七）

清早，雲燼與羲和早早起床，雙雙在園子裏漱了口之後吃著小果子哼著小曲子，歡快地去了妙嚴宮。

路上雲燼問羲和道：“姑姑，前兩天師父說要你去妙嚴宮煮東西吃，你考慮好沒有？”

羲和吐了口果核，隨意道：“目測，還沒有考慮好。”

“你怎麽考慮那麽久”，雲燼翻了翻眼皮，“依我看，姑姑同意的話每天就不用來回跑兩趟，很劃算。況且妙嚴宮很大，就住師父一個人，委實有些浪費。我猜師父是感到很寂寞，才會有那樣的想法。”

羲和道：“如此看來，你師父真是一個耐不住寂寞的人。”

雲燼點頭：“嗯，如此看來我也覺得是。”點完頭後又搖頭，“呃不對，我不是想要表達這個，姑姑你又跑題了！”

眼看妙嚴宮近在眼前了，雲燼又問：“你猜今日小師姐會不會來？”

羲和往半空扔了一只小果，張嘴去接，道：“我賭兩只兔腿，你小師姐會來。”

雲燼道：“我賭、我賭刷兩天馬桶。”

結果去到妙嚴宮一眼看見早到的灼姩時，雲燼就苦悶道：“這下兔腿沒有了。”

羲和補充了一句：“還要刷兩天的馬桶。”

雲燼走進殿內，先對著看書的青華作揖，道：“師父早上好。”青華“嗯”了一聲算是答應。雲燼便再去對著煮茶的灼姩作揖道：“小師姐早上好。”

灼姩煮茶的動作頓了頓，面色比平日更蒼白，笑得有些勉強，看著雲燼，再看了看羲和，道：“小師弟早。”

羲和呲了一聲，道：“仙姑看似臉色不怎麽好，聽聞昨前日仙姑身子不爽，這麽早還要不辭辛勞地來服侍帝君，精神實在是令人佩服，但仙姑也該多多留意自己的身子才是。我看著都心疼，更別說是帝君了。”

灼姩聲音柔柔弱弱：“丞洺姑姑言重了，只是偶有腸胃不適，並無大礙。”

“既有不適，回去歇著罷。”青華忽然合上手中的書，擡起狹長的眼掃了灼姩一眼，淡淡道。並將書遞給雲燼，示意雲燼閱讀。

只要青華一擡眼簾，羲和就會自覺垂下眉眼，避免和他視線相觸碰，連對灼姩才有的那種無所謂中帶著隨意的態度都收斂得幹幹凈凈不露馬腳。只要看見青華，只要被青華看見羲和正看著他，羲和就深刻地覺得要生事端。她認為自己丟臉已經丟到了一定程度，委實不合適再多生事端。

青華本也不是個多事端的人，只是一與羲和的不想生事端對比起來，就會發生一點質變。

擡眼見羲和霎時垂下了眼簾，青華便支著下腭面無表情地多看了她兩眼。聽聞灼姩小心翼翼道：“回師父，徒兒身子已經好轉，並未感到多大不適，徒兒可以克服……”

只是青華不作聲，沒說叫灼姩繼續克服還是放棄克服，但既然是他說出的話，就沒有要收回去的道理。遂灼姩改了口，又道：“容徒兒為師父煮好了茶可好？”

（八）

青華還是沒說話。遂灼姩連煮茶也不敢繼續再煮了，只得拾好裙角站了起來，對著青華福了一個禮，柔聲安靜道：“那徒兒告退了。”

雲燼軟軟糯糯道：“小師姐慢走。”原本雲燼是不屑再叫灼姩小師姐的，更別說給好臉色給灼姩看。但是他的姑姑說，大人物要沈得住氣，不能在對手面前丟了架子和氣度，這樣會讓對手看了心裏高興。因此為了不讓對手高興，必須高興地面對對手。

在路過羲和的時候，灼姩眼尾的餘光掃過羲和，那滴淚痣顯得越發的妖嬈。羲和只淡淡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今日不同往時，反正羲和閑得很，與不怎麽閑的灼姩玩一玩，不顯得那麽無聊。況且，若要是讓遠在九重天的天後知曉她的寶貝兒子在自己的庇護下還能受委屈，有損於她們姐妹之間的情誼。

就在灼姩將一踏出門口，羲和也準備走，對雲燼道：“我先回去，下午再來。你跟著帝君好好學習，切勿開小差，知道了嗎？”

雲燼乖乖道：“知道了。”

於是羲和再對著青華帶著敬意道：“如此，有勞帝君費心教導丞洺了。”

“我是有些費心”，青華看著羲和開口道，“那你便替我煮一盞茶以作報答罷。”

羲和楞了楞，借口道：“我十分願意為帝君效勞，可我平素不喝茶也便不煮茶，因而煮不來茶，恐要讓帝君失望了。”

青華道：“那你嘗試一下。”悄悄一思忖，又再補充了一句，“我也嘗試一下。”

羲和看著只煮了一半還沒完成的茶，委實沒料到青華會讓她來繼續這件事。茶還是石青茶這麽多年沒變，只是煮茶人卻變了。其實這樣也好，羲和轉念一想，既然如此，就再為青華煮一次茶，權當是彌補當年在煮茶這方面留下的遺憾。

羲和沒多說話，默默地走過去，坐在青華的對面。伸手去將先前灼姩弄的茶都倒掉，重新用溫水將紫沙壺過了一遍，挑撿了最新鮮的茶葉，放入壺中，加上水。水初沸時，羲和拎起茶壺將水倒出再加水，如此反覆兩三次以後，才註清水細火慢煮。

整個動作，流暢自然，無一絲留滯，根本不似一個從沒煮過茶的人。青華安靜地看著羲和，絳紫色衣擺時而自眼前掃過，帶著好聞的氣息。

青華稍稍揚了揚眉梢，羲和這種從容的態度，他目前還沒見過她在他面前有過，不想竟如此養眼。

裊裊茶香入鼻，當羲和將一盞淺青色的石青茶放在青華面前時，青華卻忽而凝起了眉。羲和吐了一口氣，掩下許多心緒道：“帝君請。”

青華嗅著那石青茶的芬芳，眉頭一直都不舒展，道：“真的只是第一次煮茶麽。”

（九）

羲和雙眼的視線穩穩地停留在青華白皙的下巴的地方，以及他肩上那墨紫色帶著兩分淩亂的長發，勿自笑笑道：“以往的時候，不是沒崇尚飲茶這樣高雅的東西，只是，失敗了。”

“為什麽會失敗。”青華隨意地問了一句，清淡的語氣給羲和一種他其實並不在乎的感覺。興許，青華是覺得，興趣這種東西，是沒有失敗與否的。

“為什麽會失敗我也不知道”，羲和亦是拿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道，“大抵是沒有一個品茶人。”

青華淺淺抿了一口石青，五指握著茶盞始終不肯松開，一直到修長的手指骨結發白。

羲和以為是她煮的比灼姩煮的還要難喝，便也償了一盞。約摸是口味不同的緣故，實際上羲和覺得自己煮的比灼姩要好喝。可能青華只是喝慣了亦喜歡喝灼姩煮的茶，因而才有這樣一副不爽的表情。

羲和道：“一盞茶而已，若是帝君因此而失了好心情，是我之過了。還請帝君莫煩憂，我就不攪擾帝君了。”

雲燼總覺得這其中的氣氛不怎麽對，突然生出一丟丟擔心來……姑姑在他師父面前已經低頭做人很久了，姑姑有債在身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雲燼爬下小課桌，踱了過去也嘗試了一下，喝過之後咂吧著嘴，替羲和說話道：“比小師姐的要好喝啊。”

“其實你煮得很好，第一次很不容易。”就在羲和囑咐了雲燼一聲要雲燼好好學習之後，前腳將一踏出殿門口，青華冷不防在她身後如是道。

羲和渾身怔了怔，而後應道：“是麽，以前有人從不會這麽誇我。帝君這麽說，令我很驚喜。”一時說不清自己是個什麽心境，好似酸甜苦辣都有一些。

羲和站在殿外，瞇著眼睛看著山裏迷茫的白霧，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隨意擇了一個方向，走著曲折蜿蜒的回廊。回廊淩空而建，下方亦是白霧望不見底，不一會兒羲和那絳紫色高挑的身影就已沾上了薄薄的霧氣，裙角迎著薄涼的晨風變得飄渺，似剛從霧裏走來一般。

然將一路過一個回廊轉角時，斜欄邊上正倚著一抹水藍色清麗淡雅的身影，正在專註著欣賞美麗的景致，還無意中為美麗的景致又多添了一筆不一樣的色彩。總之是十分醒目而又讓人心曠神怡。

但羲和一想起這水藍色身影的主人，頓時又覺得不那麽心曠神怡了。羲和揚了揚眉，變幻出一個驚訝的表情，然後驚訝道：“這不是仙姑麽？”

灼姩頓了一頓，轉過身來看見了羲和，亦是帶著詫異，道：“丞洺姑姑如何逛到這裏了，甚巧。”

“在這麽狹窄的走廊也能碰上，委實是有些巧。”羲和微微一笑，道，“不是說身子不爽帝君讓你回去歇息了嗎，沒想到竟在這裏邊吹風邊欣賞風景。莫要吹風吹寒了身子才好，否則這身子一時半會兒不康覆，帝君就更要心疼了。”

灼姩攏了攏發，再攏了攏衣襟，著實是柔弱，還擠出了一個柔弱的笑，道：“讓丞洺姑姑笑話了，我也應當不再讓師父擔心。”

在羲和的記憶裏，灼姩是喜歡在她面前說這般矯情的話，時刻提醒著羲和青華是有多麽多麽地喜歡灼姩疼愛灼姩。

彼時灼姩亦喜歡當著羲和的面在青華面前淘氣撒嬌，是一個可愛活潑的小師妹，她膽子比羲和大一些，敢向青華要求這要求那，而青華雖冷淡了些，但總會應灼姩。絕大多數，只要灼姩的要求不過分，青華都是能夠滿足她的，例如做一些小玩意、畫幾幅墨畫之類的；而灼姩年紀雖小，卻對此拿捏得很有分寸，從未讓青華反感過也從未提出過什麽逾矩過分的要求來。

相比之下，羲和就顯得略遜一籌。因為羲和覺得她喜歡青華，不能像灼姩那樣大膽，不然就會在青華面前犯錯，就不能給青華留下一個好的印象，青華就不能像自己喜歡他一樣來喜歡自己。因而羲和一直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小師姐，亦一直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小徒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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