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元宵，春節的氣息基本上就已煙消雲散，三月份的天氣，乍暖還寒，B市卻迎來了一場令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一向要風度不要溫度的鄭東風，也就名正言順地中招感冒了。

這日，鄭東風頂著一雙通紅的眼睛來上班，安準一見便忍不住挖苦了幾句：

“副隊！你眼睛咋了？紅眼病也是病，得治啊！”

鄭東風賞了安準一對白眼，揮了揮手道：“去去去，有多遠滾多遠。”

安準依言滾了，滾之前將一份文件丟給鄭東風：“上頭發下來的今年工作安排，您老過目。”

鄭東風打了個噴嚏，將安準丟過來的文件夾在胳肢窩下面，邁著兩條大長腿，徑直朝宋一鳴的辦公室走去。

宋一鳴聽見辦公室門打開的聲音，頭都沒擡就知道來的是鄭東風這尊菩薩，除了這廝，市局裏還沒誰這麽不懂禮貌，門都不敲就進別人的辦公室，宋一鳴手中的筆絲毫沒有慢下來，對著來人問道：

“大早上的幹啥，我沒給你買雞蛋餅，要吃早飯去樓下食堂。”

過了良久，都沒聽見鄭東風夾槍帶棒的反擊，宋一鳴擡起頭，卻見鄭東風已經關上了門，在自己跟前坐了下來，表情嚴肅地從兜裏掏出一疊被折得慘不忍睹的紙，扔在宋一鳴跟前，說道：

“這是杭慧的資料，你看看。”

宋一鳴拿起紙張，一共有三頁，主要羅列了杭慧的學習工作經歷，主要的交際圈子，粗粗一圈掃下來，跟前段時間系統裏給出的杭慧資料基本一致。

宋一鳴又仔細看了一遍，發現這一長串的時間經歷當中，出現了兩年的斷層。

杭慧2009年高中畢業以後，直接去了澳洲留學，但是2010年末，杭慧的家裏就給她辦了退學手續，之後就是2013年年初，杭慧參演了由光啟集團作為主要投資方開拍的某電視劇的女二號，由此進入娛樂圈。

2011年到2012年的這兩年裏，杭慧在哪裏，做什麽，沒有任何記錄，就好像這個人憑空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兩年。

鄭東風翹著腿坐得有些不舒服，放下腳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以後，對著宋一鳴說道：“你也看出這兩年的貓膩了對不對？”

宋一鳴將紙張放下，說道：“你今天過來肯定就已經是找到了杭慧這兩年去了哪裏，說吧。”

鄭東風皺眉，抱怨到：“你這人，就不能讓我賣賣關子，留點懸念嘛！”

宋一鳴：“……”

鄭東風：“無趣，吶，你看這張照片。”

鄭東風找出自己的手機翻了翻，從裏面翻出一張照片舉到宋一鳴跟前，說道：“說來也是巧，我有個高中同學，他是學心理的，在美國讀的碩士，當時就在這家私人心理診所實習，杭名峰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當時杭慧的就診資料一個字都沒有留下，要不是有目擊證人，這世上估計都沒有人知道杭慧竟然發過瘋。”

照片裏是一棟私人別墅，寬大的園子裏面種了各色植物，要不是大門口掛了一塊心理診所的牌子，所有人都會以為這只是一棟比較漂亮的私宅罷了。

宋一鳴：“你說杭慧發過瘋？”

鄭東風：“病到都不能見人，整整看了兩年心理醫生，難道還不是發瘋？”

鄭東風絲毫不怕將自己的文盲氣質發揚光大，宋一鳴也懶得去跟他解釋發瘋和心理疾病不是一個概念，而是追問道：

“既然你說沒有留下書面診療記錄，那你的同學可知道一些情況？”

鄭東風點了點頭，神情卻並不輕松：“當時他只是實習生，像杭慧這樣的患者，都是由院長直接接待處理的，他只大致的知道杭慧的病癥方向，屬於創傷後應激障礙，一般指的是經歷、目睹或遭遇到一個或多個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實際死亡，或受到死亡的威脅，或嚴重的受傷，或軀體完整性受到威脅後，所導致的個體延遲出現和持續存在的精神障礙，而從杭慧當時的表現看來她並沒有受傷，那麽她會得上這個病，就應該是親眼見到了有誰在她眼前死亡或者重傷。”（註：創傷後應激障礙名詞解釋來自於百度百科。）

死亡或者重傷？

杭名峰特意要抹去的，是杭慧得病的事實，還是杭慧得病背後的原因。

宋一鳴：“能聯系到當時杭慧的就診診所嗎？”

鄭東風搖了搖頭：“就算聯系到也沒用，診所是美國的診所，我們根本幹涉不了，更何況客戶資料這些所謂行業秘密是不能外洩的，而且我同學說當時有關於杭慧的診療記錄，診所裏是一個字也沒有留下，都被杭名峰帶走或是銷毀了，就算我們現在找到診所，也不可能從裏面得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宋一鳴：“杭慧第一次去就診，是什麽時候？”

鄭東風：“這個我同學跟我說過，2011年1月3日，因為那一天美國剛好下了一場暴雪，診所裏沒什麽客人，所以我同學對杭慧記得特別深。”

宋一鳴：“杭慧是2011年1月3日去的診所，2010年11月的時候杭慧還在澳洲上學，那麽就可以把時間段掐在這中間，只要找到這段時間裏杭慧的行程，就可以找出杭慧得病的原因。”

宋一鳴：“當時與杭慧讀同一所大學的留學生裏，有沒有與杭慧玩的比較好的華人？”

鄭東風搖了搖頭：“這方面我還沒有調查，但是杭慧不是在國內讀的書，而且2010年的時候杭慧就已經休學，這麽多年了，學校裏的人事變動很頻繁，恐怕很難得到什麽有用的線索，不過我會盡力一試的。”

宋一鳴：“行，還有杭慧從2013年開始接觸的人，也可以查一查，還有，我總是覺得杭名峰這個人——”

“一鳴！”

鄭東風突然打斷宋一鳴的話說道：“如果最後我們找到事情的真相，杭慧確實害了人了，你要怎麽做？”

宋一鳴不明白鄭東風為何會問這麽顯而易見的問題，楞了楞神，說道：“犯罪的人，自然是要接受法律的懲罰。”

鄭東風：“可是杭慧的父親是杭名峰。”

宋一鳴意識到鄭東風的神態有些不太對勁，問道：“你想說什麽？”

鄭東風：“你知道杭名峰是誰嗎？”

宋一鳴：“……”

光啟集團的董事長杭名峰，宋一鳴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宋一鳴內心直覺鄭東風要說的並不是這麽淺顯易懂的事情。

鄭東風：“如果，我是說如果，就算最後我們手中有十足的證據來證明杭慧犯了罪，但是我們依舊沒有辦法將罪人繩之以法，你會怎麽做？”

宋一鳴：“沒有人能夠逍遙法外的。”

這是宋一鳴從小接受的理念，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對此深信不疑。

鄭東風：“如果呢，我是說如果，你會怎麽做？”

鄭東風卻是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宋一鳴抿著嘴沈思，片刻之後說道：

“東風，你是知道我的，警察就是我的信仰，我的父親是因公殉職的，我一直以來都是將他視作我的榜樣和英雄，不論有沒有這個如果，只要我還穿著這身警服，我就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一早就已料到了宋一鳴會有這樣的回答，鄭東風並不意外，他沈默了一下，說道：“一鳴，我將你視作最好的兄弟，我不希望你出事。”

宋一鳴：“我不會出事的。”

沒有人能夠保證自己永遠不出意外，壽終正寢。這樣的話，安慰不了鄭東風，也騙不了宋一鳴自己。

鄭東風點了點頭，從位子上站起來，打算離開：“那好吧，我先照著杭慧的同學和她相處過的同事這條線去查，有什麽線索我再通知你。”

“東風！”

宋一鳴叫住已經走到了門口的鄭東風，說道：“有什麽線索，告訴我，不要自己一個人——”

鄭東風揮了揮手，走出辦公室：

“知道了，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找死也要拉個墊背的，這事你別想摘個幹凈，我一定會可著勁使喚你。”

宋一鳴笑了笑，笑意卻停駐在嘴角，鄭東風方才說的話，欲言又止，想要告訴他什麽？又不想要告訴他什麽？

宋一鳴放下筆，在電腦搜索引擎裏打下了三個字：

杭名峰。

很快，屏幕上就顯示了上千條搜索結果。

光啟集團董事長：杭名峰，另有一個兄弟杭名濤。兩兄弟一個主管國內一個主管國外，將光啟集團經營成了國內數一數二的民營集團企業。

宋一鳴一頁一頁地往下翻，突然一條日期顯示兩年前的貼吧跳入眼簾：從黑社會老大成功洗白轉型成為商業巨鱷，當代杜月笙：杭名峰。

這條貼吧標題取得非常奪人眼球，下面的回覆評論足足有上千條，宋一鳴挑揀著看了個大概，吧主爆料稱自己是中緬邊界的人，六七十年代的時候，杭名峰、杭名濤叫做周國、周華，跟在一個叫做刀疤的軍火走私頭目身後做事，兩個人從最基礎的跟班一直到成為刀疤的心腹，不足三年。

後來，刀疤在一次走私的過程中被人舉報，洩露行蹤，被武警一舉端了老巢，刀疤本人也在竄逃過程中中了流彈，當場死亡。而當時作為刀疤心腹的周國和周華兩人，卻消失了一樣。

後來，改革開放，國內經濟政策開放，周國、周華兩人改名杭名峰、杭名濤，拿著從刀疤那裏卷來的錢開始下海做生意，經過幾十年的時間，生意越做越大，也就有了現在的光啟集團。

對於這樣的故事，吃瓜群眾多是當做一個杜撰的故事，看個熱鬧，但是宋一鳴註意到，評論中還出現了好幾條聲稱自己是目擊者的人，能夠為吧主作證。點開資料顯示，這些評論者ID和吧主的ID註冊時間都為同一天，宋一鳴不禁緊蹙眉頭，思忖這其中存在著什麽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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