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之後雲霧般的白光終於開始稀薄，就像驟然的天朗氣清，漸漸露出了那張被遮掩的玉石臺。

“天，這是……”白葭狠狠的倒吸了口氣，驚聲脫口間幾乎咬到自己的舌頭。

白光散去之後的玉石臺之上並排躺著兩個李良歧，身形肩骨寬窄，眉眼五官輪廓，皆是一模一樣。只是一人面色青白，渾身鮮血，滿身慘不忍睹的傷口窟窿，一人穿著一件暗金繡紋白袍，眉目緊閉，面色白皙，唇瓣殷紅，直如陷入沈沈睡夢中而已。

這樣的景象讓白葭忘記了轉動眼珠，她記得很清楚，眼前這一件暗金修紋白袍和當初李良歧來救自己時所穿的根本就是同一件。

扶風袍袖輕揚，一旁那一具全身血肉模糊的李良歧的身軀在頃刻間化為煙氣消散開去，只餘下那一個身著白袍的的李良歧。

“好了。”扶風背著手，看著玉石臺上的李良歧，他似乎有些疲累，閉了閉眼睛，“等過一會，他的生魂適應這具新身體便可醒來。”

石室內又恢覆了那一種隱隱綽綽的安靜，白葭靜了須臾，目光從李良歧身上落向青袍的扶風，忽然開口問道。

“既然你覺得這是逆天行事而不應該插手，那為何如今又要救活李良歧？這樣你所說的不是前後矛盾麽？”

話說出口，白葭實在也不得不佩服起自己的適應能力來。面對眼前這樣完全違背常理，顛覆她一切認知的情形，她居然很快就接受了，並且大腦也在飛快的思考運作。

扶風不禁看了眼白葭，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他雪白的胡須動了一下，意味深長的緩緩開口。

“因為這一次的結局出現了難以預料估算的變化，空青的命運也有了變動，救他是天數。”

這樣回答讓白葭聽得不明所以，更覺得含糊其辭，還不待她接著問下去，扶風忽然伸手入懷，從中取出一物放在了李良歧身側。

“淩籠八角鏡！”

白葭見被放在李良歧身側的正是那一面掌心大小的八角小棱鏡，噌亮的鏡面清晰映照出她神情僵硬的臉。她大吃一驚的同時，不由轉頭去看扶風，然而那一個仙風道骨的青袍老者如同一陣風來時無影而去又無蹤。

石室內的火光像是心跳不斷躥動，白玉石臺邊上只留下呆楞立於旁的白葭一人，明滅的火光映照出她恍惚的神情，她靜了半晌，忍不住雙腿一軟，跌坐在百玉石臺邊。

那一瞬間，劫後餘生一般的疲累排山倒海的壓垮了她，使得她無法控制思緒。

那幾乎屠戮的場景止不住的像幻燈片一樣紛紛掠過眼前，帶著嘶啞的轟鳴聲，似真似幻，她有些迷糊又開始清醒，她盲目思考，卻反而陷入了思考的迷惘中。

自己如今所處的這個世界有著一種遵從欲望的原始瘋狂。

她不知道死亡對這個世界來說到底算什麽，但她知道死亡在數百年後只是一個詞，一個念叨一次，舉行過葬禮就會消失淡去的事。

數百年後的那個時代全面追求著和諧共享，而絕大部分人直至自己親歷死亡前幾乎都不會經歷到相關的危險或威脅。在那個時代，人們一心追求著高科技以及構建理想大同社會，死亡則被隱晦的視為淘汰人類，更是對人類的一種變相篩選。

對於死亡，人們在對它避忌的同時，那份敬畏之心卻也逐漸缺乏乃至喪失。

白葭曾在親戚的葬禮上，親眼看到許久不見的親戚們因為葬禮而重聚一起後談笑風生，而並無對親人逝去的半點悲傷哀慟，他們肆無忌憚到甚至都懶得裝樣子。

如若沒有如今這般強烈慘絕的巨大沖擊，白葭覺得自己也許就會和她的那個時代的普羅大眾一樣，過著不知所謂的相似人生，終其一生，對於活著和死亡也不會有過多的區別感知。

靜謐之中，楞楞睜著雙眼的白葭不受控制的想著，忽然就這麽直直落下淚來。

滾燙的淚水打在手背上，她立即擡起手，就像那一張臉不是自己的一般胡亂用衣袖狠狠去抹眼睛。布料的摩挲讓臉頰發疼，她咽下眼淚，壓抑住喉間咕咕的難受，轉向玉石臺上的李良歧，下一瞬，眼眶卻又一下子氤氳起來。

就在一顆垂落在下巴上遙遙欲墜的淚珠掉落的剎那，玉臺上的緊閉雙眼的李良歧忽然動了一下睫毛，眉心微微皺起。

“李良歧？”白葭一頓，緊盯著石臺上慢慢睜開雙眼的白袍男子，驚喜而急切卻又克制的低聲叫喚道。

然而，明明已醒來的李良歧卻像沒有聽到般，睜開的雙眸之中，如濃墨般稍大的漆黑眼瞳呆滯而渙散，仿佛沒有魂魄的一具偶人，目光發直。

白葭看著他毫無反應的樣子，忽然沒來由的怕他就這樣永遠不會神智清醒過來，心中被什麽緊緊捏住似的難受壓抑，她小心翼翼的攥住李良歧的袖子，喉中哽咽的連聲喚道，“李良歧……”

“李良歧……”隨著白葭的失聲叫喚，李良歧的依然無動於衷讓她慌了神。那一幕幕死亡的畫面一時間決堤似的全部湧上心頭，淚水迅速蒙住了她的雙眼，她含糊不清的埋首喊著李良歧的名字。

“我不叫李良歧。”一個平靜溫和的聲音輕微細弱，但讓白葭的嗚咽哭泣的聲音戛然而止，她身體一僵，含淚擡眼看向玉臺上的人。

“李良歧是我少年時從山林一只奇異白鳥口中偶然聽得，下山後便取之為己名。我的真名喚作，空青。”李良歧的聲音依舊溫和輕緩，他看著身旁痛哭流淚，淚水漣漓的白葭，漆黑而稍大的眼瞳深不見底。

在朦朧的淚水之後，白葭看到李良歧在自己眼前有些吃力的慢慢起身，似乎感知到什麽，坐起後的他頓了一下，慢慢擡起雙手放在眼前看了看，試著動了動五指，最後捏緊了拳頭。他看著自己的身體四肢，沈默間不知想著什麽。

“……太好了，你醒過來了。”白葭含淚帶笑，聲音中帶著濃重的鼻音，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無措而有些短促。

李良歧聽得白葭的聲音，轉過臉來，目光在白葭臉上停頓住，而後極其緩慢的笑了起來，“是啊，我醒過來了。”

一如既往的神情和笑容，甚至連語氣音調拿捏都是那般柔和平靜，可是白葭終於明白了自己看到醒過來的李良歧那一瞬間心中的異樣從何而來。

是他的眼睛，雖然他在笑，但那一雙漆黑的眼睛星辰俱滅，此刻如同幽深沼澤漩渦，隱隱閃爍著寂滅的晦暗。

李良歧收回視線，一眼瞥見了身側的那面淩籠八角鏡，他眼神一沈，下意識的抿了下嘴唇，伸手把那面小鏡用力捏在掌心。

“白葭，你呆在這裏。”他說著，從玉石臺上靈巧的落地，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因為動作而輕擺的白袍，擡起左手，掌心向上平攤開。

那一只平攤的掌心之中轉瞬亮起一朵青色的光焰，隨著那火光的幾下躥動，一盞小小的黑色提燈從火焰中顯現出來。

白葭看著那一盞在李良歧掌心中慢慢旋轉的黑色提燈，有些發怔，直到燈身上面隱隱現出一個金色的‘歧’字，她心中一跳，忍不住叫道，“祭魂轉魄燈？”

“你知道這燈？”李良歧不易察覺的眉間一皺，眼神幽深的看向白葭。

他等了須臾，見白葭一副躊躇又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無聲的笑了笑搖頭，好似真的渾然無謂她的回答，轉回頭去，“算了，沒必要回答了。”

話音剛落，李良歧便向著石洞口而去。

“你要去哪？”白葭看著那一個全無煙火氣的白色身影向著洞口而去，忽然感到一種心慌意亂。

李良歧本不需要向白葭交代他的去向，可是他的腳步卻頓了一下，向她側過臉，“去取回阿葉的屍首。”

那溫和從容的語氣，那低沈輕快的嗓音，乃至在石洞控口那微弱的光線中背光模糊的側臉都讓白葭打了個寒顫。

有什麽隱隱發生了變化——那個在碎裂的白臺前激烈拼死，不顧一切向前李良歧此刻不但沒有壓抑任何情緒，更像是什麽也沒發生一般，言語舉止自然而平淡。

這樣的異常讓白葭一下白了臉。

“不……你不是僅為了阿葉而回去，難道你是要、要去……”那一個可怕的猜測就抵在唇舌之間，白葭視若詛咒，怎麽也吞吐不下。

李良歧側著臉，轉過眼眸把白葭那一副微仰著臉，口齒結巴的可笑模樣盡收眼底，他慢慢的笑起，轉過身來。那一雙漆黑的眼瞳在微微笑起的眼瞳中，比暗夜更深。那一個無聲緩慢的笑容在石壁的火影映照下，古怪而不詳。

“在我為他們廝殺戰鬥的時候，那些人在背後殺了我的師弟，而那個我想保護的人居然和他們一起背叛了我，此刻我還能清晰的記得身上那刺痛和冰冷的感覺。”

“李良歧……”白葭陡然出聲，不安的看著他的笑容中蘊含的陰影。

“但我不會對他們做什麽。”李良歧沒有被白葭打斷，目光落向手心那一張隱隱轉動的黑色提燈，忽然話鋒一轉，嘴角的笑容愈發幽深，他輕緩有力的聲音中隱藏著一種奇異黑暗與瘋狂，“我要破壞和顛覆的只有這主宰一切的命運，即使……毀天滅地。”

“白葭，你知道麽？”他溫聲問道。

白葭屏息不敢回答，李良歧的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決絕氣息，讓她感到極端的不詳。

“至高諸天其實是存在的。”他像是說出一個秘密一般，漆黑的眼睛細長的笑起。他對白葭的反應毫不在意，說完便徑直朝那石穴洞口而去。

眼看那一襲白袍就要隱沒在洞口的光中，白葭渾然顧不得思考，身體下意識的動了起來。等到反應過來，她發現自己竟牢牢抓住了李良歧的手，兩手交握間，溫涼的淩籠八角鏡貼在了她的掌心。

李良歧詫異的轉過身，看見了一雙清亮的眼睛。

白葭剛張嘴想說什麽，就在這時，隨著心口一陣劇烈抽搐，兩人交握住淩籠八角鏡的雙手間驟然亮起一道耀眼的璀璨光芒，在隱沒兩人的極亮光線中，她不可思議的瞪大了眼睛。

在那一道刺目的光讓白葭失去視覺前，她清晰的看到了。

——李良歧那只托著祭魂轉魄燈的手，光滑如同玉石的手掌心間，居然沒有掌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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