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清之但笑不語, 起身有模有樣的在屋子裏院子外的角落找起來。

“他們都找過了, 找不到的。”餘老太太看著他搖頭。

發現院子堂屋一個隱蔽的老鼠洞後, 陶清之隨手將用帕子裹著的相片塞了進去, 然後洗個手重新坐在她旁邊。

他之所以不現在拿出照片，主要是聞到廚房裏飄出的香味, 想著得先將飯吃完再說。

不多時, 岳瑾瑜就做好三菜一湯, 親自將飯菜全端出來後才招呼道：“吃飯了。”

“真香。”陶清之一臉懷念的誇了一句, 自覺的在桌前坐下。

餘老太太聞到這個味, 也跟著點頭：“確實香，沒想到岳小子你竟然真會做飯, 還做得那麽好，以後誰嫁給你就有福了嘍！”

聞言, 岳瑾瑜下意識看向身旁的人，被他莫名其妙瞪了一眼後，盛了碗飯給他。

第一碗下意識的給他後, 岳瑾瑜趕緊又盛好一碗放在老太太面前。

“哎呦, 哪能讓你光吃紅薯。”見他將白米飯都盛給他們，自己碗裏全是紅薯, 餘老太太端起碗就要和他換。

岳瑾瑜趕緊擋住她的手：“沒事，我愛吃紅薯。”

主要用的是她家的糧食，不然岳瑾瑜剛才就全煮白米飯了, 畢竟身旁人明顯不愛吃紅薯飯。

想到此，他不免後悔剛才沒先去一趟牛棚拿自己的糧食。

畢竟, 那天分糧時，他態度強硬的從王家弄了些細糧出來。

天天吃年年吃，餘老太太才不信還有人會喜歡吃紅薯。

“我的分他一半就好。”陶清之說著，將碗裏的飯給他一半。

分完後，想到他們怎麽就淪落到一碗白飯還得分著吃，陶清之有點想笑。

岳瑾瑜沒再和他推拒，而是夾了些肉放到他碗裏。

雖然在店裏他想吃什麽都有，不過這頓飯，陶清之還是吃得十分滿足。

飯畢，等岳瑾瑜清理完碗筷，陶清之才借著看到老鼠為理由，指出之前那個老鼠洞。

岳瑾瑜自然不會不管，結果發現老鼠洞裏用手帕包著的東西。

“最近也沒聽到家裏有動靜，怎麽會有老……”餘老太太站在旁邊念叨著，話沒說完，突然看到他從老鼠洞中拿出來的東西。

看到那塊從藍色褪成白色的手帕，她整個人都呆了一秒，隨即一把從他手中奪過。

餘老太太顫抖著手揭開帕子，看到裏面發黃的照片後，摸著上面年輕時的老伴和還小的兒子的臉，眼淚瞬間流下來。

照片上左邊是個穿軍裝的男人，懷裏抱著戴著他軍帽的男孩，左邊則是個漂亮的女人，隱約能看出是餘老太太年輕時的模樣。

看到老太太無聲的哭泣，渾身縈繞著悲傷的氣息，不會勸人的陶清之用胳膊撞了下身旁的人。

岳瑾瑜趕緊扶著老太太先坐下，然後才安慰起來：“照片找回來總歸是好事，您別哭了。”

到底人已經走了那麽多年了，只是突然看到才又勾起傷心，被勸了一句後，餘老太太就擡手擦起眼淚。

擦幹淚後，餘老太太看著陶清之誇道：“謝謝你了，他們之前那麽多人找都沒找到，你一說找，照片就出來了，真是個有福氣的小夥子。”

有福氣的小夥子擺擺手，看了眼天色後，提出告辭。

餘老太太看見天已經黑了，也沒有再挽留，只說讓他們沒事常過來玩。

從老太太家離開，岳瑾瑜隨口與他說起話來：“餘奶奶是個好人，那會她兒子還在時，經常會把兒子寄回來的吃的分給村裏的小孩，那時候我在王家……”

陶清之安靜的聽著，倒是有些遺憾自己沒早點過來。

說著說著，前面就到六大隊牛棚了。

二大隊牛棚只有老劉、老季兩個人，他們之前日子過得十分艱難，每日除了勞累外，還要受饑餓和病痛的折磨。

但凡意志不堅定些，恐怕恨不得直接一了百了，直到能去功德商店後，他們二人的日子才好過起來，也有力氣幹活了。

前段時間還因為活幹得好，將牛棚也打掃得幹凈，讓上面的人覺得他們是可以改造的，對待他們的態度也沒之前那麽嚴厲。

如此一來，日子才算有盼頭，老劉、老季眼裏重新恢覆神采。

六大隊牛棚裏住了六七個人，因為年紀與身體原因，他們的日子過得比老劉、老季還要艱難。

然而，就是如此，岳瑾瑜放在這裏的糧食也沒人動哪怕一顆一粒。

陶清之沒進去，只是站在門口都感覺到裏面的死氣沈沈。

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發現或多或少都有些功德，他手指輕輕動了幾下，給人悄無聲息的打上印記。

他們倆過來時，牛棚裏躺著的人誰也沒起來打招呼，不是那些人高冷，而是不願連累人。

岳瑾瑜掃過那些老的老病的病的人，拎起糧食時，特意落下角落裏的一小袋。

“還有一袋。”然而，等他準備走時，旁邊戴著破眼鏡的老頭卻硬邦邦的提醒一句。

岳瑾瑜只當沒聽到，擡腳繼續往門口走。

戴眼鏡的老頭見此，還要再提醒，卻被旁邊看出什麽的長胡子老頭伸手拉了一把，阻止他開口。

隨後長胡子老頭自己低聲說了句：“謝謝。”

他們年紀大了不中用，活幹不好受責罵就不說了，連吃食也被扣到只能保證餓不死的分量。

這會個個身體都大小毛病一堆，長胡子老頭不怕死，卻不甘心就這麽死在這裏，只能厚著臉皮接受他的好意。

岳瑾瑜沒回應，走到門邊招呼道：“咱們走吧。”

“用不用幫你提一袋？”陶清之看著他兩手拎那麽多袋東西，問了一句。

岳瑾瑜自然不可能讓他拎，搖頭拒絕後，大步跨出牛棚。

“老方你怎麽了！別嚇我！”

就在他們兩走出幾步遠時，牛棚裏突然傳來焦急的叫喊聲。

岳瑾瑜聽到後，猶豫片刻，還是放下手裏東西道：“我去看看。”

他進去以後，陶清之想想，也跟著走了進去，就看到地上躺著的一個瘦弱的灰衣老人手緊緊的捂著胸口，呼吸困難，唇色發紫的模樣。

岳瑾瑜蹲在旁邊道：“我送他去醫院！”

“他是心臟病發了，不能隨便移動。”帶眼鏡的老頭語氣焦急中透著沈痛。

旁邊的其他幾個老人也是一副悲痛的模樣，有的甚至還落下淚來。

“我們究竟是造了什麽孽……”

許是覺得在這樣的條件下，老方肯定沒救了，旁邊一個老人瞬間悲從心來。

岳瑾瑜想說那他去請人過來，然而看著地上的老人，不說他能不能等得了，就怕……

原本站在一旁的陶清之看到他臉上焦急的神色，心念一動，從店裏換了一丸藥來。

“瑾……瑾瑜。”陶清之叫了一聲，在他擡頭時把藥扔過去，“給他服下。”

岳瑾瑜接過他扔過來的瓷瓶，想到之前給自己治傷的藥，立刻打開蓋子取出裏面的藥往老方嘴裏塞。

“什……”

旁邊的老人見了，本來想問那是什麽藥，怎麽能隨便給他吃？

然而想到他們也是好心，這會也沒有更好的方法，還是決定死馬當活馬醫。

原本岳瑾瑜還擔心那麽大一丸藥已經昏迷的人吞不下，見藥才入口就直接化開，頓時放下心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服下藥的老方身上，心裏期盼他能好，卻又隱約覺得希望不大。

十幾分鐘後，老方的臉色開始好起來，唇上的紫色也越來越淡，最終慢慢的睜開眼。

“老方！”

見他竟然醒了，周圍的老人難以置信的喊，語氣卻不敢放高，生怕將人吵暈一般。

“怎麽了？都圍著我幹嘛？”覺得像是睡了個好覺醒來，身體說不出舒服的老方笑著問。

見他還笑得出來，方才提心吊膽的老人呸了他一聲：“老小子你還敢笑，剛才你突然發病差點沒嚇死我們！”

聽他們七嘴八舌的討伐自己，老方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想到自己如今身體感覺前所未有的好，他看向陶清之：“謝謝你救老頭子一命，只是我如今身無長物，也沒什麽能報答的，只有一腦子知識，你若願意，可以找時間來跟我學習。”

老方會流落到這裏，和之前的學生不無關系，現在會提出這個回報，算是很誠心了。

“不用。”他雖沒明說，卻顯然是要當自己老師的意思，陶清之怎麽可能答應。

旁邊的幾位老人立刻勸起來，告訴他別看只眼下如何，多學些東西總是沒壞處的。

陶清之不理他們，直接叫岳瑾瑜走人。

雖然心裏認同那些人說的話，不過他既然不願，岳瑾瑜自然不會勸，拎起東西和他一同離開。

“你日後要是想學，隨時可以來找我。”

看到人離開，老方朝他們的背影喊了句，轉念想到當初多少人想拜自己為師都求不來，如今自己卻被人避之不及，不免嘆息一聲。

戴眼鏡的老頭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行了，知道你想報恩，但這會和咱們沾上關系也不是好事，他不想學就算了。”

“是啊，真想報恩就好好活著，日後總有機會。”

“日後？我們還有日後嗎？”

……

陶清之二人越走越遠後，牛棚裏的對話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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