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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陛下,閉眼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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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琮走至隔壁廳內, 原本就沈默而嚴肅的官員便更甚, 他們一同起身,作揖:“見過陛下。”

趙琮毫不拖泥帶水, 直接走到首位, 轉身坐下, 沈聲道:“各位坐。”

下首眾人按次坐下。

“朕不再冗言,福祿——”

“是。”

“這三日, 你隨公主一同參與搜查, 你說說,都查到些什麽?”

“是。”福祿跪到地上, 說道, “三日前, 江家錦園內共有縣學學生三十八名,官員二十一名,世家與勳貴人家三十二名。其餘侍衛、女使、廝兒、護衛共兩百零四名。公主親自搜查官員與世家、勳貴,小的帶宮中與公主府的侍衛搜查其餘人。進園子前, 本就嚴查過, 這些人等大多清白, 另有些小問題與此事無關,小的事後再單獨稟於陛下——”

趙琮點頭,示意他繼續。

“刺客姓孫名永,原是流民,到底是從何處來,還待查。他兩年前流至洛陽, 本住在官府安置流民的宅子中。後在城郊偶遇忠孝伯孫博勳,孫博勳看他學問好,主動資助他讀書,將他送至縣學,且幫他辦下洛陽戶籍。陛下,刺客刺殺後,本要自盡,未來得及,咬舌前他高呼是為孫家父子辦事,因他已不能說話,小的們無法問話。但他醒來後,雖已目盲,三日治療之後,尚能寫字,這是他自己寫的認罪書。”福祿低頭,將東西奉上。

趙琮嫌惡地撇過眼睛:“給諸位大人看看。”他不看。

“是。”福祿將認罪書先遞給趙克律,趙克律仔細看完,的確是那位學生的親筆。方才他們在這兒等待時,已有人將孫姓學生的字作給他們看,因孫姓學生渾身都是傷,眼睛又看不見,此時寫出來的字很淩亂,但起筆落筆皆是一樣的。的確一看便知,是同一人所寫。

上頭交代了他做事的原委,稱孫家父子要他這般做,只說怨陛下,具體緣由未告知他。他還說忠孝伯是他恩人,他不得不為之,這話便假得很,但既寫了出來,便是證據。最末還有孫永親手寫的花押。

這當真是鐵證,當時場中三百多人皆是人證,親眼所見,再加之本人痛快認罪,孫家又的確有前科在前,動機十足。趙克律暗想,孫家這就到頭了啊,真是想翻身都翻不了。

他將認罪書再遞給其他人看,在座的,一一傳看,都看完後,再回到福祿手上。

福祿再道:“陛下,人證物證皆在,且刺客害人的筆中刀還是孫博勳所贈,是在洛陽城中一家鋪子裏頭打制的。小的親自帶人去查看,問了掌櫃,確有此事,當時是孫家一位廝兒去買的刀,共買了五把。刺客當日用了兩把,小的帶人再去孫家與縣學裏頭搜查,在孫姓學生居住的屋子裏頭搜到一把,另外兩把皆從孫家搜到。”說罷,他一揮手,小太監呈上另外三把刀,銳利且細,泛著冰冷銀光,與那日的刀一模一樣。

趙琮點頭,小太監再把刀給其餘人看一遍。

福祿則是磕頭跪到地上。

趙琮垂眸看向自己受傷的左手。

廳中又是一片寂靜,眾人都看過刀之後,趙琮才擡頭問:“在座的,可還有話要說?”

錢商出列,拱手道:“陛下,確是人證物證皆在,孫家雖助開國有功,更是太後娘家,但膽敢如此行事,臣以為,當論死罪!”另有多人附議。

也有一位侍郎起身道:“陛下,證據雖確鑿,怕是還要再回開封商議一番才是。咱們大宋自開國以來,從未處死過任一勳貴,太祖——”

趙琮冷冷打斷他的話:“開國以來,也是頭一回有人敢刺殺皇帝。”

侍郎腿一軟,跪到地上。

錢商也低頭不言語。

本還有些議論聲,這會兒又全停了。眾人這才想起,方才陛下是如何專斷地直接寫詔書立新的繼承人。

趙琮再問:“還有無話要說?”

再無人敢開口。況且證據的確太確鑿,文官們凡事講究規矩,倒也不是替孫家求情,只是求個規範罷了。但陛下這副規範都不顧的模樣,他們也就索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敢再惹怒陛下。

見無人再說話,趙琮下定論:“除去孫博勳忠孝伯的爵位,孫博勳與孫灃父子直接處死,孫家其餘男子皆流放,女子與已嫁女兒暫不論罪。”趙琮語速極快,可見心中早已想好,他也無意再在臣子跟前掩飾自己,往後,他只做自己真正想做的。

他說完,再問一回,“可有異議?”

眾人老實搖頭。

“是否都已聽明白?”

“是。”

趙琮痛快起身:“錦園禁令解除,孫家父子帶回開封處置。諸位大人若是願意欣賞錦園春色,自可留在此處,只當朕放你們休息。若不願意,自行回開封去。”

錢商立即問:“陛下何時歸?”

趙琮蹙眉,應道:“再議。”總得等小十一能坐船時再走。

“是。”

趙琮往外走去,走到門邊,他忽然側臉,對身後的福祿道:“那位刺客,一同帶回開封府。”

“是。”

“帶回去,朕沒事兒刺了玩兒。”趙琮說罷,輕聲一笑,隨後便回身大步離開。

“……”

眾人嚇得、懵得說不出一個字兒來。

待他們回神,陛下已走。他們面面相覷,沒事兒刺了玩?這是久遠時期,那些不將人當人的暴君才會行的事兒,他們大宋最重禮儀,怎能這般……

但他們無人敢說任何話,往深處說,也不怪官家,差點兒都被人給刺殺了,誰還高興得起來?一時在氣頭上也是應當的,只是,這也實在與從前的陛下太不相符。

不論如何,他們都知道,經此一事,往後誰都不好過。陛下原本也只是面上綿軟罷了,往後這層面子怕也沒了。這回證據太確鑿,他們中的大多數都信這事兒的確是孫家所為,此時倒又紛紛埋怨孫家。

孫家被處置的消息,伴隨著禁令的解除,就這般傳了出去。

趙琮不怕丟臉,他被刺殺的消息也就一同傳出去,百姓們一聽孫家連官家都敢刺殺,個個都罵,都道處死那是活該,陛下沒淩遲已是格外優待。孫家在外,如今已是聲名狼藉。

消息傳出去的同時,開封府的宮中侍衛得到消息,即刻便將孫家封起來,且將孫家男子都抓走。孫家的門匾也早被砸下,天天都有人到他們府前叫罵、扔東西。侍衛滿面冷漠,隨他們罵,隨他們扔。如今孫家大門緊閉,門上砸有各式汙物,門前臟亂得厲害。

蕭棠官位不夠,未去洛陽,如今這事兒也是他在督辦。

他站在孫家門前,望著這一幕,心中較為唏噓。陛下常與他說些心裏話,他能猜到,這回怕不是孫家幹的。但孫家心太狠,也太沈,陛下容忍他們太久,這回也是意料之中。他收起唏噓,面色一冷,直接再帶人進去,他們還要再將孫家搜查一遍。

趙琮處置完這些事後,禁令一解除,趙克律等人哪能真留在錦園賞春色?他們一一從洛陽回開封。

趙從德一到開封,立即先去孫家看一眼,到的時候,恰好瞧見禁兵們從府裏頭往外不知搬些什麽,孫灃的妻子於氏從裏頭追出來,哭嚎著要攔。禁兵毫不留情地揮手將她甩出去,她被甩到門上,立時就吐出一口鮮血來,她扶著門哀聲哭泣。

趙從德本是來看好戲的,這麽一看,他不由就咽了口唾沫。

禁兵擡眼見到他,也僅僅是打了聲招呼:“見過世子。”說罷,擡上東西繞過他就走。

趙從德也顧不得這些禁兵的怠慢,他只是看著於氏,養尊處優多年,昨日還是高貴的夫人,僅僅一日……

皇權當真是令人艷羨,只不過一日,能令人升天,也能讓人即刻下地獄。於氏哭著,見到趙從德,眼睛一亮,就想往他來,只是她已經無法走路,只能在地上爬。趙從德陡然回神,轉身立即離去。

他心中直跳,皇權令人艷羨,卻也當真可怕得很。

趙琮與官員共商孫家一事時,他不在場。

但他聽聞趙琮連看一眼孫博勳都不願,查清楚緣由,拿到證據便直接定了他們死罪時,是有些不信的。趙琮是他堂弟,原本與他一樣不過是郡王府的世子,將來襲王爵,一樣當個郡王罷了。

趙琮甫一出生時,他還是很喜愛這位七弟的。

他自詡家中嫡子,瞧不上庶出弟弟。當時大宋又僅有三位郡王爺,他們魏郡王,安定郡王與惠郡王。惠郡王趙克律自是不必多說,從小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成日裏之乎者也,還仗著比他大,經常教訓他,要他讀書,趙從德看到他便頭疼。

也就趙琮入他眼,安定郡王身份高貴,與先帝同屬一脈。且幼時的趙琮冰雪玲瓏,長得比小女娘還漂亮。他無弟弟可疼,便常去看趙琮。那時趙琮身子不好,他是很得意的,決心培養一位跟自己親近的弟弟來,往後弟弟也能仰仗他。

可誰知幾年之後,兩人便有了天差地別。

他那時才意識到,原來不是先帝嫡親的子孫,也能當皇帝。

但為何偏偏是病弱的趙琮呢?他、趙克律,又或者他那只比趙琮大一些的嫡子世元,哪個不比趙琮好?為何偏偏是三歲的,連話都說不完整的,病弱的趙琮?難道僅因為趙琮比他們還要高貴一些的血脈與身份?

大家都是太祖子孫,又有何差別?

不滿有時候就是來得這樣莫名。

這些年他過得不順,又有人攛掇,心中就愈發不滿。

直到見到於氏前的那一刻,他心中對皇權還是渴望得很。偏偏見過於氏後,他有一些怕了。若是他哪一回失了手,趙琮該如何處置他?

趙琮似乎真的變了。

他也真的有些怕了。

他再想到趙琮那句將刺客帶回去刺了玩兒的話,想到他人所說的趙琮親手刺瞎刺客雙眼的事兒,他的臉色一白,差點連馬也沒爬上。二管家將他扶上馬,問他怎麽了,他來不及說話,甩馬鞭便走。他只想離孫家遠些,再遠些。

孫太後直躺了一天,才緩緩睜開眼。

她迷茫地望了眼床頂,腦中逐漸閃回之前的場景,她立刻叫道:“來人!”

卻無人應她。

“來人!”她再高喊一遍,並撐著坐起來,胡亂扯開幔帳。

外頭終於響起腳步聲,孫筱毓慢步走進來,走到床前,也不看她,只是低頭道:“姑母。”

“父親,大哥,他們——我已躺了多久??”孫太後已有些語無倫次。

“姑母,您已經躺了一天,這會兒正是夜間,姑母肚中可饑?”

“父親與大哥,他們,他們……”孫太後盯著孫筱毓,“你為何不擡頭看我?”

孫筱毓頓了會兒,擡頭看她,輕聲道:“姑母,陛下已下令處死大爹爹與爹爹。”

孫筱毓聲音平淡,仿佛在說他人事一般,她的眼光更是平靜無波。她太平靜了,平靜到孫太後以為她說的是假的,不僅呆滯反問:“你說什麽?”

“姑姑,大爹爹與爹爹派人刺殺陛下,證據確鑿,已被下令處死,回開封執行。家中的幾處宅子皆已被封,男子全部流放,女子暫不論罪。”

“你胡說。”孫太後不信。

“姑姑,是真的。”孫筱毓依然平靜。

孫太後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卻根本未能下床,她身子還未好,眼前一黑,她又栽回床上。孫筱毓淡淡地傾身上前,為她蓋好被子,說道:“姑姑,您早些接受現實吧。”

“現實?”孫太後回身看她,忽然伸手打了她一個耳光,“現實?現實就是你不顧家族,不顧父母,抱他趙家大腿?現實就是,那樣驕傲的你,連魏郡王府的棄子都願嫁?!”

孫筱毓伸手撫摸自己的臉,低頭問:“姑母以為什麽才是現實?”

“我要去見趙琮!我是太後,我放下身段來求他!還能救父兄的命!”孫太後說著還要再下床。

孫筱毓卻忽然笑起來,孫太後詫異看她。

孫筱毓笑著說:“姑母,他們做事之前,又可曾顧慮過你?顧慮過我?顧慮過我們這些所謂的孫家女兒?更何曾顧慮過母親她們這些嫁入孫家的可憐女人?”

“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姑母,您怎麽還沒醒呢,大爹爹與爹爹要的從來都只是榮,我們在他們眼中,什麽都不是啊。”

“我去求趙琮!”太後還是要下床。

“姑母!”孫筱毓卻厲聲叫她,“您醒醒吧!他是誰?他不是幼年養在你膝下,被你騙,被我們孫家騙的孩童了!他是真正的大宋皇帝!他手上掌有所有人的生死!他要誰死,誰就得死!即便無罪,他下令處死,又有誰真敢說半個‘不’字來?!為何這樣淺顯的道理,您不懂,大爹爹與爹爹也不懂?!你們還敢直接稱他的名諱!他在你們眼中到底算什麽?趙家是天家,我們呢?我們不過普通人家!我們這樣的人家,明明可以安生度日,你們為何只想著對抗?!”

孫筱毓流下眼淚:“你們不尊他,卻又無能力扳倒他,何必害我們?幼時你們告訴我,陛下不足為懼,及笄時,你們依然告訴我,他不足為懼,孫家由燕國公降為忠孝伯,你們還這般——”

“此事,並非父親與大哥所為!他們是為人所害!”

“姑姑!是不是他們所為又能如何?這些年來,你們何曾尊過陛下?你們對他做過什麽,你們可還記得?你們曾多少次想殺了他?我聽到過,聽到大爹爹要你殺了他!他恨你,恨大爹爹與爹爹,恨我們孫家!為何你們看似理智,卻總是這樣天真?!孫家必死!當初但凡你們多想及我們一些,孫家如今又何以至此?”孫筱毓擋在她面前,不讓她出去,“你們想要至尊高位,我與我娘,我哥哥,想要的不過是安穩度世罷了!”

孫太後聽完她一席話,怔怔片刻,還是要下床。

孫筱毓將她推回床上,通紅雙眼,冷漠道:“娘娘認命吧,我與我娘還想好好活。待我嫁給趙廷,我將我娘接去宋州安穩度日。哥哥即便被流放,我也會使銀子令人一路照料他。娘娘,您在宮中繼續當太後,您,放過孫家吧!”

孫筱毓說完,又流下眼淚。

孫太後也跟著哭起來,她所求的也不過是拉孫家一把,為何最後會如此。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的父兄會以這樣的方式先她而去,而她卻束手無策。為何當年那個紅著雙眼依偎著她說話的孩童,會變成如今這般?她從來沒有真正下手害過他啊!

而那刺客到底是誰派來的?趙從德說要派人在船上動手腳,害趙琮溺水,再嫁禍於世子妃與姜家。此事未成,如今刺殺趙琮的人,到底又是誰?她不信她的父兄能做出這般事來。是誰這樣恨他們,要這樣害他們孫家?

孫太後本就身子不適,此時腦中淩亂極了,她還想著去求趙琮,孫筱毓卻死死壓著她,不讓她去。她行動間,孫筱毓索性下手在她後頸狠狠一敲,她再度暈過去,房中才安靜。

離她們不遠的院子裏,趙琮正盯著趙世碂喝藥。

趙世碂不願喝:“苦。”

“藥哪能甜?喝了。”趙琮皺眉。

“陛下餵我喝。”

“……自己喝!”

染陶在一邊直笑。

“幼年時候,陛下還餵我喝藥,如今……”趙世碂失落低頭。

趙琮頭疼得很,染陶知趣起身道:“婢子去外頭守著。”她笑著離開,她一走,趙世碂便伸手去拉趙琮的手。

“膩歪不膩歪?”趙琮躲開他的手,“喝藥!”

趙世碂大驚:“陛下,我們互通心意才一日,你便嫌我膩歪?”

“……”趙琮總不能說自己是有些不好意思吧?但見趙世碂這樣,他只好道,“不是……”

“陛下嫌棄我。”

“朕沒有。”

“有的,否則陛下為何不餵我喝藥?”

趙琮無奈:“朕傷了手呀,如何餵你喝藥?”

“就同我暈過那日那般餵我便好。”

“……”趙琮的手一頓。

趙世碂立刻笑起來:“別怪染陶姐姐,她那日將我狠狠威脅一頓呢!”

趙琮有些尷尬,低頭從床邊拿來藥碗,塞到趙世碂手中,說道:“快喝!”

“喝喝喝,我喝!”趙世碂拿起碗仰頭就要喝,“只是喝之前,還要做些事呀。”

“嗯?”趙琮詫異看他,趙世碂背上的傷還早著呢,大部分時候依舊只能趴著。但是趙世碂的身子的確算是很健壯的,趴了一天,他已能在不弄裂傷口的情況下稍坐片刻,他這會兒也正好跪坐在床上,只是腰背還挺不直。

他見趙琮好奇看他,嘴角一翹,傾身就往趙琮靠近。

趙琮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些。

趙世碂輕聲笑,彎著腰的他,上身前傾,正好將頭歪在趙琮的肩膀上。

趙琮擔心他碰到傷口,回頭看他一眼,下巴觸碰到他的鼻尖。趙琮想移開,趙世碂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往下微微一按,仰首,吻住他。

趙琮與他對視,眨眼。

趙世碂再笑,稍稍離開他的嘴唇,唇瓣相依之間,他看著趙琮的雙眼,輕聲道:“陛下,閉眼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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